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35、扶光 张正伟显然

　　张正伟显然是在旁边儿的。
　　陪着李文娟。

　　千小的记忆里，张正伟很疼爱她，他生病的时候，没怎么抱过还是baby的千小，但是身体好了，千小就没从他后背上下来过，只要有台阶，爸爸一定是蹲下，“来！”这个温暖又慈爱的字，已经成为她跟爸爸密码，甚至中学了，家里汛期积水，爸爸都是让弟弟在水里跑，背着千小进家门的……

　　张正伟说的话听不清，但是李文娟哑顿了半天。

　　俩人应该是纠结了一会儿，此时蓝正扬也竖着耳朵听呢，故意动作很慢，千小接电话的时候，对周围的事情也不敏感，所以走得超级慢自己也丝毫没察觉，甚至对面养父母的话都停停滞了，蓝正扬也停下了，整个世界好像都不动了。

　　“送你来的人，我们不认识，当时你爸爸是病得挺严重的，每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没气力没精神，我也跟着发愁掉眼泪，没心思想别的任何事。那个人跟我们说想让我们领养你的时候，我们吓了一大跳，甚至觉得她可能是脑子有什么问题……”李文娟说到这里，就听张正伟着急地压着声音说了句，“你别这么说，孩子该难受了”，“哦哦，小小，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想要你啊，是那个时候的条件我们觉得就不可能的呀，根本不允许的呀……”李文娟有些语塞。
　　这是实话，千小懂，她在妈妈面前虽然会撒娇，现在也会，虽然自己也是快被催婚的年纪了，爸妈的性子很淡，细水长流，当时的情况下，再怎么温和，也不会对一个陌生的婴儿产生无比好感。

　　“我知道妈妈，那肯定的呀……”
　　“但是她说，如果收养你，就能治好你爸爸的病，这句话一说……”此刻李文娟在那边儿哭了起来。

　　千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养父母质朴纯良，有涵养，善良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教养。
　　所以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他们难以置信，但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无法预料这场交易带来的后果，可是却想放手一搏，至于这个被当成“筹码”的孩子，他们当初答应之后，也秉承责任，也从没有一点儿怠慢，只是用最纯粹的本性很认真地抚养长大。

　　只是，眼下这被标价的“良善”持续了二十多年后，再去揭开原因，就成了大家心头横亘的一道过不去的坎儿。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场带着破釜沉舟的等价交换——盼着张正伟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下去的愿望和目的，可是带着“欲望”的初衷，无论他们做得多周全，多尽心，夜深人静时，两人交流的话题躲不过亏欠和不安。

　　如果能瞒着一辈子，他们愿意千小无病无灾一生平安。
　　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可是她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件事，二人也同样觉得对她不公平——读书人的良知，就是无法忍受客观事实被人为掩盖。

　　而且这在他们接受的教养里，也不能心安理得。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多人的伤心。

　　千小不想让爸爸妈妈承担这么多负累感，“妈妈，你别多想，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我也永远都是你们的宝贝，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后来爸爸好了，是因为这个人帮忙？”

　　“是，她让我们去唐黎，做手术，嘱咐我们，一切合法，但是什么都不要说，爸爸做手术的时候，全麻，那时候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赶不过来，还是莉婕带着你爸爸去的，我在家看着你……”李文娟似乎是一边回忆一边说，张正伟提醒着细节，可是细节好像他们自己都对不上，他们自己都纳闷，为什么手术要在唐黎做，“手术做完莉婕还包了个车开回来，说一切顺利，定期去医院检查就行了，后来莉婕找了个私人医院，还挺高端的，重新进行评估治疗……本来这个病，可能比尿毒症都严重，免疫系统好像是有问题的，可是后来真就好了，三四年吧，就正常了……”

　　车玻璃上雾起雾散，原来当初李莉婕也参与了很多，而且，似乎一直处于主导位置，看来，她的确是跟亲生父母有着非比寻常的渊源。

　　“那后来我的亲生父母出现过吗？”
　　“在明面儿上，是没有见过，”李文娟好像还扭头问了一句张正伟，是不是，估计也点了头，“你收养手续也都是莉婕帮忙办的，我们那时候脑子里也只有你爸爸这个病，其他也顾不上，你小时候奶粉啊，吃的穿的玩具啊，都是她从国外往回带，后来你大了，你爸爸好了，咱们家也都没事儿了，她才不怎么联系了，要这么说，你叫她一句干妈都应该……”

　　千小突然就想，干妈吗？
　　现在她想当我后妈！

　　突然想起来皮皮喊自己小妈妈，千小不觉脑子里的画面飞了一下，嘴角就笑了一下。

　　然后看了“小爸爸”蓝正扬一眼，对上了眼神，他居然一直盯着自己看，而且眼下自己一笑，他居然也跟着微笑起来。

　　好漂亮的微笑啊。
　　千小觉得脸不由得热了一下，火速逃了他那个迷死人的眼神。

　　余光就瞟见蓝正扬也笑着扭了头。
　　千小捂着手机转头对蓝正扬说，“开车回酒店吧，不用等我打完电话……”

　　可他想听啊。
　　听指令手是快的，蓝正扬启动了车。

　　千小又把嘴对着手机，“那送我那个人，也没出现过？”
　　“那个人……”显然李文娟迟疑着，电话里也觉得张正伟是点了头给她鼓励的，“那个人，后来出现过，你也见过……”
　　千小心头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天时地利人和的，似乎就指向着那个人。
　　这个人一出现，病就好，一出现，病就好。

　　像是鼓足了勇气，李文娟长处一口气，缓缓地说，“抱你来的人，就在唐黎，若谷村，你小时候，我们也带你去过……”
　　“吴姨是吗？玉藏年的老板娘？”

　　“对啊对啊，是她啊，你也记得她是吗？那时候你好像几岁来着，好像……”李文娟也是记得想不起来，“十二，大姑娘十二……”张正伟在一旁说。

　　何止记得啊，就昨儿，还绑架了吴姨呢。

　　人世间的事儿，就是这么神奇，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拉扯上了关系，而且，都是刚刚巧，刚刚好。

　　“为什么会是她送我过去？”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她上来就跟我们说，你们这个病，我能治，如果你们收养这个孩子的话，一直收养……我们当时以为她认错人了，也不敢搭理她，她本来是想走的，可是你知道吧，人有时候没办法了，就觉得有一线生机也想抓住，而且，代价不是钱，是养一个孩子，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爸跟我还说，别是个被偷的孩子，先答应她……”张正伟后来很得意这个决策，不光是这个决定救了自己的命，更因为，这个决策最初的目的仅仅是怕孩子被遗弃或者被拐卖，可是后来，他们也觉得千小是这个世界最可爱的姑娘。“我还让你妈赶紧去追，怕你被抱走就再也找不到了，我说万一是个神经病乱抱孩子呢，万一是个人贩子呢……”

　　千小觉得自己的确是幸运的，这么好的爸爸妈妈。

　　“后来莉婕打过来电话，正好我们就把这个事情跟她也说了，她说又没损失，养啊，万一呢……”

　　千小纳闷，那李莉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啊，肖立成瞒着她生的？

　　“小小啊，小坦是不是也跟你在一起呢，你要不然让他陪着你，你知道吗，那年你俩掉水里，那个地方，就是若谷村，你去找找那个人，她可能知道的更多，这些年，咱们家哪儿都挺好的，你别怨我们没跟你说，我们也是不知道你亲生父母在哪里，怎么样，怕说了，你难过，也不敢说……”

　　“妈妈你说什么呢，我都不高兴了，看你说的，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你们不许瞎想！绝对不许！”
　　“好！不瞎想！”
　　“那你跟爸爸休息吧，我这就到酒店了，等我这儿都弄好了，我再跟你们电话啊。”

　　“好，你可千万让小坦跟着你，你是不是没钱了，一会儿让你爸给转过去，我们也是才知道你请假跑出去的，钱不够跟我们说。”
　　“不用，我有呢，你们留着吧，福多还好吧？”

　　福多是千小的弟弟，因为自己的名字是千小没姓，所以弟弟的名字也没姓，福多显然更是大富大贵。

　　“都好，你别惦记着，你爸爸刚才给转过去一万啊，你别省着，该花就花，不够就再要……”

　　“好呀，谢谢妈妈。”千小娇声娇气。

　　挂断电话，千小看爸爸微信转了一万，要是以前，她都马上接了谢谢爸爸，现在，觉得这个橙色有些烫手指，迟迟没点。
　　把手机放兜里了。

　　蓝正扬搭了把手，扶着她下车，这车的确是高。

　　“谢谢！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感谢！”她正色笼统地把所有事儿一起感激，说得严肃。

　　蓝正扬看她语气变化，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没表露出来，“明天可能要出院了，你什么打算？”蓝正扬锁了车问她。

　　什么打算，的确还没打算，赶鸭子上架，走一步看一步呗。

　　千小看着蓝正扬，他也回望着她，千小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才开口，“能不能……”她有些迟疑，蓝正扬却给了她说下去的眼神。

　　千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了出来：

　　“可以拜托你……帮我查查玉藏年的那个吴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