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鞋踩进云端》红玫瑰与白蔷薇

4、“顺路”的Aaron 被哥哥看到

　　苏乂筱是被厨房里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刚蒙蒙亮，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两秒——是水流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时那种克制的叮当声，刻意放轻了脚步在地砖上移动的窸窣。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着地板拉开卧室门。

　　苏耐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正低头用她那个小汤锅煮着什么。灶台旁边的小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姜片和葱段，保鲜袋里是黑亮亮的酸菜，泡椒装在玻璃罐里，红艳艳地浮在米白色的泡菜水面上。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汤勺。

　　"醒了？"他说，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微微的沙哑，"煮了粥，加了你爱吃的红薯。"

　　苏乂筱站在卧室门口愣住了，她不知道他几点来的，昨晚她加班到十一点半，睡下的时候微信里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明早我早点过去"。她以为"早点"的意思是八点、九点，没想到是这种天还没亮的早点。

　　"你……几点到的？"她揉了揉眼睛走过去。

　　"六点。"苏耐回过头继续搅锅里的粥，手腕转得很稳，"你阳台那把伞我收进来了，晾在洗手间。"

　　苏乂筱脚步顿了一下，那把黑伞，印着奔驰logo的、从邬济怀车里递出来的伞。她下意识往洗手间方向瞟了一眼，伞确实收起来了，折叠得整整齐齐靠在墙壁上，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上次说钥匙放在鞋柜抽屉里。"苏耐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碗，用汤勺把粥盛进去，粥是金黄色的，红薯块已经煮得半融，在米汤里化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苏乂筱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把粥碗放在她面前，又转身去开冰箱，问她："鸡蛋煎一个？"

　　"嗯。"

　　苏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背对着她打了两个进平底锅，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一圈白边。他的动作很熟练，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但他明明只来过两次，上一次来还是搬家那天。

　　"你不是值夜班吗？怎么能这么早就来？"苏乂筱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扑在脸上。

　　"请了几个小时假，提前下班了。第二天也休息，我能多陪你一天，刚好你明天也是休息日，我陪你出去逛逛。"苏耐笑得很开心，周身都散发着愉悦的味道。

　　"好。从杭州过来要两个多小时，还是凌晨开车，肯定累坏了...那你待会一定要补觉！就睡我房间！知道吗？"苏乂筱心疼坏了，她可不忍心让哥哥遭那罪。

　　苏耐没接话，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碟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拿起她放在桌角的手机，翻了个面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拨了一下桌上的笔。

　　"吃饭别看手机。"他说。

　　苏乂筱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对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T恤的肩线镀上一层暖边，他下颌的线条确实比三个月前更凌厉了一些，但眼底没有熬夜的疲惫，反而有一种欢喜。

　　她低下头乖乖喝粥，红薯的甜和米汤的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早饭后苏乂筱去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看见苏耐正在帮她擦客厅茶几。湿毛巾在他手里被折叠成四四方方一块，他擦得很细致，把茶几边角那盆多肉落下的几粒干土也一并抹去了。

　　"你别忙了，"苏乂筱站在洗手间门口说，"下班回来我自己收拾。"

　　苏耐直起身把毛巾拧干搭在水池边："闲着也是闲着，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苏乂筱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帆布鞋带的时候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她穿好鞋站起身来，把帆布包挎上肩膀，回头对苏耐说："那我走了，你记得补觉！"

　　"嗯。"苏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除了酸菜鱼，再加个什么菜。"

　　"你看着办就好。"

　　"西红柿炒蛋？"

　　"行。"

　　苏乂筱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上呆愣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楼梯。

　　领航今天格外忙，苏乂筱刚到工位就被赵总叫过去，说北亚那条线的货代报价需要重新测算，让她协助陈屿把比对表里的数据整理成汇报用的PPT。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陈屿旁边的空位上，两个人对着屏幕从九点一直忙到十一点，中间只去茶水间接了两趟水。

　　"你这数据整理得真干净，"陈屿看着屏幕上已经成型的图表，啧啧了两声，"比我快多了，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快捷键？"

　　苏乂筱笑了笑："大学做课程作业练出来的，那时候动不动要拉几十页的报表。"

　　"那你大学肯定没少被老师夸。"陈屿把最后一行数据填进去，伸了个懒腰，脊柱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完事儿了，这个交上去Aaron应该能过。"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来之前我还担心新人要带好久，结果你上手快得离谱。昨天你帮我比对那部分数据，我一个错都没挑出来。"

　　苏乂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在检查PPT的字体大小。她注意到会议室门口有人经过，余光一扫，条纹的衬衫袖子，她如今已经能从一片衣角里辨认出是谁。邬济怀没有进来，只是路过的时候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脚步没停地走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赵总过来拍了拍她的桌子："Cya，下午的跨部门协调会你跟着去，正好熟悉一下跟其他组的对接流程。"

　　苏乂筱点点头，抱着笔记本跟着赵总去了大会议室。会议桌坐了三四十个人，各个组的负责人都到了。苏乂筱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电脑，余光瞥见主位那边的椅子被拉开。

　　邬济怀坐下来的时候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目光扫了一圈会场。"开始吧，赵总先说北亚的进展。"

　　赵总站起来汇报了新的报价测算结果，PPT在大屏幕上翻页的时候苏乂筱看见她自己标注的那几栏气候因子数据被原样保留着，甚至格式都没变。赵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这次要特别提一下，新来的实习生Cya帮忙做了数据的交叉比对和模板调整，效率很高。"

　　会议室里零零散散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苏乂筱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头埋低一点，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东西。

　　她没注意到的是，主位上的邬济怀在她低头的时候往她这边偏了偏视线，极短的一瞬，然后他重新看向大屏幕说："北亚的模板调整从下周开始推广到其他组，赵总你把新的模板发群邮件，注明参考来源。"

　　会后散场的时候苏乂筱抱着电脑往外走，身后有人叫住她。她回过头，邬济怀靠在会议桌边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的工作效率比预期高，"他说，语气平平的，"昨晚加班那么晚，辛苦了。"

　　苏乂筱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昨晚加班了？她转念一想，陈屿那份比对表今早发的，他肯定看见了邮件发送时间——她和陈屿昨晚在群里校对到十一点多，陈屿最后整合完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不辛苦，能把事做好我很开心。"她说。

　　邬济怀点了一下头，把笔往桌上一丢，没再说什么。苏乂筱转身往门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跟另一个人说话，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她走出去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点点。

　　下班的时候又下雨了，苏州七月的雨像个任性的小孩，说来就来，上午还晴得好好的，下午天就阴沉下来，到了傍晚雨丝密得像筛子漏下来的。

　　苏乂筱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正犹豫着，一辆黑色奔驰从地库出口转出来，这一次没有从她面前驶过，而是直接开到了雨棚边缘停下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邬济怀侧过脸看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里的暖黄色顶灯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上车，我顺路。"

　　苏乂筱迟疑了片刻，顺路？她住的地方跟他住的方向好像差得挺远的——这是她上次从他随口提的一句里推测出来的，但她也拿不准。早上她已经把伞还给了他，现在她只能拿着包挡住头从雨棚下走出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跟他身上的那个味道一样。邬济怀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然后松手刹，车子平稳地滑入雨中的街道。

　　"住哪儿？"他问。

　　苏乂筱报了小区名字，心里有点打鼓。这个方向跟CBD区完全是反的，他怎么可能顺路。但邬济怀面不改色地打了右转灯，汇入另一条路，嘴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乂筱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此时过于安静的氛围，她干脆转头看车窗外的街景——雨把苏州的老城区洗得发亮，行道树的叶片在车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水润的绿，车里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昨天的数据我看过了，"邬济怀忽然开口，"你标注气候因子的方法改进了整个组的效率评估流程，这种分析思维值得保持。"

　　苏乂筱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还看着路面，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的路灯灯光切成明暗两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浅的一道阴影。他的语气依然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分量有点轻，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了。

　　终于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苏乂筱远远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出现在雨幕里，六层高的老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淋成了深色。她指了一下："前面那个单元门口停就行。"

　　邬济怀把车靠边停下，雨刷又摆动了一下。苏乂筱拿起脚边早上才还的雨伞，伸手去开车门。"伞撑着走，别淋到——"邬济怀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苏乂筱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看见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看。

　　隔着有些距离，雨幕又密，她看不清苏耐的表情，他在看这辆车，他在看她。

　　苏乂筱的指尖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推开车门撑开伞，回头冲车里说了一声"谢谢Aaron，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她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说给门口那道视线听的。

　　邬济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对苏乂筱点了一下头，车窗缓缓升起。

　　车子掉头驶离的时候，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红光。苏乂筱撑着伞快步跑进单元门，收伞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说不清是因为雨天的凉，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苏耐站在门口，接过她的伞收起来甩了甩，什么也没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