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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地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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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又醒了。
这次不是饿醒的，是鸡叫吵醒的。隔壁院子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把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灶台那边传来赵氏轻轻的脚步声和锅碗碰撞的细响。
她坐起来，浑身骨头还是酸的。昨天走了二十里路，又在巷子里跟人僵持了一回，晚上躺下的时候腿肚子直抽筋。但她没赖床，搓了把脸就站起来了。
赵氏听见动静转过头：“醒了？锅里有粥，我放了昨晚剩的肉末，你喝一碗再出门。”
林晚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米粒煮得开花，里面浮着细细的肉末和油花，咸香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她端着碗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看见灶台角上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野菜团子。
“娘，这是？”
“昨晚上捏的。”赵氏低头收拾碗筷，声音平平的，“你出门带着，饿了垫一口。我多捏了几个，你路上看见村里谁家孩子，给一个也行。”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篮子接了，用块粗布盖好放在门边。
吃完早饭她扛起锄头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娘，昨天晚上有人来借粮吗？”
赵氏摇头：“没有。你说的今天才放，没人提前来。”
林晚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她扛着锄头往村东走，经过村道的时候，路边蹲着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她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跟前几天不一样了——以前是怜悯，现在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带着一点点期盼，一点点犹豫。
“晚丫头，”一个姓刘的妇人叫住她，“昨儿你说……可以借粮？”
林晚站住脚：“嗯。找我娘，每天匀一点出来，各家登记，来年还。”
刘氏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小声说了句：“……那敢情好。”
林晚没多停留，继续往东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族长家院门开着，族长正蹲在门槛上抽烟锅子，看见她过来，目光往她肩上那柄锄头瞟了一下。
“去地里？”族长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嗯。”
“你村东那两亩薄地，旱了快一年了。”族长吐了一口烟，“这时候下种，白搭力气。”
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不试怎么知道。”
族长看着她，没说别的，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林晚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出村走了大约一里地，拐过一道土坡，就到了她家那块荒田跟前。
两亩地，沙壤土，干得裂了一道道缝。去年种的是麦子，颗粒无收，地里还残留着半截枯黄的麦茬。林晚放下锄头，蹲在田埂上抓了一把土，攥紧，松开，土散成细末，从指缝里哗啦啦往下落。她又往下挖了一寸，再抓一把，这次土里有了微微的潮气。
她站起来，拎着锄头下了地。
第一锄下去，土硬得像石头，锄刃啃进去只有半寸深。她咬着牙又抡了一锄，这次插深了，翻出一大块土坷垃，在锄刃上裂成几瓣。她一锄接一锄，从地头开始翻，每一锄都用足了力气，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一层细汗。
翻到第三垄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王婶。王婶挎着个空篮子站在田埂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色发黄，但眼睛还算有神。
“晚丫头，”王婶问，“你这地……要翻完？”
“嗯，打算种点东西。”
“种啥？”
林晚直起腰擦了把汗：“先试试，种点耐旱的。”
王婶没追问，把空篮子往地头一搁，弯腰捡起地边另一把闲置的旧锄头：“我帮你翻一会儿。”
林晚愣了一下：“婶子，你家里……”
“家里老头子看门呢，孩子大的大的小的小的，不用我守着。”王婶已经抡起锄头开了第一垄，“你一个人翻两亩地，翻到猴年马月去。”
林晚看着她弯下去的腰，顿了顿，没推辞，说了声“谢了婶子”，继续埋头干活。
两个人并肩翻了一上午。日头升到正顶的时候，两亩地翻了大约三分之一。王婶的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喘气声粗了，但手没停。林晚跟她一起收了锄头，坐到田埂上歇脚，她从小竹篮里掏出两个野菜团子，递给王婶一个。
王婶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你娘做的？放盐了？”
“放了一点点。”
“真香。”王婶几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晚丫头，你说你们家昨天带回来一袋粮……你也别怪我多嘴，村里人都盯着呢。今天没上门，是抹不开面子，过两天可不好说。”
林晚也吃完了野菜团子，正端着水囊喝水。她咽了一口水说：“我知道。我跟我娘说了，每天放一点出去，不求别的，撑过这阵子就行。”
王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比你爹强。你爹人老实，那年旱灾开头的时候，家里还有点余粮，他全借出去了，自己家最后没撑住……”
王婶说到这儿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重新拎起锄头。
林晚坐在地上没动，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下午她俩接着翻。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亩地全翻完了。林晚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一垄一垄新翻的松土，颜色比旁边的干土深了一大截，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褐色。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夜里从快递箱底翻出来的那几样东西——一包花生大小的种薯，每一个都带着米粒大的芽点，还有一小包白色粉末，袋子上写着“生根粉”，用法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她按照记忆里的方法，用小刀把种薯切成小块，每一块留一个芽眼，在生根粉里蘸了一下，然后埋进翻好的土里，一寸深，芽点朝上。她一窝接一窝地埋，间距约一尺，一行接一行地往后排。
王婶蹲在旁边帮她埋，一边埋一边问：“这是啥东西？山芋？红薯？”
“差不多。”林晚没多解释，“收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埋完最后一块种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亮升起来了，把那片新翻的地照得清清楚楚。林晚蹲在垄尾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站起来的时候腰几乎直不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婶子，走吧，天黑了。”
王婶跟她一起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缝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油灯光。走到村口的时候，王婶忽然说：“晚丫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婶子你说。”
“你种的那些东西，我天天来给你浇水。你不要工钱，等收成下来了，给我家分一顿吃的就行。”
林晚站住脚，转头看她。月光下王婶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好。”林晚说，“分你一份。”
王婶咧嘴笑了一下，在月光下露出了少了一半的牙齿，但那个笑是真的。
林晚回到家的时候，赵氏正坐在门槛上等她。门口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透了的粥，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赵氏看见她回来就站起来：“还没吃吧？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凉的好喝。”林晚端起碗直接喝了。凉粥入口，米香依然浓，她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完了。
她进屋的时候林豆还没睡，蹲在里屋地上跟一只蚂蚱玩——不知道从哪儿逮的，用一根草绳系着腿，一蹦一蹦的。林晚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该睡了。”
林豆乖乖把蚂蚱放了，钻进干草堆里。林晚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听着屋外的虫鸣声，心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地种了，水交给王婶，明早去县城看看铺子，顺便买点油盐酱醋，家里的盐罐子快见底了。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里她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里屋奶奶在咳。她爬起来摸黑走过去，撩开帘子，看见赵氏正坐在奶奶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林晚小声问，“奶奶怎么了？”
“咳了一阵子，刚顺过气。”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鼻音，“没事，你回去睡。”
林晚没走。她站在帘子外面，看着赵氏弓着背坐在昏暗里，拍着奶奶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赵氏的侧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看见她的肩膀在极轻地抖。
林晚回到干草堆上躺下，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她又想起王婶说的话——“你比你爹强。你爹人老实，那年旱灾开头的时候，家里还有点余粮，他全借出去了，自己家最后没撑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会这样的。
她攥紧了身下的干草。
不会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