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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耐 只能是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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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乂筱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州七月初的傍晚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沿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她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把帆布鞋踢在玄关角落里,光脚踩上凉丝丝的地板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进那张布艺沙发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底噪。她租的这间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多肉,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苏乂筱躺着发了会儿呆,白天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
忽然手机震了。
她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两把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那个名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苏耐"。
苏乂筱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直到快自动挂断时,拇指才终于落了下去。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哥。"
电话那头沉默着,苏乂筱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隔着电流传过来,像羽毛搔在耳膜上。
然后苏耐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医院里习惯性压着嗓子的温和:"下班了?"
"嗯,刚到家。"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苏乂筱把腿蜷起来,膝盖顶到下巴,"公司挺大的,人特别多,早上送文件跑错楼层了。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有点咸,但那个酸辣汤还不错——"
"筱筱。"苏耐打断她。
她闭了嘴,他叫她"筱筱"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压,像在喊一个小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她长到多高,在他那里永远可以缩成七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被领进家门时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
"我问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没问你食堂菜单。"苏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笑。
"挺好的,"她把声音放软了一点,"真的,哥。他们人都很不错,带我熟悉业务,我们公司老大还让我直接进项目组了。"
"老大?你们混黑的啊?"苏耐低低地笑出了声。
"额...他是我们公司创始人,大家都叫他老大。"
苏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苏乂筱盯着电视柜上那排多肉,其中最小的一盆叶片有点发蔫,她该浇水了。
"你……"苏耐说了一个字又停住,她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靠在医院值班室的椅背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捏着手机,右手可能正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转笔的时候比一般人转得慢,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你一个人住,有没有按时吃饭。"他终于把话说完。
苏乂筱鼻头忽然酸了一下。她迅速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吃了。今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晚上回来煮了碗面。"
"方便面?"
"……挂面。我放了鸡蛋和青菜。"
"鸡蛋煎了吗。"
"煎了。"
"青菜烫熟了吗。"
"烫——熟了,哥你查户口呢。"她故意把语气提起来,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太清楚这种语调会在他那里激起什么涟漪。以前还在家的时候,她每次这样说话,苏耐就会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手机或者翻书,耳尖会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电话那头果然又安静了两秒,然后苏耐说:"后天我轮休,过来看看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苏乂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布料。
"……你来干嘛,"她说,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的调子,"我这儿东西都齐的,什么都不缺。"
"我看看你冰箱里是不是全是速冻水饺。"
"我没有——"
"后天中午。"苏耐的语气不容反驳,但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不少,"我买条鱼过去,给你做酸菜鱼,你上次说想吃。"
苏乂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他了,他说要来,就是一定会来。
而且他提到了酸菜鱼,那是她去年冬天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随口念叨的,说同事推荐了一家酸汤酸菜鱼特别好吃,什么时候一起去尝尝。那天苏耐坐在餐桌对面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听见。
原来他听见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我后天把冰箱腾一腾。"
"不用腾,我过去帮你弄。"苏耐顿了一下,"筱筱。"
"嗯?"
"早点睡,别熬夜。"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第一天上班,累。"
"知道了。"
"挂了吧。"
"嗯。"
但谁也没先挂,电流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苏乂筱能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音——值班室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哥你吃晚饭了吗",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还是苏耐挂的,电话断掉的一瞬间,房间里重新涌回那种熟悉的安静。苏乂筱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隔着手机壳变成一种沉闷的震动。
她搬出来三个月了,搬来那天苏耐开车送她,后备箱塞着两个行李箱和一箱书,后座脚垫上放着她的多肉。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行道树,枝丫已经长满了嫩叶,绿油油一片。
到了楼下苏耐把行李搬上去,把她那盆最大的多肉放在窗台上,左右调整了三次位置,直到阳光打在叶片上的角度他觉得满意了才收手。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苏乂筱看着他的肩膀线条在灰色夹克下绷得很直,想说"哥你路上慢点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把钥匙配了一把放在鞋柜抽屉里,你万一要来——"她说到一半觉得不对,赶紧住了嘴。
苏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里面含着好多东西,像一大团拧在一起的棉线,她不敢去拆,怕拆开了就收不回去。
他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就走了。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下落,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哐当一声截断。
之后三个月没见,她没给他打电话,他也没给她打。微信上偶尔交流,都是极简短的内容——"阳台窗子关好""苏州下周下雨记得带伞""胃药备了吗""备了"。字面意思清清楚楚,字缝里那些没说的话密密麻麻,谁也越不过去。
苏乂筱从沙发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盒鸡蛋、半瓶牛奶和一袋昨天买的青菜。冷冻室里确实还有两盒速冻水饺——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把冰箱门关上了。
她站在冰箱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在她耳边放大、缩小、再放大,像一个不太规律的心跳。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这个家不久的一个晚上,半夜醒来发现房门底下透进来一道光。她偷偷打开一条门缝,看见苏耐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一个乐高城堡,是她白天在商场橱窗里多看了两眼的那个。他拼得很慢,照着图纸一格一格按,夜灯把他低垂的睫毛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年他十二岁,她七岁。
那道门缝一直留在他俩中间,隔着门,隔着光,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搬出来三个月,以为拉开物理距离就能把那道门关上,可此刻她忽然发现,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光依然还在。
苏乂筱直起身,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发蔫的多肉挪到水龙头下浇了点水,又用纸巾把叶片上沾的水珠吸干。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卧室,把自己扔进那张窄窄的单人床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耐发来的微信:"后天上午十点半到。"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她盯着空白的墙面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瘦了没。
上次搬家的时候她瞥了他一眼,觉得他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凌厉了些。但她不敢多看,装作在收拾东西,把视线移开了。
这一次他要来,待多久?吃顿饭就走?还是能多待一会儿?
苏乂筱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盼着周末见喜欢的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灭了。
不行,不能这么想,他是她哥。
可如果她当初没有被那家人收养呢?如果他们只是两个在某个路口偶然撞到的陌生人呢?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对面楼栋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苏乂筱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想点别的。白天的会议室,那个比杂志上还好看的男人,他转笔的样子,他说"Cya"时候那种压低了的尾音…她努力把思维往这个方向拽,可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又慢慢褪色,重新变成一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夜灯下拼乐高城堡的少年,低垂的睫毛。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苏耐坐在医院值班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机壳是深蓝色的,那是苏乂筱当时给他买的,他们一人一个。他用了两年,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划痕。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值班室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后院,楼下有几棵香樟树,路灯把叶片照成一种陈旧的绿。
三天前他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两点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相册。相册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设了密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年除夕夜的餐桌,热腾腾的火锅摆在中间,她坐在对面低头涮毛肚,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刘海用发卡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额头。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锁屏了,但那一整夜他都没睡好。
他已经想好了,后天过去买条黑鱼,再买点酸菜、泡椒、姜蒜。他做酸菜鱼的手艺是跟楼下饭店老板学的,试过五六次,觉得可以拿得出手了才敢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这道菜,也许是因为她说想吃,也许是因为他总得找个理由去看她,而"做顿饭"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正当,足够像哥哥该干的事。
苏乂筱终于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想推开,但手抬起来又放下。门那边有个人在拼乐高,一粒一粒地按,按得很慢很慢。她想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是早上七点零三分,下面还有一条微信通知——她凌晨睡着之后收到的,来自"苏耐",发送时间是01:47。
"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苏乂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在叫,很清亮的一声接一声。
她把手机举到嘴边,按着语音键停了两秒,最后松开,什么都没说。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台边去看那盆浇过水的多肉。一夜之间,那几片发蔫的叶子竟然又饱满起来,圆鼓鼓的,像喝饱了水的小胖子。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指尖传来凉丝丝的、饱满的触感。
她忽然很想笑,于是她真的笑了一下,对着那盆多肉,对着窗外亮堂堂的晨光,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半夜发来的天气预报。
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洗手间开始刷牙。镜子里映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牙膏沫,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眼底很亮。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哗啦啦地漱了口,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多肉,然后弯腰拎起昨天刷干净晾在阳台的帆布鞋。鞋面干透了,泥点被刷得干干净净,白色帆布在晨光里泛着一种簇新的、让人心情很好的光。
苏乂筱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想,后天——不对,明天了。明天他来,她一定把冰箱塞满。买点水果,买点酸奶,再买一把小葱,他做酸菜鱼的时候要撒葱花。
她把帆布鞋在地上踩了踩,然后站起身来。早晨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痒痒地扫过眉梢。她挎上帆布包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落定。
今天的天比昨天更蓝,云很少,空气里有栀子花淡淡的香味。她往地铁站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哥,冰箱我今晚就去买酸奶和水果,你别买太多菜,拎着沉。"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是踏实的、有节奏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掏出来,只是嘴角弯了弯,脚下快了两步。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面,晨光把入口的顶棚照得发亮,像一条通向地下的光带。苏乂筱几步跨下台阶,汇入刷卡进站的队伍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好。我买鱼,你买葱。"
苏乂筱盯着那行字,地铁闸机在她面前嘀地一声打开。她走进去,把手机揣好,脚步轻快地往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