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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端   药膏事 ...

  •   药膏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林雨潇又在桌肚里摸到了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喷雾和创可贴,是一小盒润喉糖,和一管她没见过的牌子的镇痛贴。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她把东西往桌肚深处推了推,推到和之前那几盒药膏挤在一起,然后抽出英语书,开始早读。

      夏静宜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了。从脚崴之后的那个早晨开始,林雨潇的桌肚就变成了一个无名的补给站。第一天是云南白药喷雾,第二天是两盒不同尺寸的创可贴,第三天是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一瓶红花油,第四天是一管进口的消炎药膏,今天又多了润喉糖和镇痛贴。糖果最早是和药膏混在一起出现的——几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像是为了冲淡“送药”这件事的郑重,但反而显得更刻意了。

      她从来没在教室里拆过任何一样。夏静宜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不用吗?”林雨潇只是把东西往书包深处一塞,说了句“用不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但夏静宜注意到,林雨潇走路的时候,脚踝上确实什么都没贴。她是真的没用。不是客气,不是不好意思,是压根不打算用。

      两天后的下午,一场秋雨来得毫无预兆。

      林雨潇被班主任陈招娣叫去办公室,谈的是英语竞赛的报名确认和备考计划。陈招娣把去年省赛的题型分析表推到她面前,说这次保送名额比往年多一个,让她务必把握住。林雨潇听完,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陈招娣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学生说“知道了”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不太像十六岁的东西。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已经暗得像傍晚。雨打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发出连续的闷响。林雨潇低头翻了翻书包,伞在教室里。她加快脚步往文科楼走,拐过楼梯口,远远看见自己班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执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把没撑开的伞。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上沾了点雨丝,像是刚从理科楼跑过来的。看见她走过来,他停下了转伞的动作。

      “去食堂吗?”他问。语气和以前一样随意,好像过去五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些药膏不是他放的。

      林雨潇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推开教室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身,对他说:“你进来。”

      教室里空无一人。值日生已经擦过黑板,桌椅排得整整齐齐。

      陆执跟着她走进来,在她座位旁边站定。

      林雨潇没有坐下。她弯下腰,从桌肚里往外拿东西。

      第一盒。云南白药喷雾,包装盒的棱角还崭新得像刚拆的。第二盒,创可贴,透明塑料壳上印着“防水型”。第三盒,红花油,瓶身反着窗外的冷光。第四盒,消炎药膏,全英文说明书,不是校医室能开到的牌子。然后是润喉糖,镇痛贴,还有几颗糖,被压在最底下,塑料包装上压出了细密的褶。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码在桌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动作不快,不重,像在整理自己的文具。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陆执一眼。

      码完了。她直起腰,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陆执从她拿出第三盒药膏的时候,脸上的随意就已经挂不住了。他看着桌上那排东西——每一件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放的,第一天怕她脚疼,第二天怕她伤口沾水,第三天怕她一直趴桌上午休会落枕。他记得自己放红花油那天,教室里没人,他把瓶子放在桌角最不显眼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嫌蠢的事:他又往旁边多放了一颗薄荷糖。

      他以为她用了一部分。至少用了创可贴吧。至少拆了一盒吧。

      她什么都没用。

      他看着那些原封不动的包装盒,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但脸上反而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你要是用不上,扔了就行了。”他说。

      林雨潇抬起头来。

      在这之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神虽然疏离,但总有一层薄薄的温度——像冬天玻璃上那层雾气,看不出热,但你知道里面有暖的东西。现在那层雾气没了。她的眼睛是冷的,不是冰,是秋天被风吹透的凉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

      “陆执,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要被别人照顾才能活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执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弧度,但那不是笑,是她终于等到了印证自己猜想的时刻,“又是糖果,又是药膏,又是镇痛贴,我崴个脚你是不是想把我背到毕业?”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去,白光照亮了半间教室。紧跟着是雷声,闷而长,滚过头顶的时候玻璃都在微颤。

      陆执站在那排药膏面前,手里握着的伞柄被他攥得发紧。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硬,下巴微微扬着,像在等他的答案。但她的手指——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正抠着桌沿,指尖泛白。他见过很多次她这副表情。被温软撞见她和人吵架时,她是这样。被同学当众质疑选科时,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在脸上,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那层硬壳上。

      他忽然不想解释什么了。解释有什么用,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那套说辞,现在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你要是觉得这是我在可怜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但冷,像雨里夹着的那股凉风,“那么这就是了。”

      林雨潇没再说话。她的右手正扶着桌沿,听到这话的时候,手指收紧了,又松开。然后那只手慢慢垂到身侧。他没有看到,那只手垂下去之后,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陆执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击。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瞬,不是想回头,是外面的雨太大了,劈头盖脸的,他刚跑过来的时候明明还没这么大。

      他把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教室里只剩林雨潇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盯着桌上那排药膏。云南白药,创可贴,红花油,消炎药膏,润喉糖,镇痛贴,薄荷糖。一字排开,像一场没有被告的审判。

      她的右手慢慢张开。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其中一道破了皮,渗出一小颗血珠。她看着那颗血珠,没有擦,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按在桌面上。凉。

      然后她开始往回收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桌肚里。放完了,她坐回座位上,把英语竞赛的真题翻开。

      笔尖在选项上停了两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窗外的雨还在下,操场上已经积了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在真题集的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第三个圈画到一半,笔没水了。她把笔放下,没有换新的。

      之后的一连几天,两人都没有再找过对方。

      文科楼和理科楼之间的连廊上人来人往,梧桐叶从边缘开始枯,卷成焦黄色往下掉。林雨潇每天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但路线变了。她不再走那条经过球场的路,而是绕远路从图书馆后面穿过去。那条路上没有打球的男生,没有汗水和笑声,也没有她不太想碰到的人。

      陆执的路线也变了。他以前从不去理科楼三楼的接水间,现在每次都去三楼。因为三楼的走廊窗户正对着文科楼的楼梯口,如果运气好,能隔着玻璃看见一个人影拐进去。他从来没特意看过,只是接完水之后会多站那么一两秒。他自己大概没发现。

      温软和孟见秋大概是一周后正式确认出事的。

      那天中午午休,宿舍的人都回来了,只有林雨潇不在。温软去洗衣房收衣服,发现阳台的门半掩着,林雨潇一个人站在那里收校服外套。她今天中午又没回宿舍,直接在教室趴着睡了——脚伤让她不方便来回走,索性省了这一趟。这是她这个星期第一次回来。阳台外面正对着操场,能听见体育课上的哨声和笑声,但这些热闹都隔得很远。

      温软推门进来,拿起自己的洗衣盆,假装在找袜子。找了半天,没找到。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聊天气。

      “你是不是这几天和陆执吵架了?”

      林雨潇收衣服的手没停。她把校服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盆里,然后才回答。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知道。他这几天倒是挺躲着我的。”

      “躲着你”和“吵架了”是两回事,但温软没有追问。她看林雨潇把衣服叠得过于整齐,边角都对齐了,像在给什么人整理遗物。温软把这个画面收进眼里,端着洗衣盆回了房间。

      她懂了大概。不用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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