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17、扶光 蓝正扬微微

　　蓝正扬微微正了身子认真听江林的。

　　江林反倒是把脸又缓和了，“你看，我一拉脸，你不是也挺当回事儿的，”江林的确是担心蓝正扬过于单纯，“他说你贩卖文物，你知道的，现在这个查的很严，最近好多地方都说监守自盗，一直都让我们抓典型呢，事儿肯定是刑警那边儿的事儿，跟我们民警没啥关系，这事儿徐三儿没出面啊，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报警的人一看就是老油条了，肯定是塞钱就干活儿的，但是事儿出来了，肯定就要调查，就算我不来，各个监管部门也都要来，查到你这里，也是添堵，而且你说你所有手续都齐全，所有活儿都是环保达标，没有对环境造成任何危害，去年卓家那个小子，是卓老大家的吗？我忘了，进去之后，腿就骨折了，虽然他是偷偷进去的，但是现在这网络舆情，真的闹大了，也是你的事儿，对吗？”

　　蓝正扬知道江林这是掏心挖肺，自然是感激。

　　抽出来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淡淡地说，“那咱们就把徐三儿的事儿也说说吧，他现在不管去哪里举报，其实就是认定了山是他们家的山，所以山里的东西都是他们家的，现在我手上的东西，他说都是我从山里弄出来的……”

　　“对啊，说是私挖，”江林点着头，“这就很麻烦。”

　　“他喊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就是没证据，而且他派人偷偷进我的工地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是想把这儿的事儿做长远，所以证据没放出来，如果放出来，他能进去半村子的人，”他吐出来的烟圈儿跟他的语速一样慢，末了，他笑了一下，“我，是要做事的，江哥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退不了一步。”蓝正扬起身拍了拍江林的肩。

　　他有无数的方式让这个村子膜拜在他脚下，但是他不会去做。
　　这就是他跟袁绪良的差别，也是两代继承人的最大的不同。

　　江林本意是让蓝正扬服服软，知道他不差钱，说到最后，双方也都是为了钱，现在这年月，谈感情伤钱，还想再劝劝，就发现卓家整个家族都朝着民宿这个方向过来了，不过后面也走了一波，显然是不对付的两波先碰面了，无论如何，另一波就再择时机。

　　获胜的一方显然应该是得益于贤姐。
　　她首先是卓家人，才是民宿的管家。

　　俩人下了楼梯，蓝正扬立刻笑脸相迎喊着叔，又跟后面儿跟着兄弟打了招呼，蓝正扬的兄弟本来是在民宿小餐厅吃饭的，看江林过来，就没出来打扰，玩儿着手机，这时候纷纷跟了出来，站在楼梯上，气势也不小，昨晚一起吃饭的兄弟们虽然换了阵营，但是也走到蓝正扬这边儿，互相递了烟。

　　和气的开始。
　　江林凭经验感到声小事儿大。
　　一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都好解决。
　　只有这种默不吭声的，才最棘手。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算盘，八百个心眼子，他跟领导说了好几次想换个岗，领导说离了你哪行！

　　“正好江警官也在啊，”卓正进说道，“跟正扬说点儿事儿，你在那就更好了，”他不抽烟只喝酒，身子骨挺拔，“进去说吧。”

　　卓启贤看着老爹来了，也赶紧那边儿把门打开了。

　　蓝正扬特意弄了个娱乐室，没事儿时候放电影，周围是一圈儿台阶座位，围着一个小小的舞池。
　　“贤姐，放几个垫子吧，叔，你们别嫌弃，民宿地方有限，不过尽量让叔舒服点儿，”如果是一个两个，蓝正扬就在会客厅了，人一多，就只能这里了，为了音效好，这里是全封闭的，隔音吸音效果不错，灯光旖旎，此时蓝正扬开了屋顶的漫反射，阳光慢慢地蔓延到满屋。
　　这也是他当时宣传环保理念的一个样板间，专家都说非常不错。

　　贤姐带着小姑娘放垫子，几个高点儿的位置，她招呼江林和爸爸还有叔叔坐，江林连连摆手说别客气，他想挨着蓝老板。
　　小辈儿的就只能半蹲姿势坐在第一层台阶上，各种姿势都有吧。
　　唯独不敢半躺着。
　　但是蓝正扬设计的这个靠座最舒服的姿势就是躺着。

　　都坐好了，贤姐一边儿送茶，先给了自己亲爸，低声在他爸耳朵上叨咕：“你看，我让你快点儿来吧，四叔跟着二爷刚才回去的时候，脸都铁青……”卓正进点点头，心里满意，但是严肃的表情没动，“正扬，叔知道你忙，就开门见山了，去年年底你给大家分了一百多万，大家都记着你的好，这工程量挺大，你忙前忙后的，也别亏了，今年这也十月了，我也代表这一家子，看看有什么需要咱们帮衬的。”

　　蓝正扬知道徐三儿在江平和孟水栽了跟头，他在若卓村斗不过蓝正扬，所以也想换个地方，乐州恰好是跟江平和孟水相邻，山系水脉都连着，徐三儿想正面不行，那就去背面，去侧面，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但是他偏偏不出矿。
　　花了大价钱，找了专家，都说地质层是完全一样的，可是就是跟若朴和若卓的矿系完全不同，专家最后一句说这是地质层成矿差异性或矿化分带导致的，恰好专家不知道他们内部的勾心斗角，还专门问过蓝正扬，蓝正扬胡诌了一句这是退行性突变，专家还哦了一声。

　　徐三儿忙活一年打水漂，村里仗他势的都等着他扬眉吐气，现如今一年到头拿不到钱，不是巴巴儿的就被卓家老大比下去了？
　　徐三儿不敢正面宣战，暗戳戳地到处使手段。

　　前一阵子找人到处造谣：
　　一个是去年蓝正扬的工地明面儿勘探，实则盗文物。
　　二个是工地明账入账七百多万，但是分红只有一百多万，剩下都是他中饱私囊。
　　三个是说他白天一层皮，晚上一条道儿，带着人把半见的山芯儿都挖了出来，他不是村里的，但是这是给村里招天雷，全村要遭报应的。

　　半见是若卓村后山的名字。
　　都说半见有神仙，有山心。

　　这个传说，三个村如出一辙，难得保持了一致，如果说三个村求同存异，那唯一的“同”就是这个事儿。
　　大概是上古就传下来的。
　　若谷有扶光
　　若朴有不老
　　若卓有半见
　　上古之事不可闻，而今已然沧海桑田。

　　前一阵子开发时候，山里还挖到了古绢的本子，因为卷成了轴叠在一起，烂掉的地方就是个窟窿，有些字丢了，但是还能辨别出一些字。

　　谷之口口，含扶光口口，朝口拂岫，澹澹金浮，不炫其口而自口；
　　朴之口口，蕴不老之容，口口口口，口口赤锁，不矜其口而自恒；
　　浊口混沌，藏半见之姿，素月笼烟，濛濛玄白，不彰其迹而自口。
　　光非烈口，朴非潜口，浊非枯口，见非尽呈口口。
　　合于自然，契乎大道，斯乃九口口口。
　　“口”就是一个个缺损的透透的空白。
　　按照对仗还能凑合补几个字。

　　也不知道是哪一辈文豪留下的，别的写的啥无所谓，但是留存的字这不正好就是三个山吗？

　　本子捐到博物馆了。

　　后来蓝正扬和村里主事儿的老人去申请能不能留在村里，修个村里的博物馆但是代表了唐黎风物，一来算是村儿的来历也有说法，也算文化古迹；二来加强吸引力，现在都是户外运动，也想增加一些文化产业；三来这应当是跟当地人类文明进化相关的，留下也是文化传承。

　　经过一年多申请，上级部门的研判，终于是请回村里了。
　　大玻璃罩子罩着，放在村口博物馆的正中央。
　　来的去的，免不了都要看几眼。

　　素不往来的若谷村，破天荒地来了人，说这东西写着三家，就要三家平分，不是别人，正是卓家三爷，不过一来就吃了闭门羹。

　　他振振有词：古朴拙，古朴浊。

　　就你们村儿的字没在上面，好意思存在你们村儿？放哪个村儿都比放你们村儿合理。
　　卓家老少都不理。

　　这第四个，就是若谷村报警，还跟文物局打了报告，说历来都是古朴在先的顺序，怎么都轮不到若卓村存在村志里。
　　江林头都炸了，这是已经知道的几件，后面儿还不一定多少事儿呢。

　　哪一件都要找蓝正扬好好说说。

　　村里没小事儿，几年前，路过的驴友把村民晒的玉米压了，警察都要出警的，要不然老太太马路上一坐，这一天都别想有一辆车过去，这些情况在蓝正扬到了之后都没了，有钱了，谁还闹呢。

　　最后一个闹的老太太，蓝正扬直接把路边儿的围墙撞倒了，是撞倒了，让堵的车纷纷绕过去，老太太坐到晚上，一分钱没拿到，她抱着蓝正扬的大腿，蓝正扬也不躲，找个椅子原地一坐，晒太阳抽烟，还指挥着过往的车，到了晚上，蓝正扬把周围晒玉米都叫过来，每家发了五百块钱，独独没有这个老太太的，老太太哭天抢地，可是周围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一个都没帮衬她的，当初劝她别闹好好下台阶的儿子也不理她了，老太太本来也是想讹个两三百的，没想到自己闹一天一分钱没有，不闹的都有钱拿，最后颤巍巍起来也伸着手找蓝正扬。

　　蓝正扬说：“奶奶，吃亏了我一定帮你讨公道，但是你断人路，就是断全村儿的财路，你看是你的玉米值钱还是张家的墙头值钱？你要是不闹，这墙就不倒，钱我有，但是这墙你们家去修！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老太太的儿子顶着大太阳修了好几天，虽然有钱拿，但是谁累谁知道，主要是脸面也挂不住，都在旁边儿笑话：还是你们家精明，赚钱的法子多。老太太因为坐地上太久，受凉腰椎不太行，愣是躺了一年都没好，看病的钱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儿子们少不了又求了蓝正扬好几次，也都要到了钱，但是也被全村戳脊梁骨，都说蓝正扬以德报怨。

　　蓝正扬在这个过程中，没再说别的，各种话都是村里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