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生做尾声》小屿森

4、空棺与遗愿 陆淮掘墓惊

　　雨水停歇的时候，南山公墓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铅灰色天光里。
　　陆淮依旧跪在泥泞中，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与这片冰冷的泥土长在了一起。他的视线模糊，原本想凝视墓碑上苏晚的笑容，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那座更小的衣冠冢上。
　　那是他的孩子。
　　那个还没来得及感受阳光，就被他亲手判了死刑的孩子。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从心底滋生。他不想让孩子孤零零地待在这里，更不想让苏晚在地下还要带着那样沉重的伤痛。他要挖开那个小小的土包，哪怕只是抱一抱那件象征着孩子的衣物，也好过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跪地求饶。
　　“晚晚……宝宝……爸爸带你们回家……”
　　陆淮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跪压而不听使唤。他重重地跌倒在泥水里，没有停顿，而是直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像一只濒死的爬虫，一点点挪向那座小小的衣冠冢。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没有任何工具，就那么徒手刨挖起来。
　　指甲缝隙里瞬间塞满了泥沙，紧接着是指甲断裂的剧痛。鲜血混着泥水，在黑色的土壤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路过扫墓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侧目，有人认出了这个平日里只能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看到的商业帝王，此刻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那是陆氏集团的陆总吧？”
　　“听说他老婆死了，这是伤心过度疯了吧？”
　　“活该，以前对他老婆多差啊，现在装什么情深。”
　　议论声钻进陆淮的耳朵，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力气反驳。那些刺耳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理，狠狠鞭挞着他的灵魂。他确实不配得到宽恕。
　　泥土被一点点刨开，那个小小的、白色的檀木盒子暴露在空气中。
　　那就是装着孩子遗物的骨灰盒。
　　陆淮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个盒子，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竟然生出了一种不敢触碰的畏惧。他怕，怕看到盒子里那件小小的、未曾穿过的小衣服，怕那会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行。
　　但最终，对苏晚和孩子的思念战胜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轻轻揭开了盒盖。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盒子里，没有衣服，没有玩具，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信。
　　一封被透明文件袋仔细封好的信。信封上，是苏晚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
　　【给陆淮】
　　陆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起那个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早就准备好了。
　　在他还在为了那个所谓的“真爱”忙前忙后，在他还在为了报复她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她连死后都不愿意给他留一点念想，连孩子最后的寄托，都变成了一封审判他的信。
　　“不……不……”陆淮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封上。
　　他颤抖着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栀子花香。那是苏晚常用的香水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了信纸上。
　　【陆淮：】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请不要觉得惊讶，也不要试图去责怪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关于妈妈的事，我不怪你。真的。在那个雨夜，我也拼尽全力想要救她。如果我的存在让你感到痛苦，那么我的消失，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至于我们的孩子……对不起，没能让他来到这个世界看你一眼。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甚至觉得他是我的累赘。所以，我把他还给你了。但他是无辜的，如果有来生，希望你能温柔一点。】
　　【那个肾，是给妈妈的。你一直想救她，现在，我终于能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了。不用觉得亏欠，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甘情愿为你做的事。】
　　【陆淮，我不恨你。但我也不爱你了。】
　　【这辈子，我借你一生做尾声，够了。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了。】
　　【苏晚绝笔】
　　信纸从陆淮的指尖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回那个空荡荡的骨灰盒里。
　　陆淮呆滞地坐在泥水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不恨他？
　　她不爱他了？
　　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这几个字，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残忍。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诅咒他，也不愿听到她说“不爱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回旋余地的放弃。
　　陆淮猛地转头，看向苏晚的墓碑。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墓碑，这方土地，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嘲讽。她连尸体都不愿意留给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剥夺得干干净净。
　　她是要让他，在漫长的余生里，每一天都在这种求而不得、悔不当初的煎熬中度过。
　　这才是她真正的报复。
　　“苏晚——！！！”
　　陆淮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墓园里久久回荡。
　　他疯了一般地将那个空荡荡的骨灰盒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低头，想要亲吻信纸上她的字迹，却只吻到了满手的冰凉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不仅输掉了她的一生，也输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未来。
　　而这场名为“追悔”的刑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