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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骂人不带脏字 其实A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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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乂筱上班第三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Amy说邬济怀“骂起人来不带脏字”。
早晨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个个面色凝重。
圆框眼镜男生——她后来知道叫陈屿,运营部最年轻的分析师——正襟危坐地盯着投影幕布,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航线排期表,红黄绿三色标注得像交通信号灯开会。
苏乂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光的瞬间她瞥了眼会议室主位,空的。
邬济怀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黏稠感。
"赵总今天请病假了,"陈屿偏过头来小声跟她说,"待会儿Aaron肯定要发火,北亚那条线的货代报价出了纰漏,比底价高了八个点。"
苏乂筱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这两天来跟着赵总的组熟悉北亚口岸的业务流程,虽然还处于"看文件多过干活"的阶段,但已经知道了"报价"这件事在领航意味着什么。一单大宗商品的跨境供应链,从港口到内陆运输再到仓储清关,中间每一个环节的成本都在报价单上拧成一股绳,八个点的偏差往大了说能吃掉整单利润的三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她预期中来得早,邬济怀走进来的时候左手捏着个文件夹,右手端着一杯外带咖啡。他的眼睛扫过会议室的时候,眼神里明显掺了薄薄一层霜。
"赵升呢。"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文件夹啪地一丢。
没人敢说话,陈屿缩了缩脖子,假装在看投影幕布。苏乂筱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恨不得把头埋进键盘里。
"我问赵升呢?"邬济怀的声音平得像一杯凉白开,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水温在往下掉。
"赵总...今天请病假。"运营部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小声说。
邬济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啪地合上。
"他请病假,报价单没病。昨天下午发给他的补充数据跟伊斯坦布尔港口的实报差了八个百分点,谁签的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苏乂筱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邬济怀正站在那里,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喉结下面的皮肤被会议室的顶灯光照出一点浅淡的阴影。他没发脾气,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但那弧度更像手术刀开刀前的预备动作。
"陈屿。"他点名。
陈屿整个人一激灵,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到。"
"报价单是你经手的吧。"
"是,但是赵总——"
"我问是不是你经手的。"
"……是。"
"你看到数据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跟四月份的货代报价有交叉比对的空间?"
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当时觉得数据差不多——"
"你觉得。"邬济怀重复了这三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品尝一个味道不太对的东西,"你觉得差不多,就签了。那你猜货代那边觉得差多少?他们觉得差八个点刚好可以把自己的利润垫进一个无息贷款的周期里。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觉得,公司要多垫多少资金占用成本?"
他没吼,从头到尾他说话的音量都没超过正常交谈的分贝,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砸在陈屿面前的桌面上,发出笃笃的、令人坐立难安的脆响。
苏乂筱坐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椅背,呼吸都放轻了。
邬济怀说完之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捏着纸杯的样子有种端着威士忌杯的气场。他把纸杯放下,目光从陈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噤若寒蝉的几个人。
苏乂筱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已经把视线钉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假装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她的余光瞥见他的目光从她这边掠过去,没有停留。
"散了。陈屿你下午之前把交叉比对表拉出来,发我邮箱。"邬济怀拿起文件夹站起来,咖啡杯被他顺手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那份报价单的原始数据来源是谁整理的?"
会议室里最后排的一个小姑娘颤巍巍地举了举手:"我……是我。"
邬济怀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丝弧度还在:"下次整理数据的时候,把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标黄。哪怕你不确定,标出来,让我来看。"
小姑娘拼命点头。
邬济怀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咔嗒一声。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像破了一个口子,慢慢地开始流动。陈屿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圆框眼镜被他摘下来用衣摆擦了两下,镜片上全是汗渍。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我心脏都要停跳了。"
苏乂筱这才发现自己攥着鼠标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转头问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他平时都这样吗?"
"这样算温柔的,"黑框女孩压低声音,"上周三他去天津港出差之前开晨会,有个货代方的对接人把提货单日期写错了三天,你猜怎么着?他直接把电话拨到那家货代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去了,人家总经理在电话里连说了八个'对不起',我们在旁边听着都快窒息了。"
苏乂筱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在整理北亚口岸的港口装卸效率表时,有一组数据的单位写错了——她把"吨"写成了"公吨",两个单位差了百分之十。当时交上去的时候她没发现,后来过了半小时才从表格里翻出来那个错误,赶紧重新改了一版发过去。收件人是赵总,抄送栏里她没敢勾邬济怀。
此刻她忽然有点后怕,要是那封有错误的邮件被邬济怀看见了……她光是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后槽牙发酸。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陈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Cya,你刚来,跟你说句实在话。Aaron这个人吧,你看他刚才那样,其实已经给我们留面子了。他真要发火的时候不说话,就盯着你,盯到你自己觉得该从楼上跳下去。但他有一点好——你只要做对了,他从来不抢功劳。上个月我把一单欧线的报关时间算提前了一天,差点导致货物压港,他自己亲自打电话去港口协调,协调完了邮件里就一句'下次注意',事后在周会上提都没提我那一茬。"
苏乂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准确地说,她没撞上,而是差点撞上。因为那人在拐角处站住了,而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陈屿刚才说的那段话里,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的鞋尖才猛地刹住。
苏乂筱抬起头,邬济怀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空纸杯被他捏扁了攥在手心里。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很淡的佛手柑的味道。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某种天然的压迫感。
"你走路不看路?"他挑了一下眉。
"我……对不起,没注意。"苏乂筱往后退了半步。
邬济怀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又移回来。那双眼睛在走廊不太亮的顶灯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你昨天下午交的那份港口装卸效率表,"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我看了。"
苏乂筱的心猛地一沉…来了…那个"公吨"和"吨"的错误,她当时忘了改抄送栏里的收件人,赵总那封转发邮件一定自动抄给了邬济怀——因为所有北亚组的文件默认抄送对象里都有他。
"你第一版里有两个单位写错了,"邬济怀接着说,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第二版你隔了三十五分钟就改了,改正的速度还算可以,不过——"他顿了一下,身子朝着苏乂筱倾了倾,"下次交东西之前自己先过两遍。不要指望别人帮你纠错,不是每次都来得及。"
苏乂筱把电脑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抱着一块挡箭牌,连连点头:"好的Aaron,我下次一定会注意。"
邬济怀没再说什么,他捏着那个空纸杯从她身侧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苏乂筱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发什么呆呢,走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赶她去干活,她赶紧转身往工位方向走,走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邬济怀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他随手把空纸杯投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纸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桶口。
苏乂筱收回目光,快步走回工位。她把电脑放好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屏幕上还开着昨天那份港口装卸效率表,她重新从头到尾把每一个数字和单位对了一遍,确认再确认之后才关掉。
隔壁工位的陈屿探过头来:"刚在走廊碰见Aaron了?"
"嗯。"
"他没说你什么吧?"
"说……说我交东西之前多看两遍。"
陈屿哦了一声,表情微妙地放松了一些:"那还好,他要是压根不提你,那你才该慌。他以前带过一个新人,前两周什么反馈都不给,那人以为自己干得挺好,结果第三周Aaron直接把他跟的项目整个砍掉了,理由是'缺乏基本的风险意识'。"
苏乂筱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刚才确认过的那份表格又打开看了一遍。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正在跟一组北亚港口的泊位占用率数据较劲,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眼角,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在开放式办公区西北角,有一面大玻璃窗正对着楼下的街心花园。苏乂筱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等热水烧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
她转过头,茶水间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笑容看起来很和煦。苏乂筱认出他是上午会议室里坐在赵总位置旁边的那个人,但一直没开口说话,像个安静的影子。
"我叫沈奕,"他自我介绍,"运营部的,算是跟你们北亚组有交叉业务。"他把杯子放在热水机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听说你第一天来就在Aaron的会上接话了?挺厉害。"
苏乂筱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就是恰好看见了报告里的数据。"
沈奕笑了笑:"不管是不是恰好,能在Aaron面前搭上话就不简单。他这个人吧,看着挺随意的,但你发现没有——他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人身上。他今天上午在会上骂陈屿,骂得那么细,说明他认认真真看了陈屿那张报价单的每一个数据。他要是根本不看你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出事了。"
苏乂筱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热水机的指示灯跳绿了,她把杯子凑过去接水,热水哗哗地注进杯底,腾起一团白雾。
"对了,你昨天交的那份效率表我看到了,写得挺细的,把几个港口的天气影响因子单独列了一栏,这个做法以前没人做过。Aaron后来在邮件里还提了一句,说北亚组的模板可以按这个调整。"
苏乂筱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她赶紧把杯子放下,甩了甩手。
Aaron提了一句?在邮件里?她怎么没看到那封邮件?
她回到工位之后立刻打开邮箱,翻了好半天才在部门群发的"北亚组季度模板调整通知"里找到一行小字:"建议参考Cya 7/5提交的装卸效率表格式,将气候因子独立列项。"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赵总,但正文末尾附了一句"此调整经Aaron确认"。
苏乂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有点像小学时候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自己的作文,明明很害羞,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要往上翘。她赶紧绷住表情,假装在很认真地看下一封邮件。
下班的时候苏州下起了雨,苏乂筱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水帘子,她有点懊恼,明明苏耐提醒过,结果今早出门还是忘了带伞。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余光瞥见一辆黑色奔驰从地库出口转出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车子从她面前驶过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三分之一。
"没带伞?"邬济怀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点引擎怠速的震动。
苏乂筱愣了一拍,弯腰朝车窗里看了一眼。邬济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她,外面的雨在车灯的光里变成一道道细亮的线。
"我家……地铁站走过去就几分钟,没事的。"
邬济怀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捞起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隔着半开的车窗递了出来。"拿着。"
苏乂筱接过伞,伞柄上还带着一点车内空调的凉意。
"那你——"
"我车停地库的,用不着。"他言简意赅,车窗开始上升,然后那辆黑色大奔重新汇入雨中的车流里,尾灯在雨幕中变成两团模糊的红点。
苏乂筱撑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印着奔驰logo的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雨打在伞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她把伞往上举了举,脚步快了些。
她想,其实Aaron人还是很好的,虽然有时候也挺吓人的。
到家之后她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撑开晾在阳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她走进厨房把今晚买的酸奶和水果,一样一样码进冷藏室。
冰箱里现在有牛奶、鸡蛋、青菜、酸奶、葡萄、一把小葱——她特意跑了两家水果店才买到那种紫皮的小葡萄,因为他上次说这种葡萄甜。
她把小葱用厨房纸巾包好放进冰箱侧门,又检查了一遍锅碗瓢盆——她只有一口炒锅和一个小汤锅,应该够了。做酸菜鱼要用到刀,她那把菜刀不太快,得磨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沙发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苏耐发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陈屿拉的一个"北亚苦力群",群里连她一共六个人,陈屿正在群里哀嚎:"兄弟们今晚有没有人陪我加班啊,Aaron说那份比对表明天一早要,我自己搞不完了。"
苏乂筱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今晚没事,可以帮你对一部分数据。"
陈屿秒回:"Cya你是什么天使下凡!"
群里其他几个人纷纷冒泡,发了一串笑哭和鼓掌的表情。苏乂筱看着屏幕上的热闹,嘴角翘了翘。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司V P N,陈屿已经把部分数据发过来了。她对着屏幕开始逐行比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陪着她。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她停下来揉了揉脖子,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一条新的消息,不是群聊的,来自"苏耐",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明天雨可能会停,但风大,穿件外套。"
苏乂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冰箱已经塞满了。酸菜鱼要用的那种泡椒我买不到,你顺路带一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重新面对电脑屏幕。数据表格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在她眼前淌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来今天在茶水间沈奕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人身上。"
那把黑伞还撑在阳台上,伞面上的水珠在夜灯下闪着零星的、细碎的光。
苏乂筱想,她一定不能让他失望。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把苏州的夜染成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同一时刻,邬济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赵总",正文是明天北亚组晨会的议程安排。他在议程的最后一行敲了一行字:"港口效率模板跟进——Cya。"
光标在那三个字母后面闪了两下,他关掉了邮件。
雨停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