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25、扶光 千小是百听

　　千小是百听不厌的声音……
　　吴姨是个干练的人。
　　但是，在千小这个名字上，她显得唠叨。

　　吴姨说千小从小就不吃亏呢，是个爱打架的小姑娘呢；千小成绩很好呢，中考上了重点呢；千小长得漂亮呢，都有同学写情书呢……

　　小玉就问情书写得啥，吴姨居然还能说出来：

　　【嗨，不知道该怎么开头，鼓着勇气随便写了。
　　第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你靠窗看书，安安静静，特别认真。
　　第二次是新年晚会，你上台演出，特别投入，表演真好。
　　后来总能时不时碰到你。
　　本来想找你要一下微信，又怕唐突。
　　感觉你喜欢喝校门口那家柚子茶，我也很喜欢，请你喝一杯好吗？
　　1xx67xx89xx】

　　这是千小在自习室桌子上发现的，去个洗手间，就在自己书上了。
　　一起自习的舍友探过头笑嘻嘻看，以为千小会团了扔掉，没想到千小直接手机就拿出来了。

　　然后，在打招呼那栏里，她认真回复【一没看书看手机呢，二当背景一句台词没有，三大渣男总请客，我不爱喝】
　　发过去了。

　　室友的表情就像是牙疼似的抽了一下，还带着一个激灵。
　　问题是对方还回复了，且没通过好友申请，对，就是这么奇葩。

　　两人在打招呼界面就聊上了。
　　【那我可以请你喝别的吗？】
　　【大哥，看清了，一、二、三都不是你喜欢的！】
　　【嗯，没关系的。】
　　【你鼓着勇气就想找个不喜欢的？】

　　……

　　吴姨说这些一般也是闲下来时候，端坐在沙发上，带上老花镜看看手机，小玉要是也没事儿，她就会打开话匣子。
　　每次还没说上两句呢，吴姨就能唇角猛地一扬，本来还能用惯性的优雅分寸收着，往往是还没都讲给小玉听，一声短促的笑没憋住，从喉咙里漏出来，再捂嘴已经来不及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笑声再也收不住了，先是捂着从缝儿里漏点儿笑，转眼就变成大笑，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跟着笑声前俯后仰。问题是小玉还着急想知道笑点在哪里，吴姨就继续说，没说几个字就噗嗤噗嗤又笑起来，基本上半天才能讲完千小的一个事儿，完后吴姨就笑得直不起腰，干脆往沙发一靠，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花枝乱颤这个词，放在她身上一点儿都不违和。

　　小玉接收的信息断断续续，有时候能跟着大笑，有时候只能干瘪地“呵呵”。

　　吴姨笑点太低了。
　　等吴姨笑够了，慢慢直起身，一般这时候，只是进行了一半，因为吴姨会在这个过程中回味似的，噗嗤一声又笑，继续笑，总能持续好久。

　　除了千小，就是彭坦。

　　比起来千小，彭坦是个让吴姨操心的孩子。
　　他十岁那边，爸爸妈妈都放弃了他，吴姨只好把他送到“密室”那个密室的名字一般他们都不说，叫——归空。
　　到底是吴姨心软，听他哭得撕心裂肺，就开门要把他带出来，没想到，这孩子一把推倒吴姨，吴姨也是那时候伤了尾椎，很久才好。

　　可是彭坦再回来的时候，吴姨说那已经不是彭坦了。

　　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跟千小有莫大的关系，这件事犹如晴天霹雳，那天吴姨顾不上伤痛独自在归空想了很久，许久才慢慢挪出来，说让彭坦回家吧，彭坦却说必须要找那个姐姐。

　　吴姨当时摸他身上还湿着，本想好好给他换一件衣服，听他这么一说，一脸疲惫都盖不住那点儿宿命似的震惊和无奈，就好像分明知道他的要求离谱到极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能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认了这因果。

　　吴姨说彭坦那就总是那么几句：这小子又把千小的书弄丢了，这小子又拿姐姐的零钱，那个钱是千小要去买蛋糕的……这小子又把千小的校服洒上颜料了……

　　听得小玉都觉得气得慌。

　　后来彭坦离开千小家了，也就没他消息了，偶尔零星的，也都是跟千小相关的，不相关的就石沉大海了。

　　等吴姨再出来的时候，她手机铃音一直响着，吴姨也不接，好像根本也不想接。

　　“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没事，你去一趟县城，我让秦尚也过去，你别急着回来，也不用干什么，就盯着千小和彭坦，有什么事儿就给我电话。”
　　“那谁照顾民宿？”
　　“还有客人吗？关门，有人的话，赔钱，安排人家去上面住……”
　　“没有了，阿姨整收拾呢。”
　　“收拾完就关门，你赶紧走，”吴姨伸手推了推小玉的胳膊，力道却不算重，甚至推完了手臂就垂下去了，更像是带着几分急惶的催促。
　　小玉很担心，但是她也知道，吴姨只要不出玉藏年，甚至不出若谷村，就一定平安健康。
　　“吴姨你没事儿吧？”小玉还是忍不住问。
　　吴姨摇了摇头。

　　小玉上楼叮嘱保洁阿姨收拾完后出门把玻璃房反锁一下，就把玉藏年所有的门都关好了，窗户也都放了下来，断了电，玻璃门上的营业也翻了过来，Closed！

　　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跟吴姨说走，一步三回头的，发现吴姨始终坐在沙发上，垂着头。

　　……

　　小玉转车倒车两个多小时才到县里。
　　联系了秦尚，秦尚说让她直接去医院。

　　小玉第一眼看见的熟人是彭坦，他在医院四层走廊的尽头，正气呼呼地站着呢。
　　他也瞥见了她，眼神上打了个招呼。

　　毕竟来人彼此都知道跟对方不对付，礼貌一下就得了。

　　小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他在的走廊不是尽头，是个转角，转角里面的一个房间里，乌泱泱一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领导慰问英雄呢。
　　小玉不知所措地站在墙根儿，踮脚脚朝病房里看，里面的人比外面的人还多，人群里有千小，显然她一脸的诧异不比自己少。

　　……

　　早点儿的时候，千小醒了发现自己身上有个冲锋衣，眼熟，蓝正扬的，千小揉着眼睛下车，脚踝肿胀得发麻，没走路，只能伸了个懒腰，就看见他了，蓝正扬就站在不远处，黑色紧身T恤裹着利落的肩背线条，窄腰被衣料勒出干净的弧度，往下是宽松的冲锋裤，裤脚随意地扎在登山鞋里，裤腿被风掀起一点褶皱，这大长腿，身高两米，腿有一米八。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正跟兄弟笑着，完全一个初成的少年样子，还有点儿天生自带的桀骜。

　　他听见关门动静抬眼看过来，目光扫到千小，笑容未退，就拿了车前盖的袋子往这边儿走，那步伐迈的，一股子野劲，那种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带着风尘气的利落和纯粹。

　　“醒了？吃点儿早餐。”他没几步就走到千小面前，顺过来两个袋子。
　　千小赶紧接过来，挺沉，又把冲锋衣也送过去：“衣服，谢谢。”
　　蓝正扬没接话，只是把冲锋衣接过来，抖开，又给她搭回去，她头发凌乱着，他还把她头发捋了出来，“刚睡醒容易着凉，”已经觉得她有点儿鼻音了。随后手揣回兜里，又走回去，宽松的冲锋裤随着步子晃出利落的褶皱，发出沙沙轻响。
　　“我车上有热水，”他回头又补了一句，“豆浆可能已经凉了。”
　　千小胡乱哦哦着。

　　坐回车里，就把袋子塞到彭坦肚子上，她也不吃紧着去扒拉镜子。
　　他正调整座位，扒拉开袋子，“你买的？”
　　“蓝正扬给的。”
　　“不吃！”
　　彭坦瞬间揪起来又重新放在千小身上。

　　“饭招你惹你了？爱吃不吃！”千小说着，却一直忙活着车前镜，打开后发现自己蓬头垢面，零星好几小块儿半干眼屎的碎块粘在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晃悠，狼狈得她脚丫子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靠！”千小低骂一声，她赶紧去捏下来，一着急还拔下来几根儿睫毛，彭坦转身看了看车后的蓝正扬，对千小这种女为悦己者容的行为十分不耻，“你差的是这点儿吗？打嗝放屁撒尿拉屎，万一让人看见，不比这尴尬？”

　　千小停了手上动作，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一拳头就朝着他面门过去了，他也不躲，她也收了手，“算了，不跟你计较，”毕竟彭坦说的这些，他们一起住那一年，都经历过了。

　　继续那句含金量持续上升的名言：
　　社死不可怕，说出来才尴尬。

　　“我说的是他！”彭坦瞟了一眼蓝正扬的方向，“不管多帅的男人，你想想他早上蹲马桶一个小时，面红耳赤还便秘……”
　　“恶心不恶心啊，你？吃你的吧！带味儿的！”她拿出来一个包子塞到他嘴巴里。

　　彭坦早有防备，直接用手抓住，不吃，继续恶心她，补刀那叫一个痛快：“你好好想想，憋得五官挤成一团的时候，多帅的脸都跟村口王大爷蹲墙根儿骂街一个样，还是那种骂不过别人的憋屈。”

　　千小笑得没嚼烂的包子都呛出来了，赶紧拿豆浆嘬了两口，看彭坦还要继续往下说，就一顿捶他，还把包子死命往他嘴里堵，两个人小时候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闹，谁看到眼里都觉得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

　　两个人笑得声音也大，肆无忌惮。

　　年轻。

　　突然彭坦就停了下来，眼珠子一翻，千小往他方向一看：

　　喔唷！

　　蓝正扬拿着保温杯在外面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