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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   因为那日的刺杀事件,青王府内连着几天都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原本警戒就不怎么宽松,现在更加严了许多,进出都非常的困难。刚才我想出去,结果侧门居然都有人把守,而那两个侍卫偏又不认识我,虎着脸一句“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就把我给挡了回来。

      我就郁闷了。其实吧我也不是那么的渴望出去,但是...算了。反正出去也没什么事。我垂头丧气回来,呆了一会儿。然后就想起了那个被我扔在了密室里头的黑衣人,我嘣的跳了起来,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差点快把他给忘了。于是我当机立断的找了些点心端着,进了密室。

      我头次进去看他的时候他昏过去了,但昏了也就不到一天。我只是一时兴起叫他来躲这儿,可半点都没打算要伺候他,打算着他要能活下来便罢,死了的话随便扔哪儿算了。幸好他没死,不然还挺麻烦。后来又看了他几次,带点吃的、告诉他点儿事什么的。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他长的倒是很好看,如我猜测的一样有些偏女性化的柔美,但不知怎么的,洗掉了妆容以后,却隐约有些男子的英气了。

      此外,令我心中有些柔软的是...他还是个少年,看起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撑死了也绝不会有二十。这样的年纪,会与那个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以至于他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做刺客?我心里着实是有些好奇的。

      但我不想问他,也没有兴趣了解——我直觉,那些不是我想要了解的东西。进了密室,如前几次一样的,一道寒光在我面前闪过,紧接着脖颈上就是一凉。黑暗中我看不清身后少年的身形,只感觉到温热的呼吸缓缓的吐到了我的脖子上。我莫名的一阵颤栗,但语气却是沉稳:“是我。”

      片刻他收了刀,打开灯,接过了我手里的点心,坐到床上开始吃。我拖了一把凳子在离他不远处坐下,看着他。他一头黑发散散的披在肩头,脸色仍苍白,但比起那一天来已是好了太多。那俊秀的眉眼,线条优美的身段,即使穿着我的衣服却也不怎么显女气,当真是,翩翩佳公子,如玉美少年。很奇怪,他穿男装时有些像女子,穿女装时却又像男孩了。我随手拽了本书来翻,淡淡的说:“这几天守卫严得很,估计你还出不去。”

      然后我自顾自的翻书,压根没想过他会应声。因为这几天,除了初见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过几个字。然而片刻后,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为什么救我?”

      还是那个印象中很美的声音,却多了些嘶哑的感觉。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吃完了,随手将盘子放下,那双灼灼闪光的眼睛正盯着我。我笑了笑:“怎么,不愿意是那个人的女儿救了你?那你说一声,我随时准备着把你交出去。”

      他皱了一下眉毛。“那个人?你叫他,那个人?”

      我猜他有些疑惑。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听到他的女儿这么称呼他还是会感到奇怪的吧。“我只有当面的时候才会叫他别的,”我淡淡的说,“而这种机会,不怎么常见。”

      他微微眯起眼睛。哦忘了说了,他说他的名字是,祈。祈祷的祈。祈的声音了多了些别的什么:“那么,你是想我帮你杀了那混蛋?”

      我不置可否。他也许是感觉累了,很自然的在床上躺了下来,拉上被子,斜过眼风来看我:“怎么你跟他关系不好么?”语气里有探究的意味。

      我没理他。他也没再说话,收回目光,闭了眼静静的睡着。灯光并不很明亮,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朦胧。这实在是个很好看的少年,眉目平静安宁,隐隐有一丝仿佛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在闪光。我将这书看了几页,便合起来放回了原处。然后站在书架前看了他一瞬,便关掉灯,走了出去。

      我什么也不必说。这终究只是一个陌生人,若不是他逃到了我的房里来,若不是我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收留了他,也许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想要做什么或者不想做什么,完全与我无关。我在卧房内坐了一会儿,便带了一只袋子出了门,里面装着笔、墨、纸、垫板等等。

      不能离开王府,在里头转转,想来也没人会拦我。

      一踏出了院门我便将纸笔抽了出来。至于为什么...唉,没办法,青王府里的地形实在太复杂曲折,我又没有地图,不画清行走的路线和方向,万一待会儿信马由缰的走了半天结果发现回不来了怎么办?从小在这儿长大却不认得路,让人知道面子可就丢完了。

      出了院门一路朝北,碰到拐弯便画条折线,遇见岔路就做个记号。偶尔迎面碰见几个丫鬟仆妇,看着我一身不起眼的丫鬟装扮,也没怎么注意我。我是不在乎被人看见,但如果被缠上絮絮叨叨半天,散步的兴致绝对会败坏光了。出了内院,警戒明显比以前森严许多,但这儿的侍卫都是认识我的,我又不打算出大门,倒也没怎么为难我,很轻松便放行了。

      沿路的景致都是不错的,雕梁画栋也有,小桥流水也有。现在正经还算是夏天,花儿开的繁盛,蝴蝶飞着,我打旁边过的时候许多花香便绕上来,直能打鼻尖钻到肺腑里去。我素来喜欢花,艳的素的浓的清的在一块儿热闹非凡,看了闻了心尖儿都能欢喜起来。牡丹、凤仙、茉莉、石竹,还有看见一大片的玫瑰园子,真是美不胜收。我怕热,专拣了荫凉的地方走,也不大敢去大太阳底下。但饶是如此,没过一会仍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其实太阳并不是很烈,但我这体质就是这样,很让人无奈。我抬头四望,很快便瞥见了一个凉亭,紧挨着一片假山池塘。心中一喜,也不管这究竟是谁的庭院了,何况也是真想不起来,便快步走上前去坐下。

      过了一会儿,汗才慢慢没了。我低叹一声,这才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只见这凉亭跟前却是一片假山浮雕,头一眼望见的是只侧对着我的豹子,仰头望着天,一只浅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两只前爪搭在雕出来的山岩上,后腿蹬地,紧绷的肌肉刻得分外鲜明生动。这分明是蓄力的姿势,看起来竟仿佛下一刻就会呼的一声窜到顶上去对天咆哮一般!当真是件十分不俗的艺术品,我登时便被勾起了兴趣,眯起眼,歪着头细细观赏。

      好一会儿我才移开了眼,望见旁侧还有一片不算小的池塘。塘里飘着荷花,大多是粉白色的,也参杂着几朵纯白或粉红色的,开的不可谓是不美丽。我视力好,还可以看见莲叶底下在绿滢滢的水中游动的鱼儿。但我莫名的却感觉到,最旺盛的生命力已经从这些荷花的身上消失,它们已开始逐渐衰败了,凋谢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我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炎夏无限好,只是已近秋。

      这感觉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我怔怔的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便翻开了袋子,取出了纸笔,开始对着眼前的景象细细描绘。

      画画,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我一直保持了下来的爱好之一。但我是不喜欢毛笔画的,狼毫羊毫工笔写意都不喜欢。画张水墨画,不但得郑而重之的准备好笔、墨、纸、砚、颜料等还有其他乱七八糟我没记全也不打算费功夫记的东西(请参照红楼梦里惜春画画时宝钗罗列出来的一堆东西),每一样都还有讲究,比如非得用什么笔啦,非得哪儿产的砚啦,纸是什么质地的最好啊,实在是令我厌烦且头大。就是最最简单的素色画,那种用墨色的深浅来制造层次感的画法,也因为笔的缘故不可能兴致一来就随时铺开作画。我学过一段时间就十分坚决的放弃了。

      相形之下,这种从西洋传过来的羽毛笔更符合我的喜好一些。西洋人拿它写字,我却是专门用它画画的。那种握在手中脆硬的质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勾勒出来的利落线条,都和毛笔那种软绵绵的感觉截然不同。我抿着唇,看一会儿,画几笔,再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思索。静止的时候可以一动不动,可一旦笔尖点下去,下笔又十分的快。不多久,一幅画便已经大略成型。我仔细看看,又和原景做了一下比对,还算满意的点了下头。再做一些细节性的补充之后,这幅画就算是完成了。

      这种被称之为“素描”的画法,和毛笔画是完全不同的。任何人要掌握它都是非常容易的,只要会捉笔,下笔时别拖泥带水的就可以了,门槛可以说是非常之低。但仅仅这样的程度是不够的,至少对于我来说完全不够。一副真正完美的素描,不单要足够的逼真生动,还容不下一点点的差错。在毛笔画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画家作画时一不小心,在画纸上滴了一点墨汁,旁人正叹惋之际,只见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旋即便舒了颜,不慌不忙的提起笔来,东涂西抹了一阵后那墨点儿竟成了一只小鸟,整幅画也因了这振翅欲飞的鸟儿愈显鲜活。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但它在素描画之中是行不通的。素描的画法具有不可更改性,一旦落了笔,转圜余地少之又少,画错了就得从头再来,没有半点商量。

      自从学了它以后,为了追求完美,不满意的作品也不知道扔了几箩筐。我也是后来渐渐发觉的,正正经经的坐在书桌前,多半画出来的都是不甚满意的平庸之作,反倒是无意之中来了兴致提笔的时候,更会有令我惊喜的结果。

      就比如现在。我收好了笔,将目光凝注在画上,良久微微一笑。正想将它收起来时,忽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接着是一个声音:“我看看。”

      高度集中的精神刚放松下来,我没防着也想不到身边会有人,登时一惊,差点没拔出腰上的匕首来——但终究将手停在了匕首柄上,然后舒了口气般的收回。因为我已听出了那熟悉的音色。似乎我的反应取悦了他,那人低低的笑了一声,道:“还行,”也不知道是在说我想拔匕首的举动,还是说我最后一刻止住了本能的冲动没像以往一样真拔出来不分对象就砍?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望着害我吓了一跳的罪魁祸首,唤了声:“大哥。”

      他将我手中的纸张抽离,没理我,只顾看画。我站起身来打量着眼前的人,上次见到大哥青锐已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了,此刻一见,他眉目依然如往昔般英挺,脸颊消瘦了些,气色不怎么好,眉间有些倦意,但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我仰头看着他,我的身量已不算矮,至少府里的丫头就没有几个比我高的。但青锐他竟还比我高了一个头,我踮起脚尖来,顶心也才堪堪与他的鼻子平齐。天知道,上次见面时我和他的身高差距还没有这么明显的啊。这么久不见他,现在一回忆,我想到他的次数倒并不多,大约是因为他时常遣人送东西来,令我觉得他其实一直在我身边并未走远吧。现在乍的在毫无设想的情况下见了他,才意识到我们已分离了这么久——可是心里留着的,却还是上次见面时的印象,一时竟调整不过来了。我慢慢地移动着视线,直到记忆中的影像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才蓦然发觉他真的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怎么说呢...青锐有一副极好的皮相,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他的眉眼鼻唇、身材比例都生得十分之好,我见过的公子哥里没几个能比的上他的。但是此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他是个男人——而不是以往一直觉得的少年了。他的面相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那种略微模糊了性别的俊俏,拔高的身形给了他一种沉稳的感觉,气质也不再是以前那般带些腼腆的骄傲张扬,而变得...这感觉实在是无法形容,仿佛是把以前的光芒全部敛到了内里一样。

      “大哥。”我有些不惯这样的沉默,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又唤了一声。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不知想到什么又是一笑。只这一个笑的弧度,便让我觉得他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大哥,刚才的一点拘谨无措的陌生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笑着,点了一下我画上的那只豹子,挑起眼眉来看我:“我觉得,它有点像你啊。”

      我看了看。在我的画中,那原本是浮雕的豹子被我移到了池塘边上,它探着脑袋,像是在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又像是在望着那条恰巧游到了倒影额头位置的小鱼儿,伸出左前爪,也不知是想抓它还是吓它,肌肉绷着,神态是懒洋洋的,眼睛惬意的微微眯起,眼神和肢体语言却满满的是好奇。青锐笑着看我,眼睛中似乎闪过了些什么,道:“你自己习惯用左手,便以为别人——我是说它,也是左撇子了?”

      原来是说这个,我还纳闷自己和只豹子到底哪里会像了,何况还是我笔下的。不过就是画的时候下意识而为,谁会刻意的去思考什么左撇子右撇子的啊?有“点”像,原来是指这一点。唔,也幸好,要知道这一只可是公的啊。我也笑笑,没打算搭话。过了一会儿,他将画还给了我,我收好后,沉默了一下问他:“大哥,你回来,是因为五天前那件事?”

      他微微点下头,神情并没多大变化。我默了一下,又问:“你见到父王了么?怎样?”

      他挑了下眉,颇意外的看着我:“你在关心他?”

      我耸耸肩:“嗯。有什么吗?就是个陌生人出了这种事,我关心一下也没有不对吧。何况我跟他都认识16年了,虽然,不是很熟。”

      他有些哑然。半响才道:“小澜,在这天底下,估计也就你一个会这样说自己的...”他咽下了那个词,但我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我还没来得及看明白,他却就隐去了那神情,似是不经意的问:“那我呢,说起来咱们认识了可还不到16年呢。”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得扯了扯嘴角:“你是我大哥啊。”

      他扬眉,似是询问,又似是对这个答案并不甚满意。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愕然的看着他,想笑又不怎么笑得出来。“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比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于我算是怎么一回事。”我深深看他一眼,转过脸去,想了想,又转过头来,正色道:“怎么了吗?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其实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他看了看我,出人意料的眯起眼笑了起来,笑得灿烂肆意:“小澜,你打哪儿看出我不开心的?嗯?”

      “我看不出来。”我看着他笑,却静了下来。“你不想让人看出情绪的时候,没有谁能看出来。你的眼神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出差错。但是我就是知道。”我的声音低了下来,拿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不容一丝一毫的闪躲,“大哥,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不必这样的。”

      他蓦地收起了笑声,静下来,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在考量我是否值得,以及他是否可以。青锐自小就有着很重的防备心,这我是知道的。但是,在他认可了我这个妹妹以后就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可是今天...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竟然让他连我都不敢信任了?!

      我认识他那么久了,就算他有了些变化,可那种无力疲惫是绝瞒不了我的。但是我并不想追究原因。我这么执拗的盯着他不放,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结果,无论那结果是否我想要的。

      我想以他对我的了理解,应该可以看出我的决心。好半晌他转开了视线,走出了凉亭。我跟了过去,直跟到假山浮雕前他停步时。他抬起手来撑住了它,将身体放松了倚靠到上面,眉宇间疲态尽显,脊背也不复笔直挺拔了,仿佛不堪重负般微弯,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然后他仰起了脸,半闭起眼睛,让温和的阳光洒到了面上来,将头枕在了豹子的肩膀上,抬起手来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它脊背上的线条,仿佛他抚摸的并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温暖的毛皮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似是舒缓了情绪,低低的吐出了一口气,然后睁眼,低下头来,微带歉意的望着我,轻声道:“抱歉,小澜。我刚才有些...反应过度了。”

      我弯起眉,回了他一个笑容。“现在没关系了。”

      我们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刚才隔阂着我们的东西已不复存在了,我们又是亲密无间的兄妹了。他终究还是信任我的,不是么?那么,又有什么好介怀的?

      待心底的郁气散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止了笑问他:“哎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问题令我挺纳闷的,想想真是神奇,我走的路线连我自己都没个准,事先也不可能告诉人,而他居然这样都可以找得到!

      青锐笑着看我,直到欣赏够了我崇拜的眼神,才不慌不忙的说道:“我没有找你啊、这里是我的别院,我刚一回来就看见你了——怎么,难道不是你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我讪讪的摸了一下鼻子。“原来这里是大哥你的院子啊,呵呵,还真是巧,我走着走着随便停下来的...”我干笑了几声,忽然想起他说“刚一回来”,连忙看向他,果然发觉他衣着虽然仍很整洁,却有不仔细看绝不容易觉察的风尘仆仆——这么说,他看起来那么疲惫,多少也是有些是因为长途奔波造成的舟车劳顿?

      这样一想,我才算是放了点心。这时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似乎已恢复了常态。“既然来了,就干脆一起吃饭吧,”他向院子里走去,一面头也不回的道,“想吃什么就说,我派人去告诉涟儿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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