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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叫遗憾 七月十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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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这天,往日肃穆沉寂的皇宫彻底换了模样。处处挂满红绸彩灯,人声络绎不绝,喧闹的气息铺满整座皇城,热闹得有些刺眼。皇宫正中的御道上,稳稳停着一顶崭新的红轿,轿身缠满细密红绸,随风轻晃的流苏带着喜庆光泽,衬得这场大典格外隆重盛大。
花轿里安安静静的,只坐着一道单薄的人影。一身制式工整的大红和亲嫁衣贴身而落,厚重的猩红盖头严严实实盖住整张脸庞。没人看得见轿中人的神情,无从知晓此刻的她,是惶恐,是绝望,还是早已麻木。
今日是大唐至关重要的和亲大典。远在边疆的外族首领,不惜千里跋涉亲自入京,只为迎娶一位大唐公主。宫内所有嫔妃王公、文武大臣尽数列席,偌大皇宫挤得水泄不通,热闹盛况,远超寻常新年宫宴。
高台侧边,凌星尘静静立在角落。一身素雅素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清峭,气质疏离淡然。身为当朝国师,他身居高位,见过无数盛大皇家典礼,可外族首领亲自入京迎娶公主的场面,却是平生第一次遇见。
他抬眼望向人群中央那名身形魁梧、气质凛冽的外族首领,对方眉眼粗犷,和中原人截然不同。凌星尘心底隐隐了然,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大联姻,从来都无关情爱,只关乎朝堂制衡与边境安稳。
周遭宫人内侍纷纷压低声音议论不休,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测,这顶万众瞩目的红轿之中,即将远赴草原和亲的,究竟是皇室哪一位公主。
凌星尘听着耳边细碎的闲谈,心底并未放在心上。大唐皇室公主众多,适龄待嫁的郡主更是数不胜数,无论是谁,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思绪不自觉飘远,他想起了沈梦月。从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一刻也闲不住的小姑娘,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有来找过他了。
他暗自宽慰自己,定是宫里提前封锁了消息,她或许早已被安排离京静养。父皇素来疼她,怎么也舍不得让金枝玉叶的她远赴蛮荒之地,她断然不会是今日远嫁的新娘。
高台边角站着两名贴身婢女,见周遭无人看管,便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话语尽数落入凌星尘耳中。
一名婢女语气满是惋惜,轻声感慨:“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哪怕是尊贵至极的皇室公主,一生婚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终究逃不过皇权安排的命运。”
另一名婢女反倒带着几分艳羡,连忙接话:“你可别这么想,这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嫁的是手握重兵的外族首领,地位至高无上,往后便是部落主母,一生荣华无忧,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最先开口的婢女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不赞同:“看着光鲜,实则是火坑。我早前听闻,这位首领性情暴戾无常,脾气凶狠至极,对手下族人动辄打骂责罚。这般性情,哪里会善待妻室,嫁过去,怕是日日都要受委屈吃苦头。”
两人话音刚落,便对上了凌星尘冷冽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侧眸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气场沉冷慑人。两名婢女瞬间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凌星尘收回视线,目光死死锁在那顶鲜红刺眼的花轿上。他手中端着一杯温酒,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杯身,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周身紧绷,心绪早已不复平静。
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猛地涌上心头。隔着厚重的轿帘与红盖头,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心底却慌乱难安,沉甸甸的压抑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安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声喃喃自语:“一定是别的公主。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年纪尚幼,远未到和亲的年纪,绝对不会是她。”
道理尽数通透,可悬在心底的巨石依旧纹丝不动,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层层缠绕心头。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皇帝温和的嗓音,轻轻打破周遭喧闹:“国师频频凝望花轿,莫非是对轿中新娘心生好奇?”
凌星尘骤然回神,不敢有半分怠慢,迅速放下手中酒杯,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地应答:“臣不敢。只是偶然侧目,心中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人,能得外族首领千里奔赴求取。”
不远处正与宾客举杯谈笑的外族首领,恰好听见这番对话,举杯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转头看向身姿清俊、气质温润的凌星尘,粗犷的脸上勾起一抹肆意笑意,朗声打趣:“怎么?中原堂堂国师,也想亲眼一睹我新娘子的容貌?”
凌星尘始终垂着眉眼,姿态谦卑恭敬,语气沉稳有度:“臣万万不敢僭越。首领威震边疆,雄霸一方,乃是盖世英雄。能得首领倾心相待的女子,必然温婉贤淑、品性出众,绝非寻常庸脂俗粉。”
一番恭维得体又悦耳,恰到好处取悦了对方。
外族首领听罢,当即仰头豪迈大笑,声势浩荡,手中酒杯的酒水都随着动作洒出大半。他重重一拍桌案,语气张扬霸道:“既然众人都满心好奇,今日便掀开盖头,让所有人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向宫中央的红轿。动作粗鲁生硬,没有半分迎娶新娘的温柔缱绻,抬手猛地掀开轿帘,硬生生将轿中单薄的人拽了出来。
紧接着,他抽出腰间佩戴的小巧银刀,手腕轻扬,干脆利落地挑落了新娘头顶的红盖头。
喧闹的大典现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红衣女子身上,落针可闻。
凌星尘心慌意乱,再也克制不住,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
仅仅一眼,便成了他余生十年、终生无法磨灭的噩梦,耿耿于怀,至死难平。
那一身大红嫁衣、眉眼楚楚可怜、满脸泪痕、眼底盛满绝望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日思夜想、侥幸以为早已平安离京的沈梦月。
褪去了往日素雅的常服,大红嫁衣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惨白。她双眼红肿,泪痕交错,面色憔悴单薄,纵使这般狼狈不堪,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唯独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死寂无助,让人看得心口发疼。
外族首领环视一圈寂静的众人,满脸得意张扬,高声宣告:“诸位已然见证大礼,喜酒亦已饮毕。时辰不早,我便带着我的新娘,返回草原部落!”
话音未落,他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弯腰,直接将瘦弱的沈梦月扛在肩头,大步转身重回花轿。
随行宫人立刻上前,稳稳抬起花轿,准备启程离宫,远赴边疆。
就在花轿即将离地、彻底离开皇宫的前一瞬,晃动的轿帘缝隙里,沈梦月拼尽全身力气艰难转头。
越过层层人山人海,她的目光精准落在高台僵立的凌星尘身上。
遥遥相望,四目相对。
她嘴唇轻轻开合,无声比出清晰的口型。
六个字,字字剜心,清清楚楚落在凌星尘眼底:呆子,带我走。
我不想嫁人,我也不要做什么公主。
刹那间,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凌星尘的心脏,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血液瞬间冰冷刺骨。
他本能抬手,想要冲上前阻拦,想要撕碎这场荒唐的和亲,想要带走他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可他终究无能为力。
他只是一介文臣国师,手中无兵无权,没有对抗皇权圣意的底气,更没有与雄霸一方的外族首领抗衡的资格。
他只能僵硬伫立在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挚爱一生的姑娘,被强行带往遥远陌生的蛮荒草原,坠入无边无尽的苦海深渊。
极致的悔恨与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瞬间彻底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太过迂腐,年少只知埋头钻研诗书谋略,一心求取功名,从未修习武艺兵权。他恨自己空有满腹才学、身居高位,却在挚爱受难之时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折磨。
他僵直身躯,一动不动,静静目送那顶刺眼的红轿缓缓远去,一点点消失在层层宫墙尽头。
自沈梦月远嫁那日起,素来清冷自持、温润儒雅、从不贪杯的凌星尘,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日日沉溺烈酒,无酒不欢,夜夜独坐空庭借酒消愁,常常醉卧案前彻夜不醒。他时常独自对着空旷庭院静坐整夜,不言不语,周身温润气质尽数褪去,变得阴沉冷戾、寒气逼人,再无半分从前清雅模样。
悠悠十年岁月更迭,世事翻覆,物是人非。
这十年里,无论他性情如何剧变、日子如何颓废煎熬,贴身衣襟处始终挂着一枚陈旧的茉莉香囊。那是多年前沈梦月亲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信物,十年朝夕,从未离身。
十年之后,安史之乱爆发,天下战火纷飞,乱世降临。
昔日繁华鼎盛的长安一夜倾覆,十里烟火尽数焚毁,巍峨皇城沦为人间炼狱,彻底陷入混乱。
帝王殉国,无数忠臣将士血染疆场、葬身乱世,曾经辉煌稳固的大唐朝堂,轰然崩塌覆灭。
远在千里草原部落的沈梦月,听闻长安动乱、皇朝覆灭的噩耗,身心俱崩,几近晕厥。
这十年的和亲岁月,世人艳羡的首领尊荣于她而言,从未有过半分福气与安稳,只剩日复一日的折辱、磋磨与无尽痛苦。
外族首领性情残暴荒淫,当年迎娶她,从来无关情爱,只为借大唐公主的身份制衡中原势力,从头到尾毫无半分真心。
部落宾客偏爱歌舞,他便强行逼迫沈梦月日夜献舞,无休无止。长年累月超负荷的舞动,让她原本娇嫩纤细的双足布满厚茧,日日磨损溃烂、血肉模糊,十年从未痊愈。
他生性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心,便对她肆意打骂、挥鞭折辱,手段狠厉,从无半分怜惜。
新婚之夜,他便抛下一身红妆、满心惶恐的她,转身流连一众小妾院落。十年相守,他从未正眼善待过她一次。
十年风霜磋磨,日日折磨凌辱,曾经灵动明媚、鲜活烂漫的小公主,早已被摧残得形销骨立、满身伤痕。她身心俱残,苟延残喘,活得卑微又绝望。
借着中原大乱、边境管控松懈的契机,沈梦月放下所有尊严,苦苦哀求数日,耗尽仅剩的卑微,终于求得一次短暂归乡的机会。
阔别十年,她终于再次踏上了心心念念的长安故土。
可眼前的故乡,早已不复记忆中的盛世繁华。战火肆虐过后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遍地,昔日熟悉的街道宫殿尽数损毁,满目苍凉,陌生得让人心寒。
十年积压的委屈、思念、痛苦与绝望,在此刻彻底爆发。黯淡无神的眼眸中,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衣襟。
她拖着满身伤病,跌跌撞撞,凭着路人零星指点,艰难寻到了殉国朝臣的陵园。
荒草萋萋,墓碑林立,冷风萧瑟。
在无数冰冷荒凉的石碑之中,她一眼望见了那块刻着凌星尘名字的墓碑。
石碑孤零零立在杂草深处,清冷荒芜。碑顶随风晃动的,是那枚早已褪色陈旧的茉莉香囊,是她亲手所赠、他佩戴十年从未离身的念想。
一瞬之间,十年隐忍的所有情绪尽数崩塌。
沈梦月再也撑不住,踉跄着扑到冰冷的石碑前,死死抱住石碑,失声痛哭。
哭声嘶哑破碎,压抑十年的委屈与思念彻底宣泄。她抱着墓碑痛哭良久,几近昏厥,浑身颤抖不止。
就在她泪眼模糊、神志恍惚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熟悉、刻入骨血的嗓音,轻轻唤她:“沈梦月。”
是她念了十年、盼了十年、夜夜入梦的声音。
沈梦月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回头望去。
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周遭景象朦胧不清,可她依旧一眼认出那道挺拔清隽的熟悉身影。那是她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凌星尘。
极致的惊喜冲垮了所有理智,她不顾一切起身,朝着那道身影狂奔而去,想要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下一瞬,浑身脱力的她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冰冷泥土之上。
刺骨的寒凉瞬间拉回神志,彻底击碎了这场虚妄的幻梦。
眼前空空荡荡,冷风萧瑟,一无所有。
从来没有什么久别重逢,不过是她执念太深、思之成疾,生出的一场泡影幻觉。
沈梦月静静趴在冰冷的地面,僵愣了许久许久。
最后,她缓缓扯出一抹苦涩释然的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再无半分生机。
她缓缓抬手,从发髻之上取下一支发簪。
这是十年前那个月下夜晚,凌星尘亲手为她绾发戴上的定情信物。十年蛮荒漂泊,受尽折辱颠沛,哪怕身处地狱,她也日日珍藏、从不离身,这是她熬下去唯一的念想。
此生执念,半生情深,至此,尽数落幕。
沈梦月没有半分犹豫,握紧锋利的玉簪,狠狠朝着自己的脖颈刺去。
锋利簪尖瞬间划破脖颈大动脉,温热的鲜血汹涌喷涌,染红身下黄土,浸透冰冷墓碑。
大量失血让她迅速脱力,身躯缓缓倾斜,静静倒在凌星尘的墓碑之侧,彻底没了呼吸与生机。
彼时盛夏,满园茉莉肆意盛放,洁白花海漫山遍野。
清风徐徐拂过,漫天洁白的茉莉花瓣随风飞舞,轻轻飘落,覆在冰冷的墓碑之上,覆在相依长眠的两人身侧。
十年相隔,半生别离。
世人皆道,国师乱世殉命,公主异乡苟活,经年岁月,早已各自相忘,各自安生。
无人知晓,这十年漫漫光阴,他们从未负心,从未辜负年少月下的赤诚情意。
他们只是太累了。
熬得过岁月别离,熬不过世事磋磨,抵不过天命弄人。
这一场跨越半生的相守大梦,终究,只是太长、太苦、太遗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