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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野火 竞赛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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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前一天,林雨潇没有回家。
周天早上就要进考场,她索性留在学校。宿舍里只剩温软和夏静宜——温软是执意要陪她,夏静宜家远,索性也留了下来。
夜里十点,林雨潇放下了笔。
不是因为到了休息的时间,是因为头太痛了。太阳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地顶着颅骨,连带着眼眶都在发胀。她盯着桌上摊开的真题集,选项在视线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站起来,走进淋浴间。
温热的水浇下来,从头皮一路淌到脚踝,终于带来一点缓解。她撑着墙壁站着,让水冲了很久。然后又是一阵剧痛,从后脑勺猛扎进来,她膝盖一软,跪在厕所旁边,胃里翻涌的东西涌上来,混着酸涩和苦涩。淋浴间的水声盖住了呕吐的声音。
她跪在地上,等那阵恶心过去,才站起来关了水。
一切归于平静。
“潇潇,你还好吗?”温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小心翼翼。
林雨潇挤尽喉咙里的力气,回了一句:“很好。”
她走出淋浴间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夏静宜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水汽在灯光下慢慢升起来。
“潇潇,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温软看着她,声音轻而认真,“休息好才有精力考试啊。”
夏静宜把杯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林雨潇想了想。确实该休息了。该复习的都翻完了,该练的题型也刷够了,而且她现在浑身发软,就算翻开下一页真题,她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躺上床,拉上被子,睡前摸出测温枪探了一下。
38.4度。
还能接受。
夏静宜关了灯。宿舍沉进黑暗里,窗外还有雨声,细密而持续。温软的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林雨潇盯着天花板。黑暗中,耳鸣越来越大,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深处敲,大到盖住了窗外的雨。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许久未碰的MP3,耳机塞进耳朵,陈粒的声音缓缓淌出来。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是《奇妙能力歌》。她闭着眼,让旋律压过耳鸣,一遍又一遍熟悉的歌曲听出了别样的感觉。雨声、耳鸣声、歌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好像窗外的雨更大了。好像窗户没有关紧。雨水总是落在林雨潇脸上。
午夜十二点。
温软盯着对面的床铺。林雨潇侧躺着,蜷着身子,呼吸渐渐沉下去,终于睡着了。温软的手机亮着,屏幕上停着陆执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林雨潇,怎么样了。
她想起傍晚林雨潇测体温时,看到测温枪上清晰的数字。38.4。她想了想,打字,删掉,重新打。
“有点低烧,但好在睡着了。”
放下手机,温软看见阳台的门半开着。夏静宜站在阳台边上,手撑着栏杆,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她站了很久,久到温软觉得她是不是不打算进来了。
温软走出去,站到她旁边。
两人并肩看着雨幕。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橘色光圈,操场上积了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波纹。
沉默了很久。
夏静宜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我们真的不用阻止她吗?”
温软没有立即回话。她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回过头,透过半开的阳台门看向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安静得近乎单薄的身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啊。”
“没用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栏杆上自己的手指。“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发火。初中的体育考试,她崴了脚。我劝她别考了,说现在的状态可以去申请一个及格成绩。她当时没立马回答我,像是在沉思。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里闪着泪花,眼神里有一团怒火,但又不全是对我发的。”
温软顿了顿。雨声填满了空白。
“她说,‘你根本不懂。’后来跑步满分了,右脚也养成了习惯性崴脚。”
夏静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雨,眼神安静,但不是那种顺从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种习惯性压下去的小心。
“那我们能做的,只有在不触及这团野火的同时帮助她吗?”
“对,不然就是引火上身了。”
雨还在下。两个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林雨潇醒来的时候,离她设的闹钟还有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大概是脑子里一直记着那个时刻,连身体都不敢睡过头。室友们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出门前测了一次温度。
39.2度。
她把测温枪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还没有亮透,灰蒙蒙的。林雨潇撑着伞走到集合地点,学校的车还没到。带队老师先组织同学们到室内躲雨,几个参赛的学生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打哈欠。
她觉得今天头没有特别痛。只是有点晕,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世界。她走到开水间,想打一杯热水。
有人走了过来。
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走路的姿势——她认出来了。他在她面前停住,抬起头。
“林雨潇。”
她听到这个声音,没有第一时间回头。先愣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脸,像在确认什么。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但此刻里面没有往日的光亮。他盯着她,压着某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你有病吗?”
林雨潇看着这个往日开朗的少年,如今以这副表情说出这种话,把水杯拧紧,开口时声音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用力:“我没病。我只是在为前途而奔跑。”
“前途?”陆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的前途就是摧残自己的身体,去搏那寥寥几个保送名额?”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抬起手,用手背去触碰林雨潇的额头。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林雨潇甩开他的手。这个动作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和你不一样,陆执。”她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但下巴还是扬着的,“你爸可以给你搞到学习资源和环境,我爸只会在三个月没联系之后问我一句‘考得怎么样’。你以为我走到这里是靠什么?运气好?天赋好?”
她的声音从颤抖转向哽咽,眼眶红了,但嘴唇紧紧抿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我赌不起高考这种容错率。”
陆执看着她。她站在开水间的白炽灯下,嘴唇发白,眼下的青灰浓得遮不住,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空了一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的倔强。
他没有再说话。
林雨潇转身往楼梯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雨潇。”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背后是一阵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书包侧袋里。
“加油,林雨潇。”
她没回应,继续往前走。上车之后,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侧袋的拉链。
是一盒退烧贴。
她把盒子拆开,取出一片,撕开包装,贴在额头上。冰凉的感觉从头皮蔓延开来,镇住了太阳穴里跳动的钝痛。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他最后的模样——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眼神里压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终究还是藏不住。
考试的时候,没有往日那种剧烈的头痛。只是胃酸偶尔在翻涌,她吞了两次口水压下去。额头上传来冰凉凉的触感,是退烧贴,是他在开水间塞进她书包里的那盒。每一次下笔都有力。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了。
林雨潇跟着人流走出考场。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截苍白的日光。她上了返校的车,靠在窗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然后所有的不适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四肢酸软,眼皮像灌了铅。她摸出MP3,耳机塞进耳朵,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一首接一首,都是她以前一首一首导进去的。她靠着车窗,眼袋不自觉垂下去,意识越来越模糊。
窗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校门口那棵香樟树。树叶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也不是夏天那种浓绿,是深秋特有的倦怠。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少年,帽檐压得很低,遮掉半张脸。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在宿舍里。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不是车顶的灰色布料。空气里有金纺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车里的皮革味。她觉得头很沉,像被什么压着,但头不痛了。耳朵里的耳鸣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几乎听不见。
“怎么?好点了吗?”
苏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史书,见她醒了,把书倒扣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终于降下去了。”
林雨潇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认清楚周围。宿舍里只有苏禾一个人。窗户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晕成一圈一圈的橘色。
“还好。我是睡着了吗?”
“嗯。你在车上的时候就睡着了。当时虽然还发着烧,但温度已经没有早上那么高了,老师还是决定让你先回宿舍休息,我就回来照顾你了。”苏禾把话说完,顺手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林雨潇接过水,撑着床单慢慢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被窝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团不属于她的布料。她放下杯子,把那件衣服从被窝里抽出来。
是校服外套。比她的码数大了至少两码,袖子翻过来能盖住她的手指。白色和深蓝色的拼接,洗得很干净,边缘有一点点褪色。
她把衣服拿到鼻尖。
栀子花香。很淡,很清,是被体温焐过之后残留的那种味道。她想起某个七月末的晚上,商场包厢里,她坐在陆执旁边,距离近到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栀子花香。比别墅那次草木气息更勾人心神。
“这个吗?”林雨潇压着声音问。
苏禾脸上浮起一丝姨母笑,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点。
“陆执背你回来的。后面把你放到床上的时候,你抓着他的衣服,死活不肯撒手。他只好把外套脱下来了。”
林雨潇把被子重新蒙到头上。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一声:“是吗。”
苏禾看着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持续太久。她顿了顿,神情恢复了几分认真,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像是在想该不该开口。
“你现在想听一件事吗?我无意间听到的。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林雨潇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她很少在苏禾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稳重温和,是认真的、有点犹豫的。她很少见苏禾露出这种表情。
“你说吧。”
苏禾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返校回来去茶水间打水,听到楼梯间有人在讲话。我没有偷听,只是在那边接水,声音自己传过来了。”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林雨潇要不要她继续。
林雨潇没说话,眼睛看着她。
“是宋嘉树的声音。”苏禾说,“和他聊天的男生说——‘诶宋哥你这几天和林雨潇挺近啊,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苏禾把那个男生的语调都模仿出来了,但她自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内容。
“然后宋嘉树说——‘呵,林雨潇?好看是好看,成绩也不错,但我可不是因为这些靠近她的。’那个男生问‘那是啥啊宋哥。’”
她又停了一下。
“‘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我讨厌陆执那傻逼。陆执对那林雨潇不是很在意吗?我只是想借此看看能不能打击到陆执,没想到还真奏效了。’”
“后面那个男生接了几句,大概是说也看陆执不爽,说他一天到晚不学习边界感又重之类的话。”苏禾把视线从手指上抬起来,落在林雨潇脸上,“大概就是这样。全听见了。”
林雨潇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校服外套。刚才还蒙在脸上的被子滑下来堆在腰间,她没有去拉。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外套的袖口,那截褪了色的布料被捏出了新的褶皱。
脑袋里像有一个气球突然炸开。不是碎片,是冲击,是那一下闷震之后脑子里空白的嗡嗡声。
所以宋嘉树的那些笑,小卖部里请她喝的那瓶柠檬茶,那句“Make the best of both worlds”——都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陆执。
所以陆执在文科楼楼梯口看见她和宋嘉树并排走的时候,站在那里的那些时间,他在想什么。
所以她考了第二名那天,宋嘉树陪她走回文科楼那段路上的每一句话,陆执站在楼上全看到了。
所以她接受宋嘉树的饮料时,她对他笑的时候,她回那句“大概吧”的时候——陆执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然后他大清早从家跑过来,戴卫衣帽子,对着她说“你有病吗”,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退烧贴。
他没问宋嘉树是谁。没问她在笑什么。没问她为什么和那个人走在一起。
他只是把退烧贴塞进她书包侧袋里,说了四个字——加油,林雨潇。
林雨潇把校服外套攥在手心里。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误解的、被她推开的东西,一件一件浮上来。桌肚里码成一排的药膏。接水时溢出杯沿的热水。书包上被反复摩挲的香囊。雨天连廊对面转头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禾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开口时声音很轻,不是对苏禾说的。
“陆执,你真的……好傻啊。”
苏禾没出声。她看着林雨潇攥紧校服外套的手指,看着那些泛白的指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历史书重新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
“班长,我想先静一静。”
“好。那我先去洗澡了。”苏禾站起来,拿起毛巾和换洗衣服,往淋浴间走去。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潇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件大了两码的校服外套,像攥着什么东西的答案。
淋浴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哗哗地,盖住了一切。
林雨潇从床头摸出手机。屏幕亮了,照亮她苍白的脸。她点开微信,往下翻,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反复了很多遍,屏幕上的光标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最后她只打了二个字。
“陆执。”
然后是四个字。
“小公园见。”
对面几乎秒回。
“好,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