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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 期中考试成 ...

  •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林雨潇和夏静宜到的时候,文科榜前已经围了两三层。有人在前面念名字,有人挤进去又挤出来,脸上挂着不同的表情。林雨潇没有往里面挤,她站在人群外围,视线穿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缝隙,在文科前三名那行加粗的红色字体里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不是她。她的目光往右移了一格。

      “第二名林雨潇。”

      她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眼睛先是没有眨,然后凑近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看错了。第二名。她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个“潇”字没有错,确认前面的数字是“2”不是“21”,确认这是期中考试,不是某次她已经记不清的小测验。心里那颗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眼眶却跟着热了。她用校服外套的袖口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夏静宜没来得及注意。

      然后她的视线往右边飘过去。理科成绩榜贴在隔壁,金色字体标着前三名。最上面没有他。她往下找,在第七名的位置停下来。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第二个字就知道是他。第七名。她想起上次月考他还是前三,刚才在人群中她还听见几个理科班的男生在议论“陆执这次怎么掉这么多”。

      她的目光从榜单上移开,落在人群边缘一个站着不动的身影上。他正对着理科榜单,像是愣了很长时间。后面的男生拍了拍他,他才回过神,往旁边侧了一步,把位置让出去。他转身的时候,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书包上那个深蓝色的香囊晃了一下。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她也没有叫他。

      “雨潇,你这次考到了第二名诶!”夏静宜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次我也考进前二十了。”

      林雨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了一句:“第二名还差得远呢。”然后她抬起头,恢复了平时的语气,“那说明努力没白费,你进步真大,静宜。”

      夏静宜听到这话,抿了抿嘴唇,声音轻下去:“还是你肯带我才有这成绩的。”

      林雨潇轻轻笑了一下,没回话。那个笑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刚出来就被雾遮住了。“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瓶饮料。”她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好。”夏静宜应了一声。

      小卖部里没什么人,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公告栏前讨论成绩。林雨潇站在冰柜前看了很久,其实她也不知道想买什么。考了第二名,应该高兴才对,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温软在理科楼那边,孟见秋大概也在忙,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又不知道能找谁。

      她的视线在饮料瓶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一瓶柠檬茶上。鸭屎香柠檬茶,绿色的瓶身,冰柜的白光打在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上次喝这个还是暑假补习班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说“这个好喝,你试试”。她当时喝了一口,说还行。

      她把那瓶柠檬茶从冰柜里拿出来,走到收银台,刚准备付钱,另一瓶饮料被人放在她那瓶旁边。

      “两瓶一起。”

      她看见那双帆布鞋,先认出了鞋子。抬起头,宋嘉树站在她旁边,正往收银台上放零钱。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簇极小的火光被点燃,然后在对焦的那一刻瞬间熄灭。不是他。

      “有什么事吗?”她问。

      宋嘉树把两瓶饮料的钱付完,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她。“确实没什么事,可能就是看见你成绩超越我了,庆祝一下吧。”

      “多少钱。”林雨潇冷冷开口。她不是故意要冷,她只是真的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谁都不行,尤其是现在。

      “别呀,”宋嘉树笑了笑,拿起那瓶鸭屎香柠檬茶递给她,“让我沾沾逆袭学霸的光呗。”

      林雨潇接过那瓶饮料,看着对方铁了心不要钱的样子,也只好作罢。但她看他的那个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宋嘉树的脸,是这个笑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热络,不多不少的随意,像是在什么场合练习过很多次。她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同样的笑。

      两人走出小卖部,一起往文科楼的方向走。她没打算和他同行,只是回教室只有这条路。宋嘉树走在旁边,步伐不快不慢,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考不是很好吗?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样子?”他问。

      林雨潇没有直接回答。她拧开那瓶柠檬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冷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蔓延到胸口,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和嘴里的冰凉搅在一起。她举了举手里的饮料瓶,说:“就是这个感觉。”

      宋嘉树看着她——冷天,冷风,冷饮,她穿了一件打底T恤和一件校服外套,就这么站在风口里喝冰水。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雨潇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了一下。“没想到对语文理解如此高的你也有不理解的时候啊。”

      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在往上翘,眼睛却在往下沉。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替自己哭。她不是在笑他看不懂,她是在笑自己——笑自己明明考了第二名却连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笑自己在这里喝冰水只是因为某个人提过一句“这个好喝”。这些宋嘉树当然看不懂。她也没指望他看懂。

      宋嘉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Make the best of both worlds?”

      林雨潇愣了一下。这句话她懂——两全其美,各取其长。他大概是在问她,成绩和心情为什么不能都好起来。但他不懂的是,她的“两个世界”不是成绩和心情。是她想赢,又想知道他为什么掉到第七名;是她想去找他,又迈不出那一步;是她站在这里喝着他安利的饮料,而他站在公告栏前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笑更难看了。

      “大概吧。”她说。然后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陆执在文科楼楼下站了很久。

      刚才看完榜单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理科楼。温软在走廊里拦住他,跟他说了一些话。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软,但每一句都往他心里戳。“潇潇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打两声招呼,给她个台阶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现在掉到第七名,她知道吗?你让她看你的成绩单,她心里会怎么想?你们两个,一个赛一个的倔。”

      他当时没回话。但走回教室的半路上他拐了个弯,往文科楼的方向来了。他跟自己说只是路过,但脚已经踩上了文科楼的楼梯。他从来不知道走楼梯也会这么累。每一步都有回声,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上次从这里走开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说“你要是觉得这是可怜,那这就是了”。你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冷风裹着细碎的雨丝吹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继续往上走。

      走到林雨潇班级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教室里人不多,有几个趴在桌上补觉,有几个在后排聊天。他的眼睛第一个找的是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次雨天她坐在那里,把他送的所有药膏一件一件码在桌上,眼神冷得像凉水,说“拿回去吧,我不需要”。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已经重放了无数次,每次都在“我不需要”那里卡住。

      现在那个座位上没有人。只有她的同桌——那个在食堂帮她打饭的女生,正低头整理笔记。他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只是想来说一句“你这次考得很好”,或者“我没有要可怜你”,或者别的什么。但他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所有排练过的台词都堵在喉咙里。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她了。

      林雨潇正走在回文科楼的路上。旁边有一个人,和她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那个人侧着头看她,好像在笑。她也在笑。她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对着那个人说了什么,然后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每笑一次,陆执就觉得心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是剧痛,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是有人把他心里最薄的那层膜一点一点撕开。那个人是宋嘉树。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雨丝已经密到能打湿头发。陆执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扣紧外面的羽绒服,又裹紧了一层。但他还是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一个接一个地笑,每一个笑都准确无误地刺进他身体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上次在小公园里她哭的时候他递过去茉莉纸巾,她接过去说“所有人都劝我选理科,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想起她说“我们约定为自己的梦想而活”。他想起她把香囊放在他手心时没有抬头,说“你必须一直挂着”。

      现在她对别人笑。

      他转身走了。不是不看了,是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在文科班门口站不住。下楼梯的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抓了抓头发。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林雨潇回到班级的时候,宋嘉树已经先一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刚坐下,许寻就从前排扭过头来,手肘搭在她桌上:“大学霸,这次有什么感想吗?”

      “雨潇,你不冷吗喝冰镇饮料?”苏禾也转过来,伸手摸了摸林雨潇的袖子。她这一摸眉头就皱起来了——林雨潇浑身上下就穿了一件打底的薄T恤和校服外套,袖口是单层的,连件毛衣都没加。苏禾自己穿着加绒卫衣还披了毯子,光是摸那一下,就替她打了个寒颤。

      林雨潇牵起一个微笑:“努力就会有回报,这就是感想。还行,不怎么冷。”

      “还不怎么冷呢,你看你手都在抖。”苏禾指了指她拿饮料瓶的右手。

      林雨潇低下头。她的右手握着那瓶已经不怎么冰的柠檬茶,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冻的,是身体自己在抖。她把手放到桌上,按住,手指不动了,但手腕还是在细碎地颤。

      苏禾没再说她。她从自己抽屉里抽出那条平时午休盖腿的毯子,抖开,搭在林雨潇肩上。许寻把林雨潇按回座位上,嘴里说着“你乖乖坐着别动”,自己已经拿着她的水杯往茶水间走了。

      林雨潇被按在椅子上,肩膀上搭着苏禾的毯子,手里那瓶柠檬茶还攥着。她没喝,也没放下。

      夏静宜趁周围没人注意,凑过来了一点。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事。“刚才陆执在班门口站了好久,好像是来找你的。”

      林雨潇没有抬头。她看着桌上那瓶已经不再冰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滑下来,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她终于感觉到冷了。不是刚才喝冰水时那种自己选择的、带着赌气意味的冷,是后知后觉的、从里往外渗的寒。她坐直了,拿起桌上许寻刚倒的热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很暖,但暖意只在喉咙到胸口这一段停留了几秒,然后就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不是身体好冷,是心好冷。想找你。”

      夏静宜听清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想拍拍林雨潇的肩。手指刚碰到林雨潇的手背,她猛地缩了一下。

      “嘶——”夏静宜倒吸了一口气,“好烫。潇潇,你发烧了。”

      “我没有。”林雨潇抬起头,双手撑着桌子,把自己从椅子上撑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推一件很重的东西。站直之后她往班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膝盖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过去。

      许寻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的热水差点洒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侧面接住了林雨潇,把她整个人架在自己肩膀上。“喂!林雨潇!”

      林雨潇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还能看见夏静宜的脸——她的嘴在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苏禾也在旁边,嘴一张一合,但她听不见声音。视线边缘开始模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然后慢慢变暗。

      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天花板的白炽灯管,从走廊里透进来的那截白光,冷白色的,像冬天的日光灯。

      林雨潇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白灯。不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校医室那种专门给病人用的可调节台灯,光很亮,刺得她眯了好几下眼睛才完全睁开。

      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一只手腕上搭着一条湿毛巾。空气里有碘伏和退烧药的味道,混在一起,冷冷的。

      “苏禾?”

      苏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历史书,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快睡着了。听到声音她猛地抬起头,历史书差点从腿上滑下去。“你醒了?”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喝点水。”

      “谢谢。这是?”林雨潇接过水,撑着床单慢慢坐起来。被子和枕头都是白色的,不是宿舍的那种花格子床单。

      “学校校医室的临时病房。你刚才晕倒了,我们就给你送过来了。医生说你是这几天疲劳过度,加上有点受凉有点发烧,让你多加注意。”苏禾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她的脸色,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不是还在迷糊。

      “嗯。那她们呢?”林雨潇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操场的路灯亮了,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圈橘黄。

      “她们现在应该在上晚自习,我在这里等你醒来。夏静宜说要留下来,我说让她先去,你醒了给她发消息。”

      “那我们回去吧。”林雨潇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低头在床边找鞋子。

      “你不再休息会吗?”苏禾皱着眉头看她。

      “谢谢,”林雨潇找到鞋子,弯下腰去系鞋带,直起身的时候对苏禾挤出一个笑,“但我感觉现在好多了。”

      苏禾看着那个笑,没有戳穿它有多勉强。她把历史书塞回书包,站起来:“那行。走吧。”

      走出校医室的时候外面的风比傍晚更冷了。林雨潇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缩进领口里。苏禾走在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路灯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并排,一会儿又错开。

      回到班级,晚自习还没有下课。林雨潇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前排的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夏静宜从座位上站起来,等她坐下之后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潇潇,你还好吗?”

      “嗯,很好。”林雨潇说。语气平平的,是她面对所有人时那种“我没事”的口吻。

      夏静宜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这时候一个男生走到林雨潇桌前:“林雨潇,陈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她站起来,把肩上的毯子取下来叠好,放在夏静宜桌上。指尖碰到夏静宜的手背的时候,夏静宜缩了一下——还是烫的。

      班主任办公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很足,和走廊上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陈招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竞赛报名表和成绩分析报告。看到林雨潇进来,她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雨潇,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好挺多了。”林雨潇坐下来,挤出一抹笑容。

      陈招娣看着眼前这个女生——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连办公室的白炽灯都遮不住,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坐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说“好挺多了”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知道了”一模一样,坚定,冷静,不让人靠近。陈招娣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拆穿她。

      她起身去饮水机那边倒了杯热水,放在林雨潇面前。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温和但认真。

      “竞赛的时间已经出了,就在下周末。老师知道你有野心,也相信你的实力。但是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你自己也清楚,不适合再高强度学习了。”

      “不,老师,”林雨潇打断了她。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我可以。再坚持完这周,我就休息。”

      陈招娣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平时疏离冷淡,现在里面烧着一团什么——不是发烧的热度,是比体温更高温的东西,是野心,是执念,是草稿纸背面写满的那两个字。她知道劝不住。

      “那你自己要权衡利弊好,”陈招娣把桌上的竞赛真题集往前推了推,“身体是很重要的,林雨潇。”

      “谢谢老师。”

      林雨潇拿起那套真题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又是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试卷哗哗响。她把试卷抱在怀里,往教室走。

      之后的日子,她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要命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宿舍。课间趴在桌上睡十分钟,中午不回宿舍直接睡在教室,吃饭是夏静宜和许寻轮流带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打包回来的蛋炒饭。她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插在饭盒里,凉了也不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硬撑。她的脸色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嘴唇发白,眼下的青灰浓得像印上去的,嘴角因为发烧起了干皮,说话的时候声音总带着一点沙哑。

      宿舍里每个人轮流劝过。

      孟见秋说:“你再这样下去竞赛没考完人就倒了。”

      苏禾把毯子盖在她肩上说:“今晚早点睡吧,别熬了。”

      许寻直接把她的笔从手里抽走:“林雨潇你照照镜子,你现在这个样子去竞赛,考官都要被吓到。”

      林雨潇把笔拿回来,语气坚定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就这一个星期。我要参加竞赛。”

      许寻把笔还给她,没有再说话。宿舍里的人看到这份决心,也只能在平时多照顾她一些——夏静宜每天早上在她桌上放一杯温水,苏禾把毯子留在了她椅背上,许寻每天变着花样往她抽屉里塞各种零食,虽然她一样都没拆。温软有时候会从理科楼那边过来,站在门口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距离竞赛还有三天。

      晚自习,林雨潇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桌上是翻开的英语竞赛真题集,红笔和黑笔交叉握在手里,左手压着试卷,右手在题干上划线。旁边堆着做完的卷子,厚度已经超过一支笔的高度。她划完一道题,翻页,继续划。整个人的气场是封闭的,像在周围砌了一圈透明的墙。

      夏静宜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太清楚了——林雨潇一旦进入这种专注状态,周围的声音会自动过滤掉,谁靠近都感觉被那堵墙挡在外面。

      但她还是开口了。她已经看着林雨潇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两节晚自习,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

      “林雨潇,出去走走吧。你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

      “谢谢提醒,”林雨潇没回头,笔尖继续在试卷上走,“但等我做完这套试卷再放松一下吧。”

      夏静宜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无处可藏。睫毛垂着,眼睛下面的阴影比上个月又深了一层。嘴唇干裂的地方已经渗了一点血丝,她自己大概没发现。夏静宜没有再劝,起身拿起林雨潇的水杯,去茶水间给她倒杯热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潇连她离开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时,宋嘉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雨潇。”

      她没回头,笔没停。“嗯。”

      “陈老师找你干嘛了?”宋嘉树从后排走过来,顺手拉开夏静宜空出来的那把椅子,坐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在坐自己的位置。

      “竞赛问题。”林雨潇的目光还在试卷上。

      “哦,”宋嘉树顿了顿,把胳膊搭在桌沿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食堂今天的菜谱,“对了,之前听温软和孟见秋聊天,说你和陆执闹掰了?好像是因为他老给你送东西,你觉得他在可怜你?这事在他们理科楼那边传挺开的。温软还说,陆执那个性子,你不主动他可能就真翻篇了。他以前对别人好像也这样。”

      林雨潇手中的笔停了。

      只是一瞬。笔尖在选项C的括号旁边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墨点。然后她继续写,把那个选项涂掉,重新选了一个。从停笔到重新动笔,间隔短得像是试卷上出现了一点灰尘,她只是用手指拂掉了。

      “嗯。”她说。

      就一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和她说“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嘉树没有再多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回原位,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他从书包里翻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翻开,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前方靠窗那个座位。林雨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笔在试卷上走,左手的食指压在题干下面。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

      夏静宜回来时就看见宋嘉树坐到林雨潇旁边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林雨潇眼神愣了的瞬间被她看见了,后面宋嘉树回到座位时那抹冷笑,让她心里也起了一丝疑惑。

      从刚开学他来求帮忙打饭时,那说话的感觉和眼神就很难让她相信,现在她更加确认心里选择。

      林雨潇的目光还停在那道阅读题上。是最基础的事实细节题,题干问她“作者在哪一年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原文第三段第一行就写着答案。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课间。下课铃响了,上课铃又响了,旁边有人进出,有桌椅碰撞的声音,有同学在喊“静宜你的杯子忘在茶水间了”。这些声音都传到了她耳朵里,又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在答题卡上写了一个选项,然后用力划掉了。横线穿过字母,穿过答题卡的方框边缘,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她又写了一个,又划掉了。第三遍,她终于写下正确答案,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做下一道题。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林雨潇面朝墙壁躺着,眼睛睁着。窗帘没有拉严实,操场上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橘色线条。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和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许寻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很规律。苏禾偶尔磨牙,很轻,像在咬什么很韧的东西。孟见秋的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大概也没睡。

      林雨潇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错题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又被她压回去。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黑暗里看不清那两个字,但她不用看。每一笔她都能摸出来——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她写下它们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差点戳破纸。

      往日里,这两个字是她的药。不管多累多困,只要翻开这一页摸一下,心里就会静下来。那个城市,那所学校,那个她为自己规划了无数遍的未来——是它们告诉她,眼前所有的苦都值得。

      但今晚,她摸着那两个字的凹痕,什么感觉都没有。

      纸是凉的。笔迹是凸的。她的手指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把纸面都搓热了。错题本的封面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最外面那层塑料膜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她做什么都爱惜东西,书包里的书从来按大小排列,笔记本从来不折角。但现在她一遍一遍地摸那一页,纸面被她的手指搓得微微发皱,两个字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她把错题本从枕头下抽出来,放在面前,借着窗帘缝里那点微弱的光看。什么都看不清。她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听到对面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是温软。

      温软也没睡着。她背对着林雨潇,蜷着身子抱着被子,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大概又在翻什么聊天记录,翻到一半不知道该发什么,就按掉了屏幕。

      林雨潇看着温软的后脑勺。她忽然想问一句话,一句她在心里转了很多遍但从来说不出口的话——你上次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我?话就在嘴边,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闭上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窗外的风停了。走廊里最后一盏声控灯也灭了。林雨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摸到枕头底下那本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北大”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

      纸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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