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之所至的小故事》满城烟雨月微茫

3、相聚 我们当然不

　　我们当然不会吃很多东西。我胃口就算再好也是个女孩子，而他则是忌口颇多，吃不了辣的，不能吃生冷的，又不爱吃甜的，口味偏清淡却又对食物的味道要求极高，更古怪的是还不吃或者说是见不得白色的吃食，以前他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有次不知是谁端了杯牛奶给他，没想到他只看了一眼就冲出去吐了起来，吐的差点没虚脱掉，后来又病了好几天，一直发烧。我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也只好作罢，只是以后都暗暗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所以说啊，要是有谁专门存着吃饭的心思和他在一块儿吃饭，准定要发疯的。我们非常随意的在他书房内摆了张小几就坐了下来，随后开始点菜时，一听对方报出的菜名，我们都是愣了一下，接着对视了一眼就忍不住一起笑了——原来，我点的是清淡的，他却点了重辣的，恰好却与我们两人的口味相反。

　　笑够了，我才撑起了七倒八歪的身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道：“喔，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呀？”

　　“怎么会忘，”他也笑，眼里流露出一丝缅怀，“你从小就爱吃辣的，辣的直吸气都不肯停下来——还有印象么？你11岁那年冬天，一个人窝在房里吃火锅，结果辣的跑到雪地里满院子乱窜，刚巧我去看你，见着你一个劲掉眼泪又什么都不说，还以为你是给谁欺负了呐，结果...”说到这里他笑意更浓，侧过头来瞅了我一眼。我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瞪他：“那时你死活不肯让我回去继续吃，为这个咱们还打了一架呢，怎么可能会忘！”

　　到现在我想起那件事还是忍不住生气，当时他先是挺焦急的问我怎么了，一脸平时十分吝啬的关切和关怀，我挺感动的就一不小心边咝咝的吸着气掉着眼泪就把事情说了，本意是不想让他担心，谁知他听完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就看着我的狼狈相哈哈的笑了起来，一手指着我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和幸灾乐祸，差点说不出话来。我气得要死，掉过头就走。好吧其实我知道他这反应挺正常的，可是他是我大哥呐！看见我辣的这样难道不应该安慰一下我么？居然笑我！不过要是只有这样也不值得我耿耿于怀这么久，最可气的是后来，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一见我又回房准备开吃，居然夺了我的筷子把我提溜到了一边，再然后。还能怎么办！我就这样干瞪着眼看着他叫了丫环来将桌面收拾的一干二净，连我吃的狠了溅出来的汤汁都擦拭掉了。

　　再然后他一放开我，我二话不说就拔出佩剑扑了上去。

　　接着就打起来了。

　　青瑞看着我怒气未消的样子，估计是觉得有趣，伸出手来用食指尖碰了碰我的脸。我一拍，没拍着，绷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是自己笑了，拈了一块糕点来吃，斜瞄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为我的身体好，但是美食当前，不让人吃真的很不人道啊！所以也不能怪我气你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对的。”他这话一出口，我又觉得不满意了，再一看他的表情，越发觉得他是在敷衍我：“什么叫‘我说的都是对的’？哪里有谁可以一直对下去啊！比如说，我要是说我笨，你也能说我说的对么？明明是大错特错嘛！”

　　他嘴角抽了一下，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十分无奈的点了点头。我心满意足的笑了，他静了好一会儿，问我：“说起来，小澜，这半年你没有荒废了剑术吧？”

　　我窒了一下。见他的神色渐渐不好看了起来，连忙道：“不是不是，虽然没有你在的时候练得勤，但我也一直在练习，并没有退步什么的。”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进的慢了也是退！”他冷然道，“你应该尽一切力量追求做得更好，而不是仅仅仅满足于没有退步！吃完饭我们来较量一下，让我看看你究竟退到什么程度了。”

　　“唔。”我胡乱的应了一声，心中叫苦不迭。干嘛忽然想到要散步啊，还这么巧的偏偏就散到了大哥的庭院里。这下可好，连临阵磨枪的这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了。青锐对待我的功课一向严苛到不近人情，想要取巧或者蒙混过关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下肯定要吃些苦头了...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这一向我并没有因为没有他监督了就得意忘形的将剑术全部扔下隔三岔五的热情来了也会认真温习的，所以待会儿，他纵然不会十分满意，可也应该不会责罚我的......吧？

　　我从很小的年纪就开始习武了，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当时还是个半大少年的青锐便担当了我的老师一职。他自小就显露出了很好的天赋，又是长子，因此那个人为他请的剑术老师也都颇有些名气。他一面自己认真刻苦的学习，一面还要找出他认为可能会适合我的剑法熟记下来，回来教给我。说实在的，这实在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刚开始的两三年，大约是觉着我还是个孩子，他只是教了我一些锻炼身体的方法，提升我的身体素质，我至今都没有搞清楚他教我的那一套东西到底是偷师自哪一个或者哪一些门派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效果的确是挺好的，我如今还算不错的身体就是它给我打下的基础。可是天知道，那些动作的难度究竟有多么大——好吧其实那还不算糟，枯燥是一定的，但是很容易让我沉浸其中，学的久了感觉就和跳舞很类似。再后来随着我逐渐长大，就很自然的加习剑术，练习量也增多，诸如保持一个姿势很久不动，连续不间断的挥剑，劈、刺、削、挑、引、绞...等等动作单一或连贯的一练几小时，跟他对练结果剑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被挑飞又一次次重来之类的事儿从来就没少过。

　　所以说，我偶尔抱怨上那么一两句，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吧。

　　青锐看着我的表情，语气稍微和缓了些，隐约的惋惜和无奈：“小澜，其实你的天赋很好的，别说女孩子，男孩子里也不是很多见。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肯再多努力些呢，明明你是很喜欢握剑的...”

　　“嗯，的确是很喜欢，”我打断他，漫不经心的道，“像对待所有我感兴趣的事物一样的，喜欢。”

　　他默然。半晌我终于自糕点上抬起头来，擦了一下唇角，正色望向他：“大哥，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剑道高手啊。你知道我很懒的，我最想要的生活无非就是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所以说，我居然会对它保持这么久的兴趣，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这也是极限了。我是永远也不会为了众多兴趣之中的一个而勉强自己的。”

　　我不再说话，他也沉默，气氛一时间有些冷了下来。好在没多久，点的菜就端了上来。我拎起筷子，捡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跟他聊了起来，他也心照不宣的接了下去。这在我们之间算是个不成文的默契，在饭桌上，绝不谈什么严肃的沉闷的伤感的话题。

　　这个主要是因为，他太容易被情绪影响到食欲了。不管哪一种负面情绪出现，悲伤、愤怒、郁闷，都会令他本来就少的饭量再减很多。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跟他的症状恰好相反，愈是强烈的情绪愈是可以激起我强烈的食欲，我跟他在一块儿吃饭其实对我们两个人都有些好处也说不定，我用力嚼着嘴里的菜，忽然有些怀疑，如果不是有练剑这项半强迫的长期延续性娱乐消遣活动，以我这种一回房就想躺到床上去的性格，说不定早就成个...小胖妞了吧？

　　想象着自己像那些中年妇人一样一脸松松弛弛的肥肉的模样，我忍不住就颇感惊悚的抖了一下，还是不要想得好...不过，我的目光忍不住就向着对面的青锐身上溜了过去，就算他吃的少吧，可他好歹是个男的啊，为什么还可以有那么瘦的身材啊？

　　正有些郁闷的盯着他看，忽的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在干嘛？”接着是更冷的目光刺了过来。我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的目光正黏在他的身上，确切说是腰上——而且停留的时间好像，有些久？我讪讪的收回目光，忍不住又盯了他一眼，青锐的眉心已经拧起来了，但我的好奇心已经给勾起来了，像小虫子一样在我心上一爬一爬的直痒痒，我侧过头，想了想，又想了一想，干脆就仰起脸来，问：“哎大哥，你是个男的吧？”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更愚蠢的是我本来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他抿起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正在狠狠的咬着牙，几乎都能听到牙齿快咬碎的声音。我缩了一下肩膀，只听他磨着牙，一字一顿：“你、说、呢？”那表情，刚好能配得上“阴森”
　　这个词...我心道不妙，但嘴唇还是先于大脑把想了多时的问题问了出口：“那你的腰怎么能这么细的啊，都快比得上我的了...”

　　这下他的神情简直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青澜，小澜，我可爱的妹妹，”他一字一字咬的极重，像是要咬碎我的名字一样，接着放下筷子，阴森森的微笑，“你很闲是不是？居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想这些有的没的。那么，吃完先演示一遍‘流水落花’给我看。”

　　...果然是，祸从口出。我再不敢多话，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来吃东西。只不过，从方才有些不太雅的吃相变成了绝对的淑女，每一口饭都在嘴里嚼半天才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咽下去。他眯着眼看我，好一会儿我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淡去了。我舒了口气，正打算继续磨下去，却见他很利落的起身去哪了一个精巧的沙漏来，啪的一声拍在桌边。那一缕缕沙子漏得我心都快掉出来了，于是我立马不敢拖延了，吃得飞快，迅速的将自己的肚子填饱。斜眼看了看那最后一缕漏下来的沙子，再看看对面的人难以捉摸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一横，站起来，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我们，走吧。”

　　流水落花，是我学过的威力最强、相对应的难度也最高的剑法。我已经至少一个月没有练过了，原本真是没有报多大希望的。没成想一上手，除了最初一刹那的大脑空白，适应了旋律以后那些剑招都一一的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迫不及待而又有条不紊的传达到了我的肢体上。移步，振臂，挥剑，转腕，拧腰，我几乎要被这样美妙的感觉夺去心神，完全无法再去想别的，直到结束了以后还兀自有些意犹未尽，闭起眼睛沉浸和回味了好久方才回到了现实之中。我有些喘息的望着负着手站在一边的青锐，纵然明知不差，却也仍是心情忐忑，等待着他的宣判。

　　他走上前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以示鼓励，唇角不复紧绷，甚至还展开了一个似有还无的笑容。“还算不错。嗯，75分。”

　　我立刻放松下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低下头，将剑对准了弄进剑鞘里面去。额，说起来这一点令我挺郁闷的，故事里的大侠当然其实也不一定是大侠只要是个会使剑的，打完架杀完人从来就不管剑上的血，也不用仔细的将剑尖对准剑鞘，唰的那么甩一下就归位了，端的是帅气无比，姿态风流潇洒。可是就我的心得来看，把剑归进剑鞘里去可比拔出来不知道难到哪里去，就好比杀人肯定比救人容易一样...杀人的时候那么大的目标都不一定能刺中想刺的位置，何况剑鞘的口儿才多大？看都不看就甩进去了，这种事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做到的吧，除非费很些功夫控制或训练——但是就为了耍帅，哦或者还有简捷，值得么？

　　所以说故事那种东西，听个囫囵吞枣就可以了，根本就经不起细节的推敲。亏得我初初学剑的时候还缠着问青锐怎么才能这么帅的归剑，害得他头疼无比，费了好些日子的功夫才解释清楚，又费了更多的口舌才让我死了这条心。

　　想起往昔，我忍不住撇了一下嘴。至于青锐给出的分数，我倒不是很失望。其实这个分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已经令我相当的讶异和惊喜了，他这种精益求精吹毛求疵的人，对他而言的75分，在别人看来差不多就是90分了。难得今天超水准发挥了一次呢。

　　他看着我，笑意微微的样子很是...迷人。呃，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个词了。看他心情不错，我凑过去讨好似的笑：“你看，大哥，我是真的没有怎么偷懒啊。”他微点了一下头，我连忙打蛇随棍上：“所以吧，那个较量什么的...”

　　他看了我一下，忽然唇角的弧度加大，笑吟吟地说：“原来小澜你这么心急啊，我本来还想让你休息一会儿的，现在看来还是...”说到这里他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垂头丧气的道：“那我还是去休息吧，当妹妹的总要听大哥话的么。”看来终究是避免不了挨一顿揍了...为了避免误伤（其实是他担心伤到我，虽然我不觉得他现在可以很轻易的伤到我），我们比试的时候一贯用的是木剑。但我觉得它还不如真正的剑呢，铁剑的话他至少还会小心点，而木剑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以我们之间实力的差距，他还不是想怎么揍我就怎么揍。所以说什么较量啊，根本就是他在单方面的扁我而已好不好。

　　而我评价自己有没有进步，进步多大，就是以我能在落败之前击到他多少次为标准的。

　　...果然，他这一次下手格外的狠，像是要把这些时日少了的全都补回来一样，一逮着空子就可着劲儿的朝我身上招呼，逼得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他的身手比起以前来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出手间拖泥带水之处极少，那些华丽的东西已经被他摒弃的差不多，偶尔用到也只是为了迷惑我的视线，混淆我的判断，从而给他造成可乘之机。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距离又拉大了几分，但还没有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他说过，我的天赋的确很好。

　　我们只是差在了时间，以及心态上。但这已经足够，我有感觉，除非遇到什么重大的变故，否则我这一生，在剑之一道上的成就是绝不可能比得过他的。

　　他比我恒久。也因此，他比我更熟悉自己手中的剑。也许他在巧之一字上差了我一筹，但这完全不是问题。近一百个回合之后他击败了我。当然，若是生死搏杀的话我也许会撑的更久些，但也有可能相反...我不确定。

　　静默了一秒钟，传来了剑落地的声响。我的剑被他挑飞，而他的剑刃正横在我的咽喉处。我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又斜了一下眼睛看他。他额上有汗，表情却是极平静的，手中剑纹丝不动——他要是我的敌人，它要是把真剑，它现在就可以横过来切开我的颈了——这个想想让我微微发了一下抖，旋即叹了一口气，举起手来：“我输了。”

　　他收起剑。我越过他去拾我的剑，刚一直起腰来，只听他在我身后淡淡地说：“不够你应该有的程度，但比以前好些。”

　　他确认了我没有退步，也肯定了我的进步，却又指出了我没有尽力而为的事实。他说得不错，我并没有打算反驳，只是低着头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剑交给了过来的侍女，就近拣了一棵树倚了上去，闭起眼休息。忍不住苦笑，与他对练还真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啊。好一会儿，待得呼吸与心跳都逐渐平复下来以后我才舒了一口气睁开眼来，略一侧首，只见青锐正站在不远处，唇角微微含着一丝笑，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阳光自他的身后照耀下来，倾洒在了他的头上身上，倒像给他镀了层金衣似的，衬得他越发的英目朗眉，身姿挺拔，我一时都看的有些呆住，忍不住就叹息了一声。他挑眉询问似的看着我，我并不回答，又颇赞叹的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呐，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他也是一呆，有那么一刹那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到这个。旋即，他眼中的一丝异色平复了下来，眉梢轻抽，一言不发的掉头就走。我却对这个话题忽然感起了兴趣来，连忙跟过去问：“哎，说起来你也不小了啊，为什么总也没听说过你要娶妻的消息呢？”

　　我眼睛发亮的等待着他的答案。这实在是不能怪我八卦，要知道，他今年已经过了弱冠之年，一般在这个年纪的男子，别说妻子，连孩子都不定有几个了。何况我们青家，在这群芳国内实在是当之不让数一数二的贵族世家，而青锐他虽非嫡出，却是长子，在很几年前就已经接手了一部分家族事务，能力和成绩都是有目共睹，在家族中的地位实是无可替代的。何况他又生的如此之好，正恰是女孩子会喜欢的那种类型，要说没人喜欢我还真不信。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别说在青族的封邑内，就是在京都，对他有意的千金小姐也绝不在少数。前不久，我还隐隐听说蓝家有意将某位小姐许给他以促成两家世代的联姻来着。可是奇怪的是，他至今都没有半点要娶妻的意思，连个侍妾都没有，就是他身边几个服侍他最久的丫鬟，也没一个有正式名分的。想到这儿我忽然就有些想笑，也怪不得有许多人暗地里猜测他其实是有断袖之好了，就连我自己都有一度这么怀疑过呢。只是...也没见他跟那个男人举止暧昧过啊。

　　他没理我，只是越发走的疾，嘴唇紧抿，侧脸刀刻一般，脸上的肌肉紧绷，显示他心情相当的不好。我但凡有那么一两分眼色，此时也该住口了，可惜的是，在他面前。我一向是不知道“识趣”这两个字怎么写的，于是就一径的问了下去：“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孩子啊？温柔的、美丽的、知书达理的？还是可以对你有所帮助的？”

　　他瞥了我一眼。“都不是，”大约是被我吵得烦了，他一脸的不情不愿，硬梆梆的甩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有心仪之人了。”我先是一愣，再是心中暗喜，这一招以往屡试不爽，这一次果然也同样有效！不过，他什么时候有心仪之人了，怎么从没听他说过？莫非，是在这半年之内遇到的？我连忙支起耳朵，继续锲而不舍的用一个接一个问题来轰炸他，希望能够听到哪怕一句的答案，比如说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家住哪里，脾气儿如何一类的。然而他这一下是真的不理我了，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我也不气馁，一直跟着他进了房里，都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打算。我侧着头想了一下，停顿一秒，恍然大悟般的提高了音量：“莫非...你那位心仪之人是个男子，你根本娶不了他？！”

　　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我一时不察，差点就收势不住一头撞到了他身上去，连忙刹住身形，耳边忽听得“砰”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发疼，却是他一脚把门给踢上了。我极少见他这么明显的表露出情绪来，不由呆住，方才还想说什么也都忘光了，一抬头，只见他狠狠的拧着眉，脸色阴沉的好像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天空。他就这样盯着我，看得我心里逐渐有些发毛起来。他忽的欺身向我逼近过来，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想揍我了，本能的猛退一步，结果脊背咚的一下撞在了墙上。发觉无处可躲了，我有点哆嗦的抬起眼来看他：“干嘛？”

　　他离我实在太近，一条手臂撑着墙拦在我身侧，我想溜都没办法。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似笑非笑，那么好看却令我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来听听。”

　　我傻了才会说第二遍...一般情况下我的确是不怕他的，但有些情况例外。刚刚才被他假公济私的揍了一顿，我可不想再挨一顿。但是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那个，就算被说中了，也不用这样恼羞成怒吧？”我小声嘀咕，“喜欢上一个男的虽然有点怪，但是也没什么的啊，大不了是不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而已，随便领养或者过继一个不就行了，还有就是这个称呼比较伤脑筋啊，你要真跟一个男的在一快了，我叫他什么呀，大嫂？哥夫？...”

　　“闭嘴！”他忍无可忍的低喝了一声，额头上隐隐有青筋在跳动，“我不是什么见鬼的断袖！再乱扯当心我掐死你扔池子里去！”

　　我噤声，但忍了一秒钟还是没忍住，有些怀疑的看着他：“真的？那为什么...”

　　然后我将要吐出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我如他所愿住了口——我也不得不住口。我呆呆的微仰着脸，看着骤然间贴到我面前来的英俊脸容，那一双纯黑色的眼瞳清清楚楚的倒影着我此刻的模样，这一个刹那似乎一切都离我远去了，甚至都感觉不到了心跳和呼吸...时间都仿若缓了下来，比起沙子簌簌漏下的速度不知慢了多少倍...唯有，唇上的疼痛感是如此的清晰而又真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空白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的袭击了我，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想其他任何东西，动都没来得及动就仿若中了魔咒一样的僵住了。他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他那一下咬的那么狠，我想我的嘴唇一定出血了。然而也只是这么一下，这一瞬间过后，他也仿佛被自己的举动惊住了，眼里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逐渐转成茫然，牙齿上咬着我的力道也不觉的放缓了。

　　我们谁都没有动。也许是谁都对这状况之外的情况不知如何反应了，我们就这样唇齿相接，大眼瞪小眼的呆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容颜...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小会儿，他的眼睛里终于后知后觉的闪现出了慌乱，闪烁了一会儿，凝定成了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复杂得我根本看不懂。我下意识的仰头向后脱离了他贴着我的唇齿，我闻到他身上带着阳光青草般感觉的汗味，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又轻柔的拂着我的脸颊...他离我实在太近，我从来还没有和谁挨得这么近过，这让我感到不知所措，还有些莫名的慌张。然而我的头在半路上又生生的顿住了，因为想起，我身后就是墙，撞一下可不是好玩的。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低着头怔怔的看着我，眼神漂浮，又像是没在看我，而是在透过我看着谁的影子。周围安静的有些诡异，我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青...锐？”

　　他好像一下子给惊醒了，肩背手臂的肌肉蓦地一绷。但仅仅一瞬以后他就放松了下来，散漫的眼神凝聚起来，似是此时眼中才有了我的存在。他侧过脸看了一下自己撑在墙上的手臂，神情有种平时极难在他脸上看到的迷糊感觉。然后他放下手臂退后，我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他长得那么高，离太近的话真的是挺有压迫感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些什么...

　　正要同他拉开安全距离，下一刻，我险些惊叫出声——却是他再次凑了过来，不由分说的捧住我的脸——和方才那显然是意外的情况不同，这一次他分明是故意的！正想挣扎顺便甩他一拳，他扭住了我的手腕，口气很不耐烦的呵斥：“别动，你的嘴唇出血了！”

　　...还不是你咬的！我愤愤的瞪着他，却也真的没再动，任由他将我唇上的血细细舔去。这感觉好生奇怪，我忽然就想起了从前我养的一只小白狗，我抱着它的时候它就老爱舔我的手指和脸颊，也咬我，但牙齿小小的，咬的也不怎么凶，最多也只是出一点点血而已...就像青锐现在做的一样，它咬了我以后总会赔罪似的将我手指上的血舔掉。可是，青锐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跟小狗一个德行了，一言不合就咬人？我实在有些气不过，狠瞪着他，忽的便完全未经大脑思考的张开嘴，对着他正在我唇上辗转厮磨的唇舌咬了下去。

　　他咝的吸了口气，睁大了眼看着我，眼中不知是什么表情，却出乎我意料的没有什么怒气，而是...我没细看，也没想细看，咬实了才发觉好像，我咬的这一下比他咬我的狠多了...怔了片刻，我忍不住心虚起来，嘟哝了一声：“谁叫你咬我，活该，”却发现还是没法说服自己，想了想，只得凑过去象征性的似他所做的一样在他唇上舔了一下，趁他愣住的工夫闪开身，哼了一声斜瞄着他：“喂，我们扯平了啊。”接着别过脸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颊为什么居然有些发烫。隔了半晌我转回脸来，却见他仍是那样呆站着，忍不住皱眉，有些疑惑的叫他：“青锐？”

　　他对着我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我再次皱起眉头：“是你先咬我的。”

　　他也皱起眉，目光变得奇怪。我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本来就是他理亏啊！然而不知为何，气氛居然变得比刚才还诡异。他忽地以手抚额，闭起眼睛一面极慢的摇头一面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得十分之无奈，隐隐有些苦涩悲凉的意味。笑了好一会儿，我几乎要错觉他根本不是在笑而是在哭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居然真的有隐约的水光。我不禁呆住，心情忽然就沉了下来。他不再看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叹息般的道：“小澜啊，我该拿你怎么办？你根本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以前我庆幸你不懂，但是现在我简直是痛恨你为什么会不懂了...你都是怎么长大的呢，难道都没有人告诉你的么？”他再次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刚刚对你做的事代表了什么，你居然还敢回应...虽然你回应得实在糟糕...但凡我的自制力稍微差一点...呵，”他蓦地回过头去背对着我。仰起头来看着头顶，叮的一声他的束发被碰了下来跌到地上，他的头发也散了一椅背触到地上来，我呆呆的站在他背后，不知所措的听着他说着这些不知所云的破碎句子。他的话语里逐渐浮出深不见底的疲惫来，挥了一下手，“罢了，小澜，你回去吧，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来找我，我要好好想一想，一些事...”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觉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这些情绪是因何、为何而来，只隐隐凭本能觉得，是跟我有关。我呆站了一会，只得讷讷的应了一声，迈着迟疑和疑惑的步子慢慢的走出了他的别院。

　　临出院门时，我慢慢的侧过脸看了一眼那荷池以及那初见时令我无比欣赏的石雕，陡然间，竟也觉得疲惫席卷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