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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融化的冰
苏禾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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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从淋浴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滴着水。
“角落里的行李箱是你妈托温软带来的厚衣服。你要穿上,不然不让你出门。”
林雨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静静靠在床脚边,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衣角。她蹲下来,拉开箱子。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料子柔软厚实,她拿起来的时候闻到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衣服下面压着一包白色包装的药——是她小时候每次感冒都会吃的那种,包装盒的边角有点皱了,不是新买的,是从家里药箱里拿的。
箱底夹着一张小纸条,折了两折。她展开,是母亲的字迹。
“潇潇,照顾好身体,要好好休息。”
字写得很用力,每一个捺都拖得有点长。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她没有和母亲说过自己的学习状态——发着烧刷题、被室友轮流劝、高烧三十九度去参加竞赛。生病那几天,她只发了一条消息:低烧小事。
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温软捎来了几件厚衣服,一包她小时候吃的感冒药,和一张没有问号的纸条。不问比问更让她鼻子发酸。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把那件深灰色大衣穿上,衣服很合身,裹在身上立刻挡住了窗外渗进来的凉意。然后她拿起床上那件大了两码的校服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比她预想的冷。下过小雨,空气里还挂着潮湿的凉意,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还在晚自习时间,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保安和远处教学楼传来模糊的上课铃声。
她往小公园的方向走,一路都在想等下要怎么开口。头还是有点昏,烧退了但身体还是发虚,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温和外面的温度之间的温差。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最在意的事。她把那件校服外套抱在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线头,在想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说宋嘉树的事,还是说那盒退烧贴,还是什么都不说。
小公园还是老样子。长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旁边的路灯是坏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树叶零零碎碎漏进来。她抬手擦掉长椅上的雨水,坐下来。没有人经过,只有风吹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她穿了大衣,但小雨过后的风还是一阵一阵地钻进领口。她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低下头,握紧了手中那件校服外套。袖子是空的,袖口的线头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脚步声从石子路那头传过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黑色卫衣,校服外套裹在外面,步伐不快,踩在湿漉漉的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执走到长椅旁边,没有看她。他在长椅上坐下来,和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中间空着的那段椅面上还积着没擦掉的雨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摇着头顶的树枝,水滴从叶尖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他的袖口上。
林雨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足够清楚。
“你的那个第七名,怎么回事。”
她没有说“好久不见”,没有说“最近怎么样”,直接从成绩单开始问起。这是她的方式——用最硬的壳,包最软的东西。
陆执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撕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下的落叶。他把叶子撕成细小的长条,一条一条排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当时没怎么看书,退步了。”
林雨潇握紧了手中的校服外套。那件外套已经被她捏得起了皱褶,袖口的地方她反复摩挲了好几遍。
“是吗。那上次看见你在我班门口,好像呆了很久。”
陆执撕叶子的手停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怎么看得到?”
林雨潇的手指停住了。
是啊,她怎么看得到?她在文科班,教室靠窗,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不应该能看见门口的人,她低头做题的时候更不应该。但她看见了。而他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确认了——她一直在看。从哪个角度看的、什么时候看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看到了。
她没有回答,他也似乎不需要答案。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林雨潇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校服外套。白色和深蓝的拼接,袖子翻过来能盖住她的手指,边角的地方被洗得有点褪色。栀子花的味道已经淡了,被雨水和体温冲散得只剩若有若无的尾调。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
“我不是不需要帮助。”
然后停了很久。久到风吹了三遍树梢,久到远处教学楼的铃声从模糊到清晰又到模糊。她把下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最后像放下什么重物一样放出来。
“我只是不习惯被人看见。”
风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陆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反应很快,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我知道。”
两个字砸进安静的夜雾里。然后他又沉默了一阵,手里的落叶碎片被风吹走了几片,他低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膝盖,又开口。
“我也有错。你说我觉得你需要被照顾——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说完之后他没有看她,只是把手里的落叶碎屑全部拍掉,攥紧了空着的那只手。
林雨潇侧过头,用余光去看他的脸。夜太黑了,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她把这个画面收进眼里,然后开口。
“我班长跟我说了件事。关于宋嘉树的。”
“说什么了。”陆执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日常的随意,但比平时收着。
“他接近我是早有预谋的。是为了打击你。”
安静了片刻,然后陆执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林雨潇侧头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你知道?”
“我猜到了。”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树枝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路灯的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初中就这样。我跟他一直不对付。他知道我对你——”
他停住了。
那个没有说完的词悬在空气里。林雨潇没有追问。她听见那个断裂的地方了。她知道那后面卡着的是什么词,她自己也不敢说出来。她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换了一个方向。
“那你愿意讲讲上次你没讲完的故事吗?在麻辣烫店那次,你说他跟你不对付。”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仰得更高,盯着头顶的树。树叶的剪影在他脸上晃动,明一片暗一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初中那会儿,我和他同一个竞赛班。竞赛班嘛,偶尔也会打打游戏、打打球。他总融入不进来。有次我看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心想这人其实能力也不差,只是不会和人打交道。我就去叫他,说一起呗,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他把手抬起来,从身后的树篱里扯了一片叶子。叶面上还挂着雨水,冰凉的。
“他抬头看我。不是那种被邀请的意外,是怒气。吼了我一句——‘别想以这种方式阻止我。’然后像是说错了什么话似的,脸上那股火瞬间灭了,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低着头继续写作业。很莫名其妙吧?”
他没有等林雨潇接话,继续说下去。
“后面有一次,我和竞赛班上一个女生玩得挺好。就挺好的那种——讨论题目,休息的时候一起打游戏,没别的。宋嘉树跟她说了一堆话,说我对她只有利用,大概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那女生有一天走到我面前,骂了我一句‘无耻’。从那以后就彻底断联了。”
他把树叶撕成细条,一条,又一条。
“之前这些其实都算小打小闹,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有一次最严重,是外出竞赛。他坐我前面。我做题的时候发现有一道大题的条件明显有问题,就戳了戳他后背问他。他停了一会儿才跟我说,他的试卷也是这样。考完试我再去问别人,才发现那道大题就是我一个人试卷出了差错。”
他把撕碎的叶脉撒在脚边。
“我当时就去找他对质。我说,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你告诉我试卷印错了,很难吗?卑鄙无耻的小人。”
“然后呢。”
陆执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没有笑意。
“他在笑。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尴尬的笑,是在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就是对你贪玩的惩罚。’原本火气还没那么大的,听到这话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炸了。我没有再多说,一拳打到他脸上。我们快有下一步的时候,老师来拉开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过头来,挤出一抹笑容看着她。“总的来说,我还是赚了。至少打了一拳,不算特别亏。”
林雨潇没有笑。
她看着他脸上那抹硬挤出来的笑。这个笑她太熟了——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的热络。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摆出这副表情,连被人孤立、被陷害、被戳着脊梁骨骂的时候都能笑着讲出来。好像这些事真的没有伤到他,好像他只是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旁边路过。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件校服外套。那件他背她回来时穿的外套,那件她在被窝里闻了很久的外套,那件她刚才叠得整整齐齐却舍不得还给他的外套。她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真的有资格做他朋友吗?为什么这些我全都看不出来?他站在文科班门口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等她,他给她送药膏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可怜她,他在走廊里看见她和宋嘉树并肩走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解释。他什么都没说,她就什么都没问。
她攥着外套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那你一定很痛吧。”
陆执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讲完这些,她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会问他为什么忍了那么久,会问他那一拳有没有打实。他准备了很多答案,每一个都带着那抹恰如其分的笑。
她问的是:那你一定很痛吧。
那个打在脸上的拳头,被骂作无耻的那个下午,被孤立的整个初中,被当成靶子的所有这些烂事。她什么都没追问,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你一定很痛吧。
他低下头。那只手把捡起的落叶碎屑全部攥进手心里,紧到指关节发白。他想起被宋嘉树害的那天,所有人都在劝他算了,老师也劝他算了,问的都是“他为什么只针对你不针对别人”,让他检讨自己。没有一个人问他痛不痛。
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点。
“嗯,挺痛的。”
林雨潇站了起来。
她把那件校服外套放在长椅上,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少年身前。陆执从树梢上收回目光,微微仰头看向她。她站着,他坐着,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落进彼此眼睛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轻,是认真的、严肃的、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对不起,陆执。”
陆执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今晚对话的可能性。她可能会说宋嘉树的事太恶心了,可能会说我们一起想个办法,可能会像平时一样用沉默来包裹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道歉。骄傲的林雨潇,硬得像冬天的冻土一样的林雨潇,把退烧贴藏进书包谁都不给看的林雨潇,站在这个破旧的小公园里,站在这张积着雨水的长椅旁边,对他说——对不起。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以前那双眼睛是冰霜做的,是深秋凉水里浸过的月亮。现在冰霜全化了,留给他的只剩一汪清澈——是雨后的积水倒映路灯的那种清澈,是能看见水底每一块石子的那种清澈。
他别过视线。
心里那间房被反复敲响,每一块门板都在震颤。他看着前方的雨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平日里的玩笑语气,但那种玩笑是软的,是浮在什么东西上面的。
“道歉是要有赔礼的。具体什么赔礼,由我选择。”
林雨潇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作假。那种硬撑出来的随意,那种明明认真得要死却偏要装作不正经的样子。她太熟了。因为她也这样。
她轻笑了一下。“是吗?那你想要什么赔礼?”
陆执手扶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她低下头,看见长椅上那件校服外套,拿起来递到他面前。“对了,你的衣服。”
陆执接过衣服。他的嘴角升起一抹弧度,那抹弧度和他刚才说“至少打了一拳”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真的。他站起来,把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偏头看她。
“好闻吗?”
林雨潇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玩笑钉在原地。以前平日里的陆执也会偶尔逗她,翻墙那次、麻辣烫那次、香囊那次,每一次她都会被噎住半秒然后还击回去。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隔了一整个秋天,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被逗时该怎么反应。她站在原地,从耳尖到耳垂开始慢慢泛红,声音故作镇定。
“没闻到。”
陆执看着她通红的耳根,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标准的弧度,是很短的、被晚风裹挟的笑。“不玩了,越来越冷了。走吧。”
他送她到宿舍楼下。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隔阂,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整夜。现在只是不想说话。
到了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陆执停住脚步,看着她上台阶。
“到了。”
“嗯。”
林雨潇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后,直到宿舍楼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她刚推开门,就感觉身上落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是直勾勾盯着的那种,是藏着掖着的、从书本上方、从手机屏幕边缘、从阳台门缝里斜斜漏过来的。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夏静宜在桌前低头写作业,手握笔的姿势标准得过分,但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温软和孟见秋挤在一张床上,手机屏幕上是游戏,两个人的表情管理都很用力——温软嘴角绷得太紧,孟见秋的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毫无规律。许寻躺在床上戴着耳机,闭着眼,一只脚的脚尖随着根本不存在的音乐节奏轻点床栏。苏禾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正在收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安静得过分了。每个人都专注得过分了。像一出戏,每个群演都排练得太认真。
林雨潇站在门口,心里数到三。
不对劲。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问。她出去了这么久,回来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带着发烧刚退的倦色——这些人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扫了一圈这些浮夸的表演,决定从最薄弱的环节下手。
“静宜,在写作业吗?我教教你啊。”
她从背后靠近,双手轻轻搭在夏静宜的椅背上。夏静宜整个人震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戳到的猫,从椅背到肩膀全部绷直了。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用往日那种轻飘飘的声音说:“不用了,潇潇,我会写呢。”
林雨潇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本习题集摊开着,翻到的是第三十七页,页面上空白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是吗?那怎么习题上一笔没动?”
夏静宜的脸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涨红。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但她嘴上还在撑着,声音已经有点发抖:“我刚拿出来写呢。”
林雨潇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搭在椅背上。这是她最擅长的那种沉默——不逼你,但也不放过你。
夏静宜终于撑不住了。她把笔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天大的委屈,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真的在哭:“潇潇,你怎么就逮着我欺负?你应该去问问她们!”
她说完指着床上的温软和孟见秋。那边终于憋不住了,爆发出压抑了一整晚的笑声。温软笑得倒在孟见秋肩上,孟见秋捂着嘴肩膀直抖,两个人刚才那副认真打游戏的样子碎了一地。
许寻摘下一只耳机,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嘴角挂着笑,语气懒洋洋的:“潇潇,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就逮着最憋不住事的呢?应该去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她说完,眼神飘向阳台方向。
苏禾端着一盆叠好的衣服走进来,脸上挂着一副“我又被卖了”的认命表情。“诶诶诶,我跟你们透露,你们怎么还出卖我?”
她把衣服盆放在床上,擦干手上的水,对上林雨潇的目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眉眼舒展,嘴角微扬,和出门前那种心事重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见你这表情,是说开了?”
林雨潇的手还搭在夏静宜椅背上,被这么一问,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差不多。”
“那不和姐妹们透露透露?”苏禾笑着追问。
旁边一直在笑的温软从床上跳下来,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是呀潇潇。我今天还帮你把厚衣服拿过来呢,那箱子可沉了,没有报酬可不行。”
林雨潇把手从夏静宜椅背上收回来,往自己座位走。耳尖泛起一阵微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用头发挡。她坐下来,把桌上那杯夏静宜倒的热水捧在手心里。
“没什么的。现在也才刚说开一点。”
许寻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脸上带着认真劲。“那你竞赛也竞了,该聊的也聊了,现在是不是该遵守约定了?之前你自己说的,竞赛完就休息,不那么逼自己了。”
“是呀潇潇,该遵守约定了。”孟见秋也在一旁帮腔,少见的认真语气。
林雨潇看着她们一个个认真的样子——许寻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孟见秋收起平时开玩笑的表情,夏静宜还在揉自己刚才憋红的脸,苏禾抱着手站在一边嘴角含笑,温软还挂在她手臂上没有放开。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好。遵守约定。”
宿舍里的气氛活了过来。温软松开她的手臂,开始讲她今天帮林妈妈搬行李箱的英勇事迹——那个箱子怎么卡在楼梯口,她怎么一个人扛上来的,门卫大叔怎么在旁边袖手旁观还嫌她挡路。孟见秋在旁边负责拆台,不断补充“你漏了摔的那一跤”“你忘记说你问门卫能不能帮忙结果被拒绝”的细节。夏静宜终于从刚才的被拷问中缓过来,翻开习题本真的开始写作业了,偶尔抬起头插一句嘴。许寻躺在床上没下来,但耳机已经摘了,时不时从上面扔下来一句吐槽。苏禾继续收拾衣服,在阳台和宿舍之间进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听两句然后笑着摇头。
林雨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捧着热水杯,看她们闹。
一直到十一点左右,宿管阿姨来敲门提醒熄灯,整个宿舍才慢慢安静下来。灯关了,黑暗重新填满每个角落,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橘光。
温软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压低到只剩气音:“潇潇。”
“嗯。”
“晚安。”
“晚安。”
林雨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还是很累,发烧刚退的虚软还裹着四肢,但脑子里不是昏沉的。是清的。她想起晚上小公园里陆执仰头看树梢的样子,想起他说“挺痛的”时攥紧手指的姿势,想起那个停顿了半秒没有说完的词。她想起推开宿舍门时那些浮夸的表演,想起夏静宜涨红的脸,想起苏禾被卖了之后的认命表情,想起许寻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催她遵守约定。
然后她对着黑暗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原来生病的时候有人递药,晚归的时候有人等着,是不需要刻意去习惯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