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薄膜和手印 地里的 ...
-
地里的土豆苗长得比林晚预想的快。
第五天早晨她去地头掀开薄膜一角的时候,那一片小苗已经铺满了垄沟——两片真叶完全展开,颜色从嫩绿变成了带着光泽的深绿,叶面肥厚,茎秆粗壮。她沿着垄沟走了一遍,几乎没有一窝是空的。
王婶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头碰了一下叶面:“这东西长得也太快了……我家去年种麦子,出了苗之后半个多月才长这么高。”
林晚没接话,蹲下来用尺子量了一棵苗的高度,又量了叶片的宽度,在脑子里跟那本书上的数据对了一下——长得比书上写的还快一截。她想了想,估计是地膜起的作用,夜里的寒气被挡住了,白天又锁住了地温。
她站起来:“婶子,明天开始不用天天浇水了。薄膜盖着,底下潮气散不掉,浇多了反而烂根。”
王婶点了点头,又看了那片绿苗一眼,像是有点舍不得离开。
“婶子,”林晚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我家里那包东西你帮我看一眼。再过几天等苗再长高一点,我打算追一茬肥,到时候你帮我把那边墙角那袋灰白粉兑水浇下去,每窝浇一碗就够了。”
王婶接过钥匙,什么都没问就应了一声好。
林晚往回走的路上经过村口,碰见了李婶。李婶正蹲在自家门口剥豆子,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搓了搓手:“晚丫头!那个……我听王嫂子说你家那块地的苗子长得可好了?”
“还行,刚出苗没几天。”
“那……等收成了,你那个种子能不能给我留几颗?”李婶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局促,手指头搓着衣角,“我家里也有一小块地,今年荒着种不了麦子,要是你那东西好种,明年我也试试……”
林晚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想了想:“婶子,不是我不给,是我自己也不确定能收多少。等收成下来,够留种的话,我分你一份。”
李婶眼睛一亮,搓衣角的手不搓了:“那……那可太好了!”
林晚回到家的时候,赵氏正在院子里跟一个人说话。那人是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低着头蹲在门槛边上,面前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空空的。
他看见林晚进来,赶紧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
赵氏看了林晚一眼:“晚儿,这是村西头的孙叔。”
林晚认得他。孙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男人老实巴交的,媳妇去年生了场病没了,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儿。父女俩靠挖野草根过日子。
“孙叔,”林晚开口,“有什么事?”
孙叔搓着两只干裂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丫头……我……我知道你家有粮……我不多借,就借一碗,我给闺女吃……她昨晚上饿得哭了一宿,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低下去,不敢看林晚的眼睛。
林晚沉默了一下,转头对赵氏说:“娘,量一碗米给他。”
赵氏应了一声进屋。孙叔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一句:“我……我秋天还你,我打短工还你……”
“不急着还。”林晚说,“等你有了再说。”
赵氏端了一碗米出来,用布袋装着,递给孙叔。孙叔接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着说了好几声“多谢”,走的时候步子踉跄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住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说话。
晚上她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有一页讲的是土豆的追肥时间和用量,她看了三遍,打算后天下地追第一茬肥。复合肥还剩大半包,兑水浇下去,应该够一亩地的量。
她合上书的时候,赵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其实是一叠粗纸用麻线缝的,封面皱巴巴的。
“晚儿,这几天借粮的我都记着账呢。你要不要看看?”
林晚接过来翻了翻。粗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字迹是赵氏的,不大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写,生怕错了:
“七月初三,村东刘婶,借米半升,手印一枚。”
“七月初三,李婶家老头,借米四分之一升,手印一枚。”
“七月初四,孙叔,借米一碗,手印一枚。”
三行字,每行后面都用指头按了一个红印,朱砂色,干透了。
林晚把本子合上,还给赵氏:“收好了。秋天咱们按这个还。”
赵氏把本子揣进怀里,在门槛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月亮。月亮圆了大半,清亮亮地挂在屋顶上方,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浅浅的白光。
“晚儿,”赵氏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咱们家的日子好像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林晚也坐下来,跟她并排坐在门槛上。
“变了。”她说,“会越来越好的。”
赵氏没再接话,只是笑着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起身去里屋给奶奶掖被角了。
林晚一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土和草根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自己摊开的掌心。手指甲里还有泥,指腹上有一道没长好的小口子,是翻地的时候锄头柄磨的。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掌心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