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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 月考来得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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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来得又急又密,像秋天里最后一场雨。
林雨潇脚上的淤青已经消退大半,走路不再需要刻意避开伤处,但她的生活半径并没有因此扩大。每天除了回宿舍洗澡睡觉,她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的座位——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走。吃饭是夏静宜和苏禾轮流带的,有时候是一袋面包,有时候是食堂打包的蛋炒饭,装在白色塑料袋里,搁在她桌角。她吃两口,做一道题,再吃一口。许寻有一次直接把筷子塞她手里,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林雨潇才笑了一下,低头把饭扒完。
成绩单贴在楼下公告栏那天,很多人都围在那里。文科前十名用红色字体加粗,从第一到第十,名字后面跟着总分和排名变化。林雨潇站在人群外圈,看着自己名字旁边的数字。前十,但靠后,和上次比退步了好几个名次。位置已经岌岌可危。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脑海里飘过的不是考试那天的题目,而是这些天刷题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半夜宿舍熄灯后在被窝里打手电看的英语范文,还有那个下雨的下午,她对着空教室说出的那些话。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她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赢了什么。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往右边飘过去。理科成绩榜贴在隔壁,金色字体标着前三名的名字。最上面那个名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几个理科班的男生正围在那里,拍着陆执的肩膀说“又是前三”,七嘴八舌地问他晚上请不请客。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和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理科楼走。
她收回目光。他和她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公告栏。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次大考,她的名字就排在他下面,她只看得见他一个人的后脑勺。
回文科班的路上,她经过了那棵香樟树。树下现在没人,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枝桠上的叶子哗哗响。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是夏天那种浓绿,是倦怠的灰绿。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这里和陆执对视的时候,满树都还是绿的。
才过了多久。
树叶黄了一半。他不知道还站不站在这棵树底下。
期中考试前一周,林雨潇的脚基本好全了。
她把最后一卷绷带拆下来扔进垃圾桶的那个早晨,站在垃圾桶前看了两秒。那个绷带是校医室开的,不是他送的。他送的那些还全都在桌肚里。
这天中午她没有留在教室,破天荒地回了趟宿舍。脚踝彻底不疼之后,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一些,从文科楼到宿舍楼只用了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温软的声音,然后是孟见秋的声音。两人在聊陆执。
林雨潇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偷听,只是刚好站在门口掏钥匙,刚好里面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到她耳朵里。
“你看见了吗?今天陆执和他班一个男生吵起来了。”孟见秋的声音,压低了的兴奋。
“啊?陆执还会和别人吵架?”温软不信。
“是啊,好像是因为那个男生和他开玩笑,把陆执书包上挂的那个香囊藏起来了。陆执直接翻脸了,不是那种发火的翻脸,是那种特别冷的——直接站起来说你给我拿出来。那男生估计被吓到了,愣了好几秒才从抽屉里翻出来还他。后来老师来了两人才散了,不然我感觉他俩就要打起来了。”
“就那个深蓝色的香囊?”温软的声音有点变了,不像是在单纯八卦,“是不是一直挂在他书包上那个?”
“对对对,好像绣着什么字,看不清。你说一个香囊而已,至于吗。”
温软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至于。”
林雨潇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校服下摆。她当然知道那个香囊是谁送的。桂花香,飞鸟纹,中间绣着“自由”。她说过让他一直挂着,他说“永不摘”。她当时还以为是一句客套话。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若无其事地走进宿舍。
房间里的声音瞬间停了。温软从床上坐起来,孟见秋低头假装翻书。苏禾在下铺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许寻靠在床头,耳机只塞了一只。
“怎么了吗?”林雨潇看着她们,语气平静得像刚从图书馆回来。
许寻先开了口,嘴角挂着一点揶揄的笑意:“没事,以为你住教室里了。状元桌是不是睡得比宿舍床舒服?怎么样,脚伤好点了吗?”
“还行。”林雨潇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翻身上了床。
她面朝墙壁躺下,听见身后温软和孟见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声轻轻的相视而笑——她没看到,但听出来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香囊。他书包上挂的那只香囊。她做过很多种假设,关于那只香囊后来的命运。可能会被塞进抽屉,可能会被他嫌碍事摘下来,最可能的是过几天就忘了。她从来没有假设过——他会因为别人碰了它而差点打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考之后的林雨潇,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是更安静了。她的日程从每天学习变成每天更拼命地学习。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午不回宿舍直接趴在桌上睡,吃饭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夏静宜帮她带的面包,她有时候咬一口就放下来,做两道题再咬一口,一顿饭能吃两个小时。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嘴唇的颜色从粉变成浅白,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像印上去的,洗不掉。
夏静宜终于看不下去了。某天课间,林雨潇正在刷一套英语真题,笔尖在选项上飞速画圈。夏静宜侧过身,轻声说:“休息一下吧。你脸色好差。”
林雨潇的笔顿了一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没事。”
那个笑很轻,像秋天太阳刚出来就被云遮住,你还来不及感受到温度它就收了回去。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画圈。夏静宜没有再劝。她只是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倒了一杯,放在林雨潇手边。她知道林雨潇不会喝,但凉了的话她会重新倒。
那天晚自习结束,值日生走后教室里只剩林雨潇一个人。她把当天做错的所有题目重新誊写到错题本上,字迹很挤,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了解题思路,密密麻麻,像怕漏掉什么。错题本快用完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大字——北大。写完,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回了宿舍。
没有人看到她写的是什么。夏静宜第二天帮她收拾桌面的废纸时,看到草稿纸背面也有同样的笔迹,但她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理科楼三楼的接水间。
温软拿着水杯进去的时候,陆执正盯着饮水机发呆,水满了都没注意,差点溢出来。
“满出来了。”温软提醒他。
陆执猛地回过神,关掉开关,把杯子端起来。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没擦。
两个人并排站着,各自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填补了沉默的间隙。
“林雨潇这几天饭都不好好吃,”温软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食堂今天又烧了什么菜,“人都瘦了两圈。听夏静宜说,她中午就吃半个面包,晚上有时候直接不去食堂。”
陆执接水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水杯上握紧,又松开。水接满了,他端起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说。
就一个字。然后他端着水杯走出了接水间。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温软注意到了——他走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在晃,晃得很厉害。
她靠在饮水机边上,喝了一口热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瘦了两圈,一个为了只香囊差点和人打架。然后呢,然后一个说“嗯”,一个对着空气画圈。
行。真行。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
文科班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后排对答案,聊着那道文言文翻译到底该写“归去”还是“返回”。林雨潇没参与任何一种。她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玻璃连廊。下午的阳光斜着穿过去,把整条通道变成一条发光的隧道。蓝白校服从连廊里走过去,被光线模糊成几个色块,分不清谁是谁。
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摊开的期中英语试卷。错题。她画了个圈。又一道错题。又画了一个圈。画到第五个圈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了。
“你今天不太对。”夏静宜在旁边说。她说话永远用气声,怕吵醒谁似的,怕打扰谁似的。
林雨潇没抬头。“没睡好。”
夏静宜没有追问。她的视线越过林雨潇的肩膀,落在课桌的角落——那盒没拆封的创可贴还在那里,喷雾也还竖在抽屉里。不是崴脚那次用的牌子,是后来某天早晨突然出现的。放了两三周,落了一点灰,但没人动过。
同一天下午,理科楼。
陆执刚打完球回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人往座位里一瘫。旁边的哥们还在笑着问刚才那个三分球怎么进的,他听着,该笑的时候笑了笑。表情到位得像背过台词——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里那点热络,分毫不差。上课铃响了,人散了,他收起那个笑。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只香囊。深蓝色的布料被反复摩挲得有点起毛边,飞鸟的纹样不如当初清晰,但中间“自由”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只飞鸟的翅膀,然后塞回书包侧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之前的对话——麻辣烫店,他发的那句“回头”,她回了“?”。之后是那张她偷拍他吃辣的照片,他满脸通红要挡镜头。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当天傍晚,一场连绵的秋雨落了下来。
林雨潇吃完饭没回宿舍。她撑着伞上了文科楼的天台。天台还是老样子——几张掉漆的长椅被雨淋得发黑,墙角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她站在栏杆边上,撑着伞,看整个校园。操场空无一人,路灯刚亮,光晕在雨雾里晕成橘色的圆斑。连廊就在左手边,灯开着,白色的灯光把整条玻璃通道照得透亮。
没有人走。这个时间大家还在食堂和宿舍之间来回,没人上天台。
她站了很久。伞柄被握得温热。
然后她听见了。对面天台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楚。
陆执走出来。他没打伞,只是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走到栏杆边上,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操场。他也没去晚自习,也没回宿舍。
两个人隔着一条连廊。五十米不到的距离。他只要往右转头,就能透过玻璃看见她的伞。她只要往左转头,就能看见他被帽子遮掉半张脸的侧影。
但谁都没转头。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可能更久。林雨潇先收了伞。不是要走。是伞面上积了太多雨水,她抖了抖伞骨,把水甩掉,然后重新撑开。伞面翻起来的那一下,声音在安静的雨里格外突兀。
对面天台的人动了。
陆执转过头。
透过连廊的玻璃,穿过重重雨幕,他的视线落在文科楼天台那把重新撑开的伞上。伞下面的人没有回头,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和伞沿下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他看了五秒,收回目光,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重新看向操场。身体的角度变了——之前是完全背对着她,现在侧了一点,肩膀朝左偏着,朝着文科楼的方向。
林雨潇没有回头。但她把伞往后倾了一点。不是很多,只够露出后脑勺,不再遮住整张脸。
他们没有说话。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连廊的玻璃,隔着漫天的雨,他们进行了一场没有对话的对话。内容不用翻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晚自习的铃声划破雨幕。陆执先动了。他从栏杆上收回手,往天台门口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消息,是低电量提示。他把手机塞回去,回头看了一天眼——文科楼的天台上,那把伞还在撑着。灯光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暖色。
他推门下楼。
林雨潇多待了两分钟。铃声响完之后,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操场上的灯还亮着,光圈里没有一个人。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对面天台空了。
她放下伞。不是收,是放——伞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脚边。雨水在几秒之内浇透了她的校服外套,渗进里面的T恤,沿着脖子往下淌。她闭着眼睛,让这漫天的雨淋了她一分钟。六十秒。她在心里数到了六十,然后弯腰捡起伞,重新撑开。
推门下楼。
晚上,宿舍。
林雨潇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还在往下滴水。她把书放在桌上,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卫生间拿毛巾。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以为大家都没注意到。
但夏静宜注意到了。她从书上抬起眼睛,看着林雨潇湿透的衣领,轻声问:“你去哪了?”
“天台。背历史。”林雨潇把毛巾盖在头上,声音闷在毛巾里。
上铺的孟见秋探下半个脑袋,嘴角挂着笑:“下雨天在天台背历史?骗鬼呢你。”
林雨潇没有回应。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挂在床边,翻身上床,拉上被子。孟见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
而对面床的温软,正抱着手机,盯着屏幕。几分钟前陆执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上下文,没头没尾,只有五个字:她带伞了没。
温软看了看手机上的这行字,又看了看林雨潇挂在椅背上那件能拧出水的校服外套。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带了。不过看上去还是被淋到挺多。”
对面没有回复。
温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起了额前的碎发。
窗外雨还在下。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雨声,和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响。
林雨潇面朝墙壁躺着,眼睛睁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摸到枕边那本错题本。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北大”两个字上来回摩挲。黑暗里看不清字迹,但她不需要看。每一笔她都能摸出来。
温软也没睡着。她把手机从枕头边上拿起来,点开和陆执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她带伞了吗?”她看着那句“她带伞了吗?”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她把手机倒扣在胸口上。
孟见秋其实也醒着。她闭着眼睛,听见下铺林雨潇的床板轻轻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她在心里数到七,还没睡着。她在想,一个人下雨天去天台背历史,回来衣服湿成那个样子,是不想要伞呢,还是不想要自己了。然后她想,如果明天陆执的表情又变成那种背台词的,她要不要去他班里把他香囊藏起来,让他再吵一架,至少那时候他的表情是真的。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