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鸦息

12、净魔 她被祁微明

　　北静王府的夜宴极盛。
　　朱楼高悬灯火，曲水绕过花厅，席间坐着朝中贵胄、江湖名宿，还有几位被王府重金请来的正道修士。丝竹声从水榭里传出来，混着酒香与脂粉香，盖住了夜色里的杀气。
　　祁微明坐在北静王下首。
　　他伤还未好，唇色比平日淡些，却仍是清清冷冷一副谪仙模样。北静王与他说话时，他应对得很得体，不热络，也不疏离。
　　北静王笑道：“少宗主此次讨伐魔宫，实乃正道幸事。只是如今妖魔猖獗，朝廷与仙门若能同心，天下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祁微明垂眸。
　　“除魔卫道，本就是清玄门分内之事。”
　　“若皇家有难呢？”
　　北静王端着酒杯，笑意不深不浅。
　　席间静了些。
　　祁微明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清玄门若应了，便不再只是江湖仙门。往后朝中纷争，边境动乱，甚至皇子夺嫡，都可能牵扯进去。
　　他沉默片刻，道：“若百姓有难，清玄门自当助一臂之力。”
　　北静王听懂了。
　　百姓有难。
　　不是皇家有难。
　　他笑意淡了一些，却仍举杯：“少宗主仁心，本王敬你。”
　　祁微明举杯回敬。
　　酒液刚沾唇，他袖中一只金铃忽然轻轻一震。
　　极轻。
　　只有他听见。
　　祁微明的动作停了一瞬。
　　金铃又震了一下。
　　追踪术有反应。
　　她在附近。
　　祁微明抬眼，目光扫过宴席。
　　舞姬们正从水榭另一侧鱼贯而入，皆戴面纱，腰间系着金铃。几个容貌姣好的舞姬见他看过来，纷纷红了脸，脚步都乱了一点。
　　祁微明的视线一一扫过。
　　没有魔气。
　　一点都没有。
　　可金铃确实在震。
　　殷照夜就在这里。
　　她来做什么？
　　杀他？
　　抓他？
　　还是来问胸口那个追踪术？
　　祁微明指尖按住袖中金铃，将震动压下。
　　身旁忽然传来酒液入杯声。
　　他偏头。
　　一个戴着面纱的舞姬正替他倒酒。
　　她动作生疏，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案上。她似乎有些慌，连忙用袖口去擦，反而越擦越乱。
　　祁微明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尖细，却因为紧张把酒壶握得太紧。
　　他垂眸，拿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舞姬退下时，衣袖擦过他手背。
　　很轻。
　　像挑衅。
　　祁微明没有回头。
　　金铃在袖中震得更明显了。
　　他闭了闭眼。
　　殷照夜。
　　你果然来了。
　　夜宴过半，北静王忽然道：“天色已晚，少宗主伤势未愈，不如在王府歇一夜。明日一早，本王还有几件事想与少宗主细谈。”
　　祁微明道：“不必叨扰。”
　　北静王笑了笑。
　　“少宗主是嫌本王招待不周？”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软压。
　　祁微明抬眼看他。
　　北静王仍笑着，指尖却轻轻敲着杯沿。
　　满座宾客皆看过来。
　　祁微明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当场拂袖离去。
　　“那便叨扰王爷。”
　　北静王这才满意。
　　宴散后，王府侍从将祁微明引到一处清幽院落。
　　院中种着青竹，屋内熏着安神香。祁微明进屋后，第一件事便是布下结界。
　　袖中金铃仍在震。
　　她没有走。
　　祁微明在屋中站了一会儿，忽然推门出去。
　　刚走到院门，王府侍从便迎上来。
　　“少宗主，王爷吩咐，夜深露重，少宗主安心歇息便是。”
　　祁微明看了他一眼。
　　侍从笑得恭敬，却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王府不会亏待您。”侍从低声道，“王府的夜晚，比少宗主想得精彩。”
　　祁微明皱眉。
　　侍从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几个侍从抬着一团锦被进来。
　　锦被里裹着一个人。
　　祁微明脸色微沉，挡在门口。
　　“王爷似乎误会了什么。”
　　为首的侍从笑道：“少宗主不必怜香惜玉。女奴而已，王爷说了，您若不喜，杀了便是。”
　　锦被里的人似乎颤了一下。
　　祁微明看了一眼。
　　隔着锦被，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点露出的乌发。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侍从把人放到床上，行礼退下。
　　门合上。
　　屋中重新安静。
　　床上那团锦被一动不动，像吓坏了。
　　祁微明没有立刻理会。
　　他走到桌边，抬手封住门窗，确认王府无人窥探后，才转身准备出门。
　　袖中金铃震了一整夜。
　　殷照夜必定就在王府某处。
　　他要在北静王的人反应过来前找到她。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祁微明。”
　　熟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休想再跑。”
　　祁微明瞳孔一缩。
　　下一瞬，锦被掀开。
　　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人按倒在床上。
　　殷照夜跨坐在他身前，薄纱覆身，面纱已经扯落一半。她眼里满是怒意，发丝散下来，胸口那个金色的“微”字在烛火下清晰得几乎刺眼。
　　祁微明呼吸骤然一滞。
　　他知道追踪术会显出施术者的名。
　　可他真正看见时，仍像被什么击中。
　　他的名字。
　　落在她身上。
　　殷照夜完全没察觉他的异常。
　　她气得眼尾通红，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指着自己胸口。
　　“你快把这个鬼东西解了！”
　　祁微明喉结动了一下。
　　“你来王府，就是为了这个？”
　　“废话。”
　　殷照夜咬牙。
　　“它每天疼死我了。”
　　祁微明抬眼。
　　“疼？”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
　　殷照夜怒道：“你还装？”
　　祁微明看着她。
　　“追踪术没有这种作用。”
　　殷照夜一愣。
　　她很快反应过来：“你别想糊弄我。”
　　她抬手要凝黑刃。
　　可真气刚到指尖，便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瞬间散了。
　　殷照夜怔住。
　　她又试了一次。
　　仍旧什么都没有。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么会……”
　　祁微明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却很快被更深的冷意压下。
　　“宫主看上去，似乎功力全失。”
　　殷照夜怒极，伸手就要抓他。
　　祁微明只轻轻扣住她手腕，便将她拨开。
　　甚至没有用内力。
　　殷照夜彻底僵住。
　　下一瞬，位置倒转。
　　她被祁微明扣在床上。
　　祁微明俯身看着她，白衣散开些许，眉眼仍旧清冷，呼吸却不如平日那样稳。
　　殷照夜终于慌了。
　　“你要干什么？”
　　祁微明看了她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落到胸口那个“微”字，又移回她眼中。
　　“净魔。”
　　他低声道。
　　烛火轻轻一晃。
　　帐影落下，隔开满室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