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枝》夏六

43、原来如此 胡闻风迷茫

　　视频后面安静了一段时间江陇才重新开始讲话，镜头左右乱晃地把各个地方一一扫过，就是他没再入境，不过听声音可以知道人流在散去，然后就是胡闻风上楼，江陇原本在说的话顿了顿突然挑起新的话头，接着他突然入镜，两人打闹，镜头一直在晃动，两道掺着笑的声音杂在一块儿。

　　视频播放完，卧室骤然从嘈杂声中恢复平静。

　　胡闻风把这个视频看过很多遍，第一遍时他听到后面甚至被吓一跳—这种被浸在笑声里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从视频里听自己的声音真的很奇怪，还有不时扫过他脸的镜头，他从没想过自己是…那个样子。
　　突然想到刚才在楼下叶愿说他很开心。
　　他开心吗？

　　或者说，他在别人眼中原来是那么明显地在开心吗？
　　那他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一如视频里自己为什么会让人感觉他是浸在甜蜜里一般？

　　很多次突然泛起的奇怪，很多次想不通就被搁置的想法，很多回身体的奇怪反应。
　　都是为什么？

　　突然静下心来认真探究，胡闻风势必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他最近总是觉得像溺在一层灰雾之中，这层雾平时存在感不强但有如影随形，某个时刻你总会觉得难受，它会一步步掠夺你的呼吸而逼迫你去逃离，但雾壁厚重，实在难以勘破。
　　不过没关系，胡闻风最有耐心了，之前他总是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刚好有时间，加上他总觉得那种感觉快到峰值了，他摆正坐姿，开始一步步分析。

　　首先，遇到这种多重材料答案却只有一个的题目我们第一步应该找共同点。
　　元旦的心闷，转班的犹豫，中午…看到江陇那一瞬间的感觉。
　　剧情闪过，所有的所有，永远的存在的一个人，胡闻风眼前映起那张脸，眉骨鼻骨好高好高，眼睛始终注视过来，总是近到能听见呼吸，声音会拖拖拉拉地回音到心口，那张漂亮的，让他无数次为之悸动感叹的脸蛋。
　　每一次都围绕着他。
　　——江陇。

　　江陇！从他转班第一天，到他最后一天身处七班，他每一天，每一件事，永远都在他身边。
　　他所有的新鲜感受，情绪震荡，都是由他，为他。
　　原来是他，胡闻风想着笑着，也当如此，短短一年江陇就和他从陌生人到朋友到兄弟到最好的兄弟到--
　　没‘到’了，他已经是唯一。

　　好，源头出现了，那么那些感觉又是为何呢。
　　胡闻风又摊回去，眉头皱起。

　　——
　　江陇靠着窗闭目养神，长久没有说话。
　　方向盘迅速扭转，车子变道，江知意松口气后从驾驶座上瞟他一眼。
　　江陇抬起手摁下车窗，幽幽道：“看路。”
　　“哦…”江知意转回头，背影僵直，目视前方，又在安静几秒后身体陡然卸力，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说话。”
　　“嗯，”江陇说话原本就淡淡的，现在比平常更添了分虚弱：“我脑浆要晃匀了，我怕开口吐车上。”
　　“啊、哦。”
　　江知意点点头，想了想又开口，
　　“要不你还是说会儿话吧，反正老爸让我们来的他的车就要承担后果。”
　　江陇靠着车壁抬眼看着后视镜的眼睛。
　　看到对方心虚地先移开视线。
　　江知意：“……我无聊，有点困。”
　　江陇闭上眼，对着窗外。

　　今天他们家一个亲戚办孩子的百日宴，他们爸妈都没空就轮到了姐弟俩去，江知意寒假放的久早喊着无聊，她倒是乐意去玩，江陇则满脸怨气，江知意现在假装抱怨和江陇找话头，
　　“都怪老爸，谁让他非说红包给了必须得去，我都说你有事了他也不听。”
　　江陇昨天和她说过今天下午要找人，结果他们老爸非要江陇和江知意一起去吃席，卡着放学后打电话催人回来，她有劝过，但没劝动。

　　他们亲戚家在隔壁市，不远，快的话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但她今年刚考的驾照，他们总是不放心。
　　江陇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来，有气无力地重复提醒，

　　“看路…”

　　“哦对了，”江知意听话扭头的同时话头一转：“你不是说抢到了橙汁？送他家里去了吗？见到他了？他有没有觉得很莫名其妙？”
　　她还是很了解自己老弟的，江陇果然提起兴趣，支起身笑笑回答，
　　“他刚好来学校被我碰到就直接把果汁给他了，应该没有吧，他没什么反应，”
　　连他凑上去喝了一口也没反应。
　　“然后我们骑到他家就和往常一样告别分开了。”
　　“好吧，“江知意有些遗憾，但还是做个好姐姐劝慰：“没事，这不能说明什么。”
　　“他有什么事都还特意邀你吃饭和你讲，单独只问你的想法，看你的态度。”
　　“不是还天天抱你，对你撒娇吗，这肯定不正常！还总是亮晶晶地眼睛看你，没有谁会用这种眼神看兄弟的。”
　　“放心，以姐这么多年阅文无数的经验来看他的心思应该是和你一样的。”
　　“当然…”江知意人道主义上还是提醒一下，“如果他是直的话咱不兴继续的啊…”

　　“……”
　　江陇又靠回去吹风：“嗯。”

　　江知意看他一眼，也闭上嘴，心里琢磨着。
　　她发现江陇不对是他们学校放寒假的那天，她正好在附近买东西就打算等江陇一块儿回去，看到他和朋友一起吃饭她就咬着鸡腿把车停在江陇的旁边等他，然后就看到他弟弟结束后单独和一个男生在路边玩闹，凑得那么近，他弟的眼神更是始终追随对方…
　　晚上刚想八卦就发现江陇躲在房间里傻笑。
　　她现在还记得自己傻弟弟当时的表情，恍然与喜悦交织，眼睛亮的出奇，对着手机发着呆流口水。
　　江陇后来说自己就是晚上看着爸妈秀恩爱突然代入成他们俩，然后迅速接受，乐在其中。
　　真是…神奇。

　　黑色浓重，胡闻风房间没有一丝光亮，黑得不见五指。

　　庭院里传来熄火声，床上的一坨黑影才乐意睁开眼睛。
　　胡清松进厨房，叶愿三两步跑上楼敲门。
　　“闻风？妈妈进来了哦。”
　　屋内传出应答：“嗯。”
　　推开门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在一小块地方晕染出光亮，胡闻风坐在那低着头，看着有些颓，叶愿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叫他吃饭，先一步下楼。
　　下楼的时候饭菜已经热好摆桌上，叶愿在榨果汁，胡清松进书房了。

　　叶愿洋溢着笑的和他介绍，
　　“这个小炒牛肉可香了，还有这个蛤蜊汤特别鲜，妈妈都喝完了一份！闻风你快尝尝。”
　　她今晚和胡清松出去逛街，笑容在脸上一直没下过，叽叽喳喳地胜过平常两倍，也就并未及时发现胡闻风始终没有笑意，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再偶尔点点头。
　　“这个汤还是隔壁有两个女孩在喝我闻着香请人家推荐的，真的很不错，两女孩不仅长得鲜亮也很有意思，”叶愿回忆起来还很开心，人家不仅夸赞他们还给他们俩拍了照片，“哎呀越想越喜欢。”
　　“对了！还有我们今天乱逛进了…”叶愿一时忘了那条街区的名字，离他们家挺远的，她没怎么去过，下意识投过来目光，而后一顿，

　　只见胡闻风低头嚼着，突然敷衍点两下头，头发都要沾进汤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点完头又维持着低垂脖颈的姿势，筷子搭在饭上，没了动静。
　　她终于后觉出不对劲来，跑到桌前捧起胡闻风的头唤道，
　　“闻风？”
　　语气小心疑惑。

　　胡闻风在思考，他觉得自己脑子有些锈，转动艰难，嘎吱作响，好不容易运作一步就要引的整个大脑都难受起来，然后在阵痛中它又重新死机，偏生转动一点就是漫长的痒，让他忽视不掉，反复回想。
　　想明白一点后又来一点，杯水车薪，折磨得人不堪忍受。
　　从下午开始琢磨到睡着，醒后又想到现在，想要理清不擅长的事情确实是折磨人，折磨得他饭没胃口吃，脑子也隐隐作痛，气场自然颓丧起来，骤然被唤，眼睛都短暂没能聚焦。

　　胡闻风本来就白，叶愿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他的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让他变得灰暗，整块眼部匿于黑暗，明暗对比，看着很虚弱。
　　叶愿诧道：“闻风？！！”

　　胡闻风在第二声叫唤时回过神，迎接的是焦急的接连问题，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最近又是流感高发期，生病了吗，头晕不晕，能走动吗？这样多久了，不会发烧了吧！”
　　说着去探胡闻风额头，胡闻风反应过来立刻握住她的手腕解释，
　　“没有，妈，我没有身体不舒服，我就是一时没回神。”
　　叶愿并不放心，回想起最近几天胡闻风总是不对，拉着他量了体温喝杯热水才行，然后才带着他回到饭桌，胡清松听到动静跑下来询问被她推了回去，坐上旁边椅子。

　　身体没事那就是心里有事了，从胡闻风紧锁的眉头来看他就没解决出来，事久郁结于心，叶愿要和他好好聊聊。
　　她问：“闻风，可以和妈妈讲讲发生什么事了吗？”
　　胡闻风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胡闻风很想和她讲，他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弄不明白。
　　他不算很执拗的人，但无数次冒出又被遗忘的念头，无处不在的怪异感觉让他不堪其扰，而且…他直觉这个答案很重要，他想要快些勘破，好不容易又冒出想法，思路在，时间有，他必须要解决掉问题。
　　他的知识储备还是少，所以他向更厉害的人寻求帮助，再开口的语气都是涩意，歪头看向叶愿的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迷茫，

　　语速比平时要慢，不知道是在问谁，他很难一时组织好语言，喃喃说出口的话不讲道理，叙述着就混乱起来，那只是在宣发困惑，
　　“我就是…”
　　“难受，心口一直很闷，好烦躁，脑子总是在想一些莫名的东西出来，就昨天，今天，还有前…我之前一直抓不住，一直在想。”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
　　“也没有不开心，就是突然不开、突然想到，然后搞不清楚就很烦，我今天下午想到现在，想得我头疼——”
　　“妈妈，我感觉很不舒服。”

　　叶愿看着胡闻风因为讲不清楚气的眼睛有些红，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听得有些乱，只能指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胡闻风想了想，“十多天，不久。”
　　“除了心口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喉头，整个身体都会，每次不一样，就难受过一两次，其它时候只是有些情绪低落。”
　　“啊…”最近发生的事她知道的就一件，叶愿猜测：“是不是后悔转班了，舍不得好朋友们吗？”胡闻风在新班过的开心这事她看的真切，可胡闻风想过一秒就否认了，
　　“不是，我是认真考虑后才做的决定。”

　　“那你…”叶愿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学校里无非就是学业、玩乐、感情，她思绪乱飞同时看胡闻风的表情。

　　胡闻风蹙着眉，心口难受更甚，他努力搜寻可能，
　　忽然人脸闪过，他又想起江陇。

　　神色松动，叶愿尽收眼中，看他蹙眉又松眉，看他一瞬柔和，满眸笑意，
　　想法闪现，叶愿再开口时眼里被传染的全是笑，那是蕴含了一池春水的温暖柔和，

　　“小风，你是有了挂念的人吗？”

　　胡闻风听清叶话里意思的一瞬脑子轰鸣一声，呆住，良久他脑子才能重新运转，他后来回想过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那是心神震颤，胸腔共鸣。

　　脑子刹那清明，一切的困惑，那团始终碰不到看不起得雾退开，所有都直指一个结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