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尽的野火》阿戚18

3、废墟 时间这

　　时间这本书被慢慢翻页，日子离暑假，只有几天时间。正午的1班已经只剩林雨潇陆执俩人，风扇一圈圈慢吞吞转，吹得摊开的习题边角微微掀动。林雨潇和陆执分坐过道两侧，桌上摊满文理科不同的习题册，空气中只听得见被风扇吹动了试卷声音，还有笔尖落在试卷上的写作声。

　　林雨潇趴在桌上，看着试卷手中的笔抬起来，又放了下去，最终还是把试卷推向陆执那一边，陆执放下演算数学大题的笔，身子倾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她漏下的得分点，语速平缓一步步拆解着题目的框架。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草稿纸上，墙上的时钟在悄悄溜走，楼道也仅剩小鸟偶尔的叫声，讲解完最后那道综合题。

　　陆执伸手摸向书包侧袋，停顿片刻，指尖勾出一台智能手机，指腹反复摩挲机身边缘，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林雨潇，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但又装作漫不经心：“方便加个微信吗？假期有题目也能互相问。”

　　林雨潇垂着眼皮，目光没有离开桌角堆叠的背诵提纲上，慢悠悠开口：“不巧，我没有记微信号的习惯，怕是加不了。”

　　话音落的时候，她余光看见陆执眼尾那点淡淡的光亮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垂回桌面。那藏不住的失落直直撞进林雨潇眼里。

　　她的嘴角偷偷弯了弯，沉默两秒，手悄无声息探进桌下的书包，指尖勾住手机机身轻轻抽出来，屏幕朝上放在两人中间，微信二维码安安静静铺在光亮的屏幕上。

　　陆执低头看见二维码，方才低落的眉眼瞬间松开来，轻笑一声，指尖轻点屏幕扫完码，打趣道：“可以啊林雨潇，学会故意吊人胃口，学坏了。”

　　林雨潇把手机收回包里，没接话，只是耳尖泛开一层浅淡的红，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卷子。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影子一长一短贴在地面，并排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一路谁也没有故意找话题，却也不显尴尬。

　　回到女生宿舍，舍友都结伴去食堂吃饭，房间空荡荡的。林雨潇拉上床帘，背靠墙壁坐着，手指点开微信通讯录，点进陆执的朋友圈页面。页面加载出来，大多是竞赛笔记、傍晚操场的落日、街边随手拍下的街景，寥寥几条动态，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看得出神，无意识在屏幕上轻点，“拍一拍陆执”几个字突兀弹在屏幕中央，她猛地一慌，手忙脚乱退出页面，心跳轻轻撞着胸腔。

　　没过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陆执：“偷偷翻我朋友圈就算了，还拍一拍我？”

　　林雨潇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迟疑许久，只敲出一个简单的句号回复。

　　离期末放假只剩最后一天收拾行李，课间两人在开水房偶遇，陆执拎着水杯站在水龙头旁，等水快要装满水杯，才侧过头问她：“你家也是往城东方向走？明天要不要一起搭公交回去？路途远，两个人能说说话。”

　　林雨潇捏着水杯的手指顿了顿，想起中考结束那天雨天同乘一辆车的场景，当即轻轻点头：“好，正好不用一个人坐一路。”

　　放假当天午后，两人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台，车子缓缓停靠，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依旧是那辆老旧公交，座椅皮面磨得发旧。这次两人没有刻意隔开距离，并排坐在靠窗的双人座。车子驶离城区，窗外的风卷着盛夏温热的气息吹进车窗。

　　一路不再是往日沉默，零碎的话语慢慢漫开。聊起初中每次大考榜单紧挨着的名次，聊起当初学生会查手机时那一句妥协的通融，聊起高一开学第一天陆执迟到逗笑全班的趣事，聊过小公园那晚晚风里立下的约定。

　　公交播报站点的电子音响起，离林雨潇下车的站点只剩两站。陆执忽然收了收闲聊的笑意，转头看向她：“等下你先别急着下车，跟我去个地方，算是我的一处心灵港湾。”

　　林雨潇眼里浮起几分好奇：“对了，中考那天雨天，你怎么刚好也坐这趟公交？之前从没撞见你。”

　　陆执目视前方不断后退的街道，声音轻淡：“等到了地方，再慢慢跟你说。”

　　公交抵达临时停靠点，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穿过两旁长着野草的窄小路，一栋独立独栋别墅静静立在视野尽头。藤蔓缠满铁艺栏杆，推开铁门，地砖缝隙长满杂草，喷泉也被杂草覆盖，看上去荒废许久。可推门踏入屋内，景象截然相反，复古木质地板一尘不染，老式吊灯擦得透亮，老旧家具边角没有一丝灰尘。

　　“每个周末我都会过来打扫。”陆执换过门边摆放的旧拖鞋，侧身示意林雨潇往里走。

　　他领着她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木门的瞬间，各色剪裁精致的礼服挂满衣架，墙面上错落挂满大小奖杯、比赛奖状，鎏金的字体在窗边光线里泛着微光。靠墙的实木柜上摆着一组合照，照片里女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柔，身旁站着年纪尚小的陆执。

　　林雨潇目光落在合照上，轻声发问：“这是？”

　　陆执走到柜子旁，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语气平静，听不出起伏，像在叙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旧事：“我母亲，以前是模特。她和我父亲离婚之后，常常带我来这栋别墅，教我看书，带我四处远行，是她一点点帮我搭建起看待世界的方式，教会我寻找自己的梦想。”

　　话音停顿，他垂下手，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茫：“后来她再也不能站上舞台，患上心理疾病，在我最依赖她的年纪，服药离开了，只留下一封遗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纸张边角微微卷曲，字迹温柔却藏着刺骨的疲惫，递到林雨潇手中。纸上的字句一字一句落在眼底：

　　当人被抽空了灵魂，失去了梦想，那么这个人就不再是人了，是毫无意义的，人活着总需要理由，需要一个根，我的根就是我的梦想，如今我的梦想和热爱破灭了，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根，失去了对未来的渴望，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空虚，陆执不要恨我，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林雨潇捏着薄薄信纸，指尖都跟着发沉。这一刻她才算真正踏入陆执长久封闭的内心，里面像一座废弃空城，曾经人声鼎沸、满目繁花，如今只剩空荡楼宇，遍地荒芜，分明就是一座废墟，无处排解的孤寂死死裹着少年。

　　陆执看向身侧沉默的人，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母亲的影子。她一生追随热爱，凡事自有规划，一步一步朝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走，只是中途栽下重重一跤，再也没能站起来。”

　　陆执望着满墙礼服与奖杯，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泪珠毫无预兆顺着眼尾滑落，砸在木质地板上，一小片湿痕转瞬晕开。

　　林雨潇往前半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拥抱很轻，分寸刚好停留在纯粹的友人安慰，没有半分逾矩。陆执身子猛地一震，僵直片刻，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

　　几秒后两人分开，空气里飘着窗外草木潮湿的气息。林雨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语调沉稳清晰：“把破碎的梦捡回来，找到独属于自己活着的意义。被旁人规划好的人生，就算步步前行，也只是行尸走肉。”说完这句话空气中又沉默了许久，林雨潇盯着那篇遗书又开口说道“我们再约一个定吧。”陆执垂下去的眼睛再次看向她“我们一定要为自己的梦想而活，谁要是放弃自己的梦想，就是放弃我们这段友谊。”

　　话音刚落，屋外骤然落下雨，细密雨丝拍打玻璃窗，发出连绵细碎的声响。陆执长久凝视林雨潇明亮坚定的眼眸，心底翻涌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私心——其实比起虚无缥缈的自由，他只想长久陪在她身边。可女孩眼底滚烫的野心与执念，还有母亲遗书上那句“人为自己而活”牢牢牵制住他的念头。

　　他转头望向满墙熠熠生辉的奖杯礼服，雨水模糊了窗外的光景，低声道出“我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

　　林雨潇弯了弯唇角，眼底落着窗外朦胧雨色：“只要心中存有想要奔赴的梦想，我们的人生便有了意义。”

　　天色渐渐沉成灰蓝，雨势没有停歇的意思，林雨潇抬腕看表，开口提出要回家。陆执拿出手机帮她叫了网约车，目送车子驶远，才独自折返别墅。

　　他走上二楼卧室，从床底木箱翻出母亲的遗照，轻轻放在枕边，躺上那张母亲从前常睡的老式木床。天花板悬着老旧吊扇，缓慢转动，风声雨声交织在窗外，陆执盯着天花板木纹，意识慢慢涣散，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另一边，网约车平稳驶入小区，林雨潇推门回家，刚放下书包，手机震动起来。点开班级群，班主任陈招娣发来消息，校区开设暑期补习班，师资优质，适合选科后查漏补缺，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报名。

　　她指尖快速敲字，发给陆执：校区开了文科理科补习，你要不要报名？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静许久，没有回复。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母亲下班归来，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准备晚饭，时不时捂嘴低声咳嗽几声。林雨潇递过一杯温水，轻声叮嘱她抽空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母亲只随口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择菜，没放在心上。

　　晚饭摆上桌，手机弹出陆执的回复消息，简洁一行字：那你打算去吗？

　　林雨潇握着筷子，想起被人看不起的感觉，回复：我上次文科模拟只是刚好挤进前十，基础还不稳，想趁暑假补一补薄弱板块，打算报名。

　　不过半分钟，对话框再次跳出他的消息：那我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