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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浪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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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颗网球砸到管平尧时,那股发自内心的欣喜,其实全是来自对他的思念。
他真的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怎么了?”杜胥柟眉头微蹙,不明白杜汶这个恍若隔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杜汶摇摇头,快速收拾好心情。说了声:“没事。”
也许是被杜胥柟的气势给唬住了,管平尧母子不再撒泼,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杜胥柟扫了下管平尧头上的伤,递过去一张名片,“有任何问题联系我秘书,他会帮你们处理。”
秘书?
呵.....不愧是杜胥柟,永远都这么傲慢。
杜汶挑了下眉,朝他们笑了下。
他笑得很明艳,像是早晨八点钟的太阳,极晃人眼。可看在管平尧母子眼里,就成了嘲笑。
一杯水泼过来,直往杜汶脸上去。
意料中的水珠没有来到眼前,而是被一颗突起的喉结替代,它上下滚动了下,接着是一声叹息。
杜汶抬头,正好对上杜胥柟向下看的双眼,低敛的眼睑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闹够了吗?”他转过身看着对面的女人,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管平尧的母亲被这眼神扫过,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
杜胥柟没再看她,转而将目光落在杜汶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走吧。”
杜汶没想到杜胥柟会帮他挡,这个在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插曲,似乎给了他不一样的惊喜。
杜汶没动,反而梗着脖子,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我不。”
他没记错的话,今早出门前杜胥柟还因为他不爽他夜不归宿骂他来着,上辈子的他可能会乖乖听话,甚至是舔着脸贴上去。
可现在的他才不会甘愿被牵着鼻子走。
杜胥柟的眉头蹙得更深,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是动了怒。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笼下来,伸手就去抓杜汶的胳膊。
杜汶像是早有预料,猛地向后一躲,同时抬手去推他:“别碰我!”
他的力气在杜胥柟面前显然不够看,手腕被轻易地攥住,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杜汶吃痛,闷哼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示弱,死死地瞪着杜胥柟。
“她泼你水,你为什么不骂她?她还打我,你为什么不帮我骂她!”
杜胥柟缓缓开口:“狗咬了你一口,如果你咬回去的话,那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杜汶愣了下,抬手看了下自己擦伤的拳头。
“......”
果然精英就是精英,说话都这么有艺术,一句话同时骂了两个人,还都那么脏。
杜汶没理会一旁脸黑得像锅盖的管平尧母子,继续说:“那你怎么不早些来,你早些来,我就不用被别人说有娘生没娘养了。”
“你不就是吗?”杜胥柟脱口而出。
办公室里弥漫着倒抽气声,没有人能想到一个“父亲”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杜汶脸色骤变,再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他用力抽回手,大步出了门。
杜胥柟跟在后面,解开了西装扣子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
身后,是老师和管平尧母子目瞪口呆的目光。
出了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杜汶低着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快速找到杜胥柟的车,拉了下车把,第一下没拉动,第二下,车门才开。
他坐进去,不着痕迹地擦了泪,转头见杜胥柟阔步走过来,烈阳下的他很是耀眼,可能因为热吧,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优越的天鹅颈和漂亮的锁骨,两边的袖子也挽到了手肘处,流畅的肌肉线条显得他结实而有力。
眼前的杜胥柟跟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令他着迷......
操!
真他妈没出息,忘了你怎么死的了吗?
重活一世,宁愿死的是他,也不能是你。
杜汶收回视线,心里像是被塞了团乱麻,闷得发慌。
杜胥柟坐上车,却迟迟不发动引擎,反而点起了烟。
抽了没一会儿,又转头看他,这次的眼神里没有杜汶熟悉的冰冷,而是充斥着那种来自长者自上而下的关怀:“你变了。”
“什么?”杜汶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杜胥柟还能看出他是上一世回来的?
“你的眼神变了。”他朝杜汶吐了口烟,发动引擎。“看我的眼神变了。”
杜汶扇走飘过来的白烟,扯着嘴角说:“你骂我没妈,我还能对你含情脉脉吗?”
“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你今天之前不会这么呛我的。”
“......”
杜胥柟发现他的变化也好,省得日后装得累。
杜汶放松身体靠在车座上:“你就当我被夺舍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钮钴禄·杜汶。”
车拐了个弯,杜胥柟掐了烟:“哦?怎么不是爱新觉罗氏呢,我觉得爱新觉罗比较好听。”
“那是皇帝的姓。”杜汶随意搭腔。
“历史还挺好,你全班第一吗你?”
“......”
杜胥柟就是个傻逼!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忍受的?
杜汶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窗外,南城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幕幕模糊的旧电影。
其实杜胥柟说的没错,他历史成绩确实是第一,不过不是全班,是全年级。他记得上一世的他为了能得到杜胥柟的几句夸赞或者一个多余的眼神,曾在无数个夜晚啃着枯燥的课本,为的就是那个人人向往的年级第一的宝座。
为了能考去杜胥柟的母校跟他当校友。
可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是在高考前死了。
现在想来,真是又蠢又可笑。
不过说起他跟杜胥柟,还有更可笑的。
杜汶是他父母临死托孤给杜胥柟的。
他们都姓杜,外人都以为他们是“父子”,曾经的杜汶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是他们只是刚好都姓杜而已,曾经傻傻的他还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觉得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现在看来,可不就是天生一对么,
天生一对的孽障。
从小到大,十七年的时光里,他只见过杜胥柟两次。
一次,是在他三岁的时候,在白墙青瓦的烟雨江南,那天是下午,下着蒙蒙细雨,杜胥柟不知怎的就光临了,他扒着门框从外婆身后瞧着门外那台低调的黑车,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西装,太高的身段被低矮的门梁挡了大半,杜汶只看到他递给外婆一个牛皮纸袋时那双暖白的手,看着好温暖,好像穿过了雨幕抚在他脸庞。
接着,男人走了,弯腰上车时,杜汶瞧见了他俊逸的侧脸,一点高鼻梁和半截红唇,深深地映在他脑海里。
事后他问外婆,那个人是不是他爸爸,外婆说不是。
他其实知道不是,因为他的爸爸跟妈妈一起待在他抽屉的相框里,但他还是问了。
他期待能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疼爱他的“父亲”。
而这第二次见面,就显得狼狈许多了。
那是杜汶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温暖宜人的春三月,他都还没来得反应就被杜胥柟派人来接走了。
那天中午,他正在屋里吃着外婆给他做的米糕,忽地门外一阵喇叭声,震得整个小村都抖三抖。
外婆在屋头喝醉了,坐得东倒西歪骂天怼地,杜汶出来蹚开院里啄米的麻鸡,跑向门外。
副驾上的女秘书见人来了就推门下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前抓着杜汶的胳膊:“走吧。”
“啊——!”吓得杜汶一声吼,大叫着:“人贩子!外婆救命!”
要说他那时候脑回路也是清奇,这个浑身名牌的女人暂且不说,单说这辆迈巴赫就不可能是人贩子啊,就连司机都是穿西装戴白手套的那种。
老婆子被自家外孙这么一嚷,酒瞬间就醒了,拿了门边的木笤帚气势汹汹地上前。
“臭娘们,敢拐我家孙子。”
杜汶对于自家外婆喊他孙子这事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她本来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少时夭折了,女儿死了之后就得这么个外孙,因着她时常自欺欺人地说自己的儿子没死只是去了国外讨生活,村里的人就陪着她做戏,逢人问起她生了孙子没有,她都说有,问生了外孙没有她也说有,这个“有”自然就是杜汶了。
“老婆婆,杜胥柟您还记得吗?我是他秘书,是奉命来接人的。”女秘书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说。
那是杜汶第一次听到杜胥柟的名字,他不由地把这个名字跟他三岁时见到的那个男人联系到一起。
“我爸?”杜汶问。
女秘书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杜总只是叫我来接人,至于这接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肯定是我啊,我是他儿子,我叫杜汶。”杜汶咬掉最后一口米糕,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后朝女秘书伸了出去。
女秘书看了眼他的手掌,侧过了身:“那就请上车吧,不要耽搁了时间。”
外婆见状破罐子破摔似的挥挥手,脚步虚浮地往回走:“走吧走吧,都走吧。都是白眼狼,没一个靠得住。”
杜汶收回手扶着摇晃的外婆进屋。
“外婆,我爸要来接我,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
外婆扇了他一巴掌:“他不是你爸,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她激动地甩开他的手,去他房里翻箱倒柜翻出一张照片。“他才是你爸!你的白眼狼爸!”
“骗走了我的女儿,如今还要那天杀的男人带走你。我是遭了什么孽啊我,生了你们这么些玩意儿。”她瘫倒在地上,脸上老泪纵横。
杜汶抹了把火辣辣的脸,跪下来摇了摇她:“外婆......”
外婆没理他,而是抱着那相框,浑浊的眼珠望着窗外飘摇的柳枝,沉默了半晌后说:“你知道我那臭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说的是他外公。
杜汶盘腿坐了下来。
“当年我生下一儿一女后他对我百般疼爱,可不久后儿子死了,剩下一个女儿,他对我就变了,后来我怎么都怀不上了,他就有了外遇,没多久就跟人跑了。”
“跑到城东的废弃茅房里苟且,被人当场抓个现行,说那个女的搞破鞋勾搭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
“那女的受不了,就跳江了。”外婆直起身,指着窗外。“喏,就那边那条河,以前是江来的。”
“你猜后来怎么着了?”外婆问。
杜汶摇摇头。
“他也跟着跳了,殉情!”外婆将那两个字念得很重,仿佛那两个字就是那对奸夫淫|妇,她要将他们狠狠咬碎!
杜汶说不出话了,他平时嘴可灵,此时却蹦不出一个字。
外婆吸了吸鼻子,将鼻涕揩下来抹到裤腿上。
“你知道鸢儿怎么死的吗?”
这说的是他妈妈。
杜汶还是摇摇头。
“你爸,一个南洋客。”外婆摸着相框上女人的脸。“某天在海里被浪打沉了,你妈就跟着去了。”
方才还轻柔地抚摸自己女儿的脸的外婆,忽然就变得暴躁起来,将相框猛地往地上砸,金色镶边的框架被砸得解体。
“为了个破男人,就为了个破男人,你要抛下老娘我!”相片从框里掉了出来,外婆将他们全部撕碎,像飘雪一样洒了满地。
这是杜汶第一次知道自己父母的故事,他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设想,想过是飞机失事,车祸,上街被疯子乱刀砍死,再不济失足落水等等。
唯独没想过是掉海殉情。
可外婆提到那个叫杜胥柟的男人要带走他,是他爸爸指使的,可他都死了,是怎么办到这些事的,难不成,梦中托孤?
杜汶甩了甩头,
太扯了。
“如今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外婆掐着他手臂的皮肉,他像颗螺丝一样被狠狠拧紧。
杜汶忍着痛,颤着喊了声:“外婆。”
外婆还是没有应她,那双灰败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你的父母根本就不想要你吗?”
杜汶身形一抖,被外婆掐歪了身子。
“他们本来说要打掉,但你妈心软.....”
杜汶抬起头,眼里有些期待。
“她心疼你爸,怕他没后,于是就把你留了下来。”
不是心疼他,而是心疼他爸。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某个人安心,而不是因为爱。
杜汶垂下眼,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我不被人需要,你也是。”外婆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她放开杜汶,晃晃荡荡着起身。“你滚吧,去当你的白眼狼,以后都不要回来了。”
外婆丢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很旧,很沉。
那是他三岁时看见的那个,杜汶记得。
他打开看,里头是一沓厚厚的毛爷爷,拿在手里比他的生命还要重。
他走了,在外婆继续买醉的时候。
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开那个小院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豪车,车里宽得要命,杜汶觉得都可以在里面躺着睡觉了。
路上他问那个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女秘书:“我爸呢?”
“在公司。”女秘书头也不回。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杜总家。”
她说的那个家就是一幢英伦风的洋别墅,那是杜汶第二次见到杜胥柟的地方。
女秘书说他在公司,可打开门的时候却见他靠在里头的沙发上,腿上坐着一个妖艳的女人,红裙浓妆,像是一只天底下最骚的狐狸。
浪荡。
这是他对杜胥柟的第一印象。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往后会有很多场景来印证他这个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