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茉莉 ...
-
夜色一寸寸沉进深宫,白日里那些喧嚣热闹像被谁用布兜头罩住了似的,一点一点灭下去。晚风软绵绵地绕着朱红宫墙打转,檐下灯笼晃着暖黄的光,把幽深的宫院照出几分温存。天顶铺满碎星,月亮挂得老高,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落在后花园的青石地面上,也笼着并肩站着的那两个人。
沈梦月攥着凌星尘的手腕,劲儿使得不小,拽着他一路往御花园深处走,脚步又快又急。这几天凌星尘刚入朝,公务缠身,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两个人愣是碰不上面。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憋了好几天,实在熬不住了,只能趁夜里没人,悄悄把他拉出来说几句。
凌星尘被她拽得步子有点乱,喘了口气,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意思:“都这么晚了,夜风凉飕飕的,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做什么?怎么不回你那儿歇着?”
沈梦月压根不松手,五根指头扣在他腕子上,指尖都掐白了:“你最近太忙了,忙得连口气都喘不上来。宫里宫外都是你的事,我想见你一面都跟登天似的。咱们算算,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了。”
凌星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他反手扣住她的掌心,十指交缠,指腹轻轻蹭着她的手指,又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手背,故意拿话逗她:“抓这么紧,怕我跑了?我说过了,我是你的人,这辈子都是。守着殿下,哪儿也不去。”
这一下子来得太近,沈梦月心口猛地一撞,整颗心都乱了拍子,下意识使劲儿把手抽了回来。脸上腾地烧起来,红晕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朵尖,粉嫩嫩一片。她连忙抬手捂住脸,又羞又恼地瞪着他:“谁要你守着,自作多情!我是天上月亮,你是旁边的星星,各归各位。你再这么没规矩,我真生气了,罚你你信不信?”
凌星尘看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眼里的笑根本兜不住,还故意往前凑了凑,装得一脸正经:“殿下脸这么红,不是夜里吹风吹出热病了吧?”
“才没有!夜里闷得很,脸红怎么了。”沈梦月赶紧别开眼,不敢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急急忙忙换了个话头,“我今晚找你,是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从腰侧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攥在手心里顿了顿,才递过去。
凌星尘收了玩笑的神色,伸手接过来,低头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淡淡的茉莉清香味飘出来,不浓不冲,干净清爽,闻着让人心里一下子静了。他拆开香囊口子往里瞧了瞧,满满的都是晒干的茉莉花瓣,简简单单,没有别的花样。
“这个香囊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缝的,从头到尾没让宫人帮过手。”沈梦月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以后天天带在身上,就算咱们见不着面,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宫里头对你存了心思的女孩子不少,我就是想让旁人看了都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人了,省得她们还往上凑。你每次闻到茉莉花香,都得记得我的样子,记得我在这儿等你。”
夜风拂过花枝,月色薄薄地铺下来,落在素色的香囊上,把简简单单的布料衬出几分柔光。干花的香气混着夜里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不浓烈,却绵长。少女的心思干干净净的,全缝在这一针一线里了。
凌星尘把香囊攥在手里,神色郑重,仔仔细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口内侧贴着皮肤的位置,护得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生怕蹭脏了一点边角。他抬眼看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姑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做这个了?”
沈梦月盯着脚底下的青石板,脚尖轻轻碾着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咱们最近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怕时间长了,人就远了。人家都说送君茉莉,劝君莫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舍不得你。希望年年花都开的时候,你都记得回来看看我。”
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却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凌星尘胸口,热热涨涨的。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小木盒,打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我也有东西给你,早就备好了,一直等着合适的机会拿出手。”
木盒里躺着一支金簪,簪身光亮温润,上头刻着一对紧紧依偎的鸳鸯,线条细腻流畅。鸳鸯的眼睛嵌了两粒碎玛瑙,在月光底下闪着细碎柔润的光,灵动又好看,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俸禄,请匠人打的。簪子上这对鸳鸯,大半是我自己闲时亲手刻的。”凌星尘看着她,目光又深又柔,“你是大唐公主,什么好首饰没见过,自然不差这一支金簪。可这个是我全部的心意,天底下独一份,只给你。”
沈梦月心头热热的,伸手轻轻拿起簪子,就着月光细细地看。比起她库房里那些御赐的华贵头面,这支簪子算不得多精致,可她清楚,这里面装的东西,拿什么也换不来。
凌星尘又从她手里把簪子取回来,抬手轻轻拢开她鬓边的发丝,动作又轻又慢,稳稳地将金簪插进她发髻里。簪身的金光衬着乌黑的头发,在月色下泛着细细碎碎的柔光,把她的眉眼映得愈发温婉动人。
周遭安安静静的,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花香若有若无地绕在两个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沈梦月才轻轻开口,把这份安静的温存打破了。
“星尘,我最近……要出一趟远门。”
凌星尘脸上那点柔软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语气也跟着紧了起来:“去哪儿?去多久?”
“我不知道具体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沈梦月垂下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我是公主,没有说不的资格。宫里已经在给我收拾衣物了,随时都可能动身离京。”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全是茫然和涩意:“也许几天就回来了,也许十年八年,也许……遥遥无期。”
凌星尘没有犹豫,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掌心温热而笃定,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没关系,我等得起。别说十年八年,就是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这辈子我只为你守着这个位置,初心不变。你永远是我认定的人,我只做你的驸马。”
这话说得直白又执拗,沈梦月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别开脸,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呆子,别说这么重的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眉眼还是当年那个仰着头甜甜喊他星尘哥哥的小姑娘的样子,温温柔柔的,一点都没变。
月亮还挂在天上,星子疏疏朗朗地铺着,晚风还是那阵晚风,花香也还是那阵花香。时间好像在他们身上绕了个圈,又把他们带回了从前。只是到底都长大了,肩上各自压着推不开的东西,身不由己的滋味,谁也没法替谁扛。
生在帝王家,看似万人之上,实则步步都被捆着。皇权、礼教、宗族,哪一样都压在她肩上,让她连自己的心都做不了主。她多想就这么留下来,守在他身边,一年一年地过下去。可她是公主,得听旨,得守规矩,得把那些舍不得都咽回肚子里。
她站了许久,把眼底的涩意压了又压,最后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等你。等你光明正大来娶我的那天。”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多留,怕自己再多看两眼就走不掉了,也怕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她转过身快步走了,步子又急又碎,拐过回廊转角就没了影子,留下一院子的月色和花香,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凌星尘。
他不知道的是,这竟然就是他们最后一面。从此山高水远,两个人被各自的路越推越远,再也没有碰过头。
沈梦月走后,凌星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穿过偏殿回廊的时候,他无意间听见两个扫地的宫女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只隐约听到外族族长近日要入宫面圣,和陛下商议要紧事,剩下的就听不清了。两个宫女一瞥见他的影子,立马闭了嘴,低着头装作在忙,匆匆散开了。
凌星尘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往深里想,只当是寻常的朝堂往来,抬脚走了。
从那一夜之后,整整七天,他再也没见过沈梦月。往日那个黏在他身边说说笑笑的小姑娘,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没了踪影。他往公主府跑了多次,每次都被侍卫挡在门外,只传话说公主闭门静养,谁都不见。
他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焦躁,可又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拉过勾说好的话,只能死死压着那股不安,一天一天地熬。
第七日早朝,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看着凌星尘这几日勤勉稳重、事事处理得周全妥帖,心里很是满意。又念着他自幼孤苦,无亲无故,独自一人在朝中打拼,便当众降旨,要替他从世家贤女中选一位赐婚,让他往后有个家,不必再孤零零的一个人。
满朝文武纷纷露出艳羡的神色,都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宠。
可凌星尘一步迈出队列,躬身行礼,毫不犹豫地推辞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心中已有所爱之人,因故远行未归。在她回来之前,臣不会与任何女子谈及婚嫁。这是臣的承诺,至死不变。”
皇上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难得你用情如此专一,信守本心,朕准了。待那女子归来,你即刻带她入宫见朕,朕亲自册封她为护国国师夫人,赐她一世荣宠。”
凌星尘躬身垂首,喉咙发紧,郑重应道:“臣,叩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