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4、扶光 千小的思绪

　　千小的思绪也荡荡漾漾地回到了小时候。

　　十二年前，2013年，夏末，千小六年级，暑假，弟弟是那年年底出生的，怀着他，好像胎像不稳要流产什么的，千小半大不小的年纪，懂事，爸爸妈妈从怀了老二就一直紧张兮兮的，邻居和亲戚都说老来得子不用担心，但是爸爸妈妈丝毫听不进去，每天都忧心忡忡，她就不添乱。

　　唐黎这个地方，是个县城，属于乐州市，距离机场最远，位置处于西南几省交界，下辖区域靠近哪个省就随哪个省的风俗人情，地貌也复杂，十里不同天。

　　当年爸爸妈妈到了唐黎县城后没住下，直接赶到了若谷村，千小觉得这个村名字十分雅致，虚怀若谷，结果村口儿地图上一看，隔几个山另外一个村名字就是若朴村，再隔几个，是若卓村。

　　千小这时候觉得有个小学文凭真不错。

　　大概率出自《老子》。

　　豫兮若冬涉川
　　犹兮若畏四邻
　　俨兮其若客
　　涣兮若冰之释
　　敦兮其若朴
　　旷兮其若谷
　　混兮其若浊

　　估计哪个大聪明觉得浊不好听，改成了卓，而且这个村子的确是卓姓家族的聚集地。

　　爸爸妈妈到了村里告诉千小：爸爸去办事，你跟妈妈在这里等一下。

　　千小狂点头，放心，我照顾妈妈。

　　年少的千小，总是这么让人放心，爸爸一笑，嘱咐了妈妈几句，就走了，因为这里再进村都是上坡路，爸爸细心，肯定不会拉着妈妈乱找，所以先去看看具体在哪里。

　　没几分钟，爸爸就回来了，让妈妈跟着他一起过去，让千小原地等，村口有个简单的门房，让千小坐好，一会儿他们就回来接她，千小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带自己一起去，当时没问。

　　这几个村交界地有几条徒步路线，虽然野山死过人，但是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吸引力还是有着神秘莫测的魅力，一直都是小众徒步地，热力不减，所以算不得是偏僻村子。村里人也发现了商机，开了一些小卖部，不少驴友会在进村时候买点儿补给，主要是驴友们都说，没有烤肠的山不能爬，所以村里很多人大早起来就扛着烤肠往山上跑，村里后来脑子灵活的还改了院落做起来农家乐，再到后来就开了几家民宿。

　　爸爸妈妈去得有点儿久，千小不是个屁股沉的，沿着爸爸妈妈离开的路线往村里走，毕竟爸爸几分钟就找到了地方，把妈妈接走了，爸爸妈妈去的地方也许有什么神医，那就应该有招牌，走一走也不会丢。

　　大聪明，从小就觉得自己聪明。

　　且勇敢。

　　路是上山的，但是不陡，没见到几个人，大概是因为村里人也见惯了驴友，对千小也没过多留意，可千小这一走就直接上了驴友的野山道，完全忘记了时间。

　　更离奇的是，不知道过了多久，碰到了一个小男孩。

　　后来才知道他是彭坦。

　　你说他是驴友丢的娃，不可能，他一身都是正常打扮。
　　你说是村里乱跑的孩子，也不像，他洋气。

　　彭坦那时候也是一个人往上走，漫无目的，“喂，同学……”千小在学校习惯这么叫。

　　彭坦回头的那刹那，渐垂的阳光穿过斑驳树叶零落撒下来，他的脸有点儿婴儿肥，五官温和，千小觉得他被夕阳嵌上一层鹅黄色的光壳壳儿，暖洋洋散发着温度。

　　男孩子嘴上没说什么，腿却立刻拔步要下坡找千小，不知是走累了还是一回头就是下坡没站稳，彭坦左脚绊着右脚，身体一歪，就踉跄了几下倒了下去，这条路是山路，外侧是陡坡，但是有很多树，灌木丛也茂盛，所以视觉上感受不到危险，彭坦坠下去那刹那，俩孩子才都意识到灌木丛挡不住人的重量，彭坦沿着陡坡就迅速滑下去，千小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一个人就这么在眼前没了！急冲过去扒开灌木丛，刚坠落的地方，只看到彭坦也在努力抓住周围的一切，但是影子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陡坡下方的植被中。

　　千小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甚至没想要不要去找救兵，探身到灌木丛边缘，趴在地上，顺着坡也往下滑，最下面是个山间的坳子，中间蓄积了狭窄的潭水，墨绿黝黑，靠近水面几米的山壁常年湿滑，生了苔藓，夏天更盛，彭坦一声不吭地直接就进了水里。

　　千小下滑时候衣服卷起来磨到肚皮，疼地龇牙咧嘴，就抱住了一棵树卡住两腿把衣服塞到裤子里，往上看，上去太难了，往下看，已经看到水了，会游泳，但不多。

　　千小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水，到底不像彭坦是摔下去的，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没死。

　　但是找不到彭坦。

　　水深，好游，抓到了岸边的石头。

　　千小为了减速一直用力扒着苔藓石头，手上都是血。

　　还有身上细密的小划伤。

　　被水一冲，血没了，白白的皮肤，细小的伤口很快又渗出来血，蔓延着，流淌着，在黝黑的水里根本也显现不出来。
　　泡在水里一会儿，也感觉不到疼。

　　千小没想上岸，看着水面，把头扎下去，看不清，中间深不见底。

　　四周稍微浅的地方，除了布满湿滑苔藓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根本没彭坦的影子。

　　他都不扑腾吗？千小纳闷。

　　焦虑又担心。

　　毕竟是她喊了一声，人家就掉下去了，十几岁的孩子，多少心里是有点儿恐惧的，正无奈之际，突然一个影子从水下冲出来。

　　那种感觉，每次千小回忆这个画面，都觉得是个炮弹从水底疯狂冲过来。

　　完全不是人溺水后的挣扎上水面。
　　彭坦！
　　千小马上去拉他。

　　一把抓住后，千小赶紧摸着岸边的石头棱子，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紧了彭坦的衣服，疯了似的把他拽到水边，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两人还都在水里，千小也怕彭坦不会游泳把自己拖下去，把他往岸上又拽又拖又举。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就这么把体重也没差多少的彭坦连托带拉的挂在了水边稍微平坦的石头上。

　　他不挣扎，还有气，趴在石头上，嘴里的水也一直往外流。
　　千小疯狂地喘着气，惊魂未定。

　　等爸爸妈妈带着全村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夏天。
　　俩孩子没大事。

　　众人赶紧抬着俩孩子一路下山。

　　一路问起来，似乎是大家都得到了统一的答案：彭坦不小心掉下去了，千小去救的。

　　村里人都说千小真是了不起，那时候网络自媒体没有这几年这么发达，要不然千小就火了。

　　怎么也得弄个见义勇为什么的，然后社会各界的叔叔阿姨送来三年模拟五年真题，奖励她的无比优秀。

　　彭坦想起来嘴角就压不住。
　　她是他的神！

　　他记不起来为什么突然没站稳下去了，大家说他是饿的，走了那么久。

　　他记不起来为什么沉到底又飘上来了，而且上来的速度，他都觉得非常恍惚，大家说是浮力大，小孩子一放松，不动就飘上来了。

　　他记不起来为什么睁眼看到千小抱住她就哇哇大哭，死活不撒手，俩人上了一个担架被抬下去的。

　　什么都记不起来，唯一能记起来的，是在水里，一张白白的焦急的特别美好的脸，在波光中，吸引他，让他不停靠近靠近靠近，再靠近一些……

　　喜欢，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吧！

　　……

　　彭坦后来被带走治疗。

　　因为谁都没看见两个孩子是怎么掉下去的，彭坦说话没那么绘声绘色，千小是个会讲故事的，可是她鸡贼啊，她才不能说全过程，万一对方家长认为是她把彭坦推下去的怎么办？

　　能不说就不说。

　　千小觉得：自己这孩子，打小儿就聪明。

　　同九年，汝何秀。

　　这么简简单单说几句，也就少了无数的惊险和刺激。

　　后来村里再传出来消息就是：曾经，有孩子，不小心，走在水边儿不小心掉水潭里了。

　　千万别去水边！
　　反正没任何人再就纠结缘由。
　　当个小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千小离开的时候，彭坦又被村里人送出来，拜托给爸爸妈妈一起带走。

　　具体是怎么交待的，千小没听清楚。
　　她以为只是带到城里。
　　或者带到车站。

　　俩人大巴车上挨着，各自玩儿着胳膊上腿上的创可贴，彭坦自己的衣服湿了，穿着千小的T恤和短裤，本来也瘦瘦弱弱的，白，跟个小姑娘似的，千小就一个劲儿笑，彭坦也不知道她是笑他，懵懵懂懂。

　　“我叫彭坦，你呢？”
　　“千小。”
　　“什么？”
　　“千，千百万的千，小，大小的小。”
　　“哦。”
　　“嗯……”
　　“你的名字真好……”
　　“谢谢！”千小对赞美向来接受得毫不客气！
　　“……写……”
　　居然一句话没说完。

　　“那我叫千一是不是更好写？你羡慕吗？你改我姓？”
　　千小不高兴！

　　不会说就少说，谢谢。

　　千小六年级，彭坦四年级，千小眼里他是猫狗都嫌的年纪。

　　一路都懒得理他。

　　最后看他可怜巴巴地把创可贴的边缘都搓成了卷卷，千小才施舍一般地懒洋洋问了一句：“你怎么跟我们走呢？你爸妈呢？”

　　“我没妈妈了，我爸也不要我了。”彭坦这一句是千小这个年纪不能承受的，原来妈妈会没有，爸爸会不要孩子，本来还有点儿不耐烦，蓦地就看着他不做声了。

　　随后她把被他无聊搓成卷儿的所有创可贴重新贴了一遍，平平整整的。

　　十二年后，她突然就对这句话更理解了一点儿，却也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爸爸，居然真的是可有可无的，他们也真的会不要孩子。

　　千小当时回应彭坦的那句话，是双方对彼此跨越时空的救赎——

　　“我要你，你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