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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生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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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来天。
地里的土豆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垄沟被绿叶子盖得严严实实,从田埂上看过去像铺了一层厚实的绿毯。薄膜早就揭了,土豆这东西耐旱,根系扎下去之后自己就能找水,不用再天天守着。
林晚每天早上去地里转一圈,拔几根杂草,翻一遍垄沟。王婶有时候跟着来,大多数时候是林晚一个人。她蹲在地头,用指头拨开土皮看一看茎秆底下的膨大情况,差不多鸡蛋那么大了,圆滚滚的,贴着土面撑开了一圈裂纹。
她没有跟别人说,但心里有数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那天傍晚她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一个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男孩,七八岁,蜷在门槛旁边的墙根下。衣裳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胳膊露在外面的部分全是泥和细小的口子,嘴唇发白起皮,闭着眼,呼吸急促。
赵氏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林晚回来了,赶紧招手:“晚儿!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倒在门口了……”
林晚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烫的。她把人抱起来,轻得像一捆干透的柴,肋骨隔着薄薄的衣裳硌着手臂。
“娘,端半碗水来。”
她把男孩抱进院子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垫了一捆干草在脑袋下面。赵氏端了水出来,林晚用小勺沾着水往男孩嘴唇上拍,拍了几下,嘴唇翕动了一下,舌尖伸出来舔了水珠。
喂了小半碗水,男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很大,但瞳孔是散的,转了好几圈才定在林晚脸上。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哑得只发出一个气音。
“别急。”林晚又喂了他一勺水,“慢慢喝。”
喝完水他缓过来一些,靠着墙坐起来,嗓音沙哑地说他叫秋生,是从南边庄河县逃过来的。那边旱了两年,今年彻底绝收,村里人都往外跑了。他跟着爹娘往南走,半路上走散了,一个人在野地里转了三四天,看见这个村子就过来了。
“你爹娘往哪个方向走了?”林晚问。
秋生指了一个方向——正南偏西。
林晚没再问了。她站起来看了看灶台,转头对赵氏说:“娘,晚上多煮一碗粥。”
赵氏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忙活。秋生坐在墙根下,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林豆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地上坐着个比自己高一点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跑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杂粮饼子,走到秋生面前递过去。
秋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饼子,没接。
“吃吧,”林豆说,“我姐做的,好吃。”
秋生的喉咙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他的肩膀开始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里的饼子上,洇开一个小点。他低着头,就那么边吃边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没出声。赵氏在灶台那边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又继续搅锅里的粥了。
那天晚上秋生睡在了林豆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堆干草上,一人盖着一半破棉被。林豆睡觉不老实,半夜把腿搭到了秋生肚子上,秋生没醒,翻了个身把林豆的胳膊扒拉下去,又睡了。
第二天天亮,林晚起床的时候,秋生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斧头比他胳膊还粗,他抡起来有点吃力,但每一斧头都劈得准,柴火从中间齐齐裂开,码成一摞整整齐齐的柴垛。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说:“劈完柴去井边洗把脸,锅里有粥。”
秋生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声:“姐姐,我帮你干活,我不白吃。”
林晚“嗯”了一声,转身去地里了。
从那以后秋生就住了下来。林晚没让他白住,每天让他干点零碎的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帮赵氏晒野菜。这孩子干活不偷懒,手脚也麻利,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着头做事,只有吃饭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点表情。
赵氏背地里跟林晚说:“这孩子怕是受了苦了,你看他吃饭那个架势,好像生怕有人把碗抢走似的。”
林晚没接话。但她记住了——每次盛饭的时候,都给他多舀半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