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12、扶光 千小触电一

　　千小触电一般的那一瞬间。

　　彭坦也从门缝看到了千小看到的那幕，搁谁都得这个动静，敲门声后很安静，走廊声控灯没再亮起来，一片昏暗之下，吴姨的身影却直直地戳在门外，她本就高挑的身形，这一瞬间，又是从门缝儿看，不吓死都已经是奇迹了，况且他俩刚才一直沉浸式你讨论着吴姨，吴姨的形象已经魔化。

　　声控被千小这一折腾，又大亮了起来。

　　吴姨这时候也走进来了，“怎么样？受伤了？”她语气焦急。
　　那是啊，她肯定是最担心的，民宿里不管谁除了问题，赔偿和声誉都是她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彭坦也急，问千小哪儿受伤了。

　　“脚崴了。”千小坐正后，先打量了一下吴姨，白天见吴姨时，她穿的是及膝的素雅半长裙，下面配着一条垂坠感极好的微喇长裤，外头还搭了件针织披肩，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脚上是一双精致的半跟皮鞋，整个人简约又精致，特别符合民宿的气息，眼下她换了一件修身的棉质短款上衣，下身配了条同色系的休闲长裤，版型依旧贴合身形，却比白天的穿搭宽松了不少，她那一丝不苟的盘发倒没变动，鬓角的碎发都梳得服服帖帖，脚上换成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鞋面有些土。

　　这身衣服应该藏不了什么武器吧，千小心里忖道。

　　她打量吴姨的时候，吴姨根本没抬头看她，只是注意着她的脚，一次性拖鞋早就甩飞了，脚上只有袜子，吴姨已经双手扶着她的脚了，“是这只吗？”这时候，千小才觉得脚腕儿真是有点儿疼，她把袜子扒下来一点儿，果然红了，也肿了，没想到肿挺快。
　　“我去拿云南白药。”吴姨马上起身就往外走。
　　彭坦这时候脑袋探过来，小声道，“你就说太疼了，要去医院！”

　　“嗯？！”
　　“我刚才没说完，”彭坦把嘴巴完全贴到了千小的耳朵上，“刚才吴姨和那个男的拉的露营车里是我妈！”

　　我妈！
　　我妈！
　　我妈！
　　卧槽，千小心里连着好几声国粹！

　　你特么前摇不要这么长好吗？说了半天，就这句最炸裂，然后就这句最有用。

　　是他妈，那个十二年前他说死去的妈妈。
　　然后，那个男的，还抱着他妈。

　　“你妈还活着？”千小蹭蹭地就转过了头。
　　“你别动，”彭坦又掰过来耳朵的方向，一股热气在耳边儿持续着。
　　痒，但是千小忍着。

　　“我不知道生死，但是那肯定是我妈，看那个形状，是很轻很飘的状态，活的概率不大……”这句说出来，淡淡的，他是死了心的，“如果没你在，我肯定就追上去了，现在这个情况，我怕再有什么别的事儿，咱俩必须一起走，你就说你要去医院，咱们下去开车，让吴姨帮忙，然后到车上，我们把她塞到车里，带走她，问她我妈妈的事情……”

　　千小跟着他的陈述，脑海里蹦出来好多词儿，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分尸，碎尸，抛尸，藏尸……
　　随着他话音落下，又想到最后一个词——绑架！

　　“咱们……”千小提了个正常人都会提的建议，“不报警吗？”

　　“报警的话，在这里等太久了，太危险了，咱们要一边走，一边问出来我妈的事儿，然后再把人直接送到警局。”
　　如果最终要送到警局，那“绑架”这个过程，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见义勇为，扭送嫌疑人？
　　不知道为什么，千小此时反而全身松了下来，而且有种莫名的兴奋感，也许之前都是黎明前的黑暗，而此时也是真相大白的关头。

　　也许，是因为一波又一波的震惊，到了真相的时候，反而坦然了。

　　走廊灯又亮了。
　　两人都看向了门口。

　　吴姨拿着医药箱过来，蹲下，把保护液和云南白药依次喷上。

　　“明天还是要去医院看看！”吴姨脸上透着明显的担忧，“这个药就放你这儿，疼了就喷一下。”她把药箱抬手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还是不放心，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千小的脚腕。

　　千小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突然觉得这么细腻的人，难道真的会杀人藏尸吗？但是多年受的教育，也让她马上把这个念头按下中止键，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贩子和电信诈骗的一般也都很“温暖”。
　　千小抬头看了彭坦一眼，彭坦回应了一个眼神，微微点点头，然后说：“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吴姨显然是没有这个预估，但是彭坦说完，她好像也觉得很应该，立刻回应，“也行，去医院更放心。”
　　千小为了完成彭坦的计划，本来还想说阿姨你能不能帮我们拿行李什么的，然后又怕吴姨让小玉帮忙，正琢磨怎么才能稳妥地把吴姨骗到车上。

　　吴姨却像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先开口了，“你们行李要不要就一起带走，不如就直接去市里，医院好，好好休息一下，你们收一下行李，我送你们下去，你背着她。”吴姨交待好后，命令似的对着彭坦，无论如何都能听出来，她对彭坦的存在非常不满意，彭坦也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吴姨觉得是自己把千小弄伤的？然后吴姨背锅很生气？

　　不管怎么说，目的达成了。

　　“她出去不是拿武器什么的吧，对了，这社会有没有一捂嘴就晕了的啊，她要是有的话，会不会把咱们俩弄晕，然后弄死拉个车扔了？要是真死了，我倒是不怀疑警察会破案，但是我也是死了啊，我也看不到沉冤昭雪了啊！”千小看彭坦直接对门拉了箱子放走廊，走过来帮自己收拾，忍不住嘟囔，但是显然去市区是更好的选择，呆在这里才可怕，自己明明是找爸爸，为啥要来这里呢，想到这儿，千小突然看了看彭坦。

　　彭坦正认真给她叠衣服，却觉得一道特别不友好的目光射了过来。
　　对视上的时候，千小的眼神更可怕。

　　有那么一恍惚，他都觉得千小是不是也有问题，被夺舍了？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叠衣服的指头好像都僵了。
　　千小看了看门，大开着，吴姨不知道在外面弄什么。

　　她开口，压着声音，她特有的极慢的语速，有那么点儿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这件事儿啊，我原谅你，但是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原谅你。”千小非常严肃地指着彭坦的鼻子，她这么不礼貌的行为代表着她判定的自己的出离愤怒。声音又字字分明压得极低，却精准地传达到彭坦的耳朵里。不是质问，不是生气，直接就是原谅。
　　彭坦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自己哪里做错了？她知道什么了？
　　看彭坦还一脸无辜的样子，她摊牌，“你飞机上跟我说什么？”

　　死脑子快想，彭坦回忆着。

　　“你说你要到处走走，你说你陪着我，你其实本来也是要来村里的吧，你是处处给我下套，让我的轨迹跟你的轨迹重合？”
　　哦！
　　她说这个！

　　彭坦心底松了一口，不由得想起来那个段子，原来是馋我身子，多简单的事儿啊，还以为你要抢我鸡蛋呢，来啊来啊，我等着呢。

　　“嗯……”彭坦没想好怎么回复，脑子现在转不过他，言多必失，只能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他把衣服都叠好，放到行李箱里，一气呵成把行李箱拉好又推出来，嬉皮笑脸的，五官摆出来几分无处安放的无奈。

　　“这次我给你机会，下次，十二年的姐弟情就OVER了啊！”
　　他连连说好。

　　出门之前，以再看这房间一圈儿防止丢东西的名义，躲浴室赶紧给千小养父母发了一条信息。

　　【阿姨，你跟叔叔说一下，我来找千小了，她也知道我去找过你们了。我猜到她要找她父亲的事儿，如果她问起来你们，你们就说跟我说提过这件事。我怕她心里瞎想，对她身体不好，咱们就一起挑明了，说很关心她，我来照顾她，你们放心，我改天再去看你们。】

　　千小的养父母居然瞬间就回复了。
　　唉！
　　估计养父母这几天也是心神不宁吧。
　　也是变了天啊。

　　他们回复里说好的，也让他好好照顾千小。
　　临时把雷排了，彭坦很开心。

　　但是他这是死里逃生。
　　的确要随时防雷防炸。

　　彭坦先把瘸腿跳着的千小扶到玻璃房坐下，她倒是还能穿上鞋，不过做戏做全套，她也时不时发出闷哼，表明自己挺严重，两个行李箱和两个背包都带着上，彭坦把门卡放到前台，小玉也醒了，问要不要一起下去，吴姨嘱咐她在家就行。
　　吴姨把两个行李箱都拉到手里，又把两个背包套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认真看套结实了，才说走吧。
　　彭坦背着千小走下坡路还算不费力，也就是膝盖磨损多一点儿，“委屈你这小身子骨了，做戏做全套。”千小在他耳边儿说道。
　　“荣幸之至。”

　　走了一段儿，吴姨就被甩在后面，她习惯优雅，慢条斯理，彭坦故意走得很快，想争取一点儿时间。
　　“你开车，我让她陪着去医院？”千小问。
　　“看情况！”彭坦，也没想好。

　　到了车旁，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往上看，只有公共路灯还亮着，村口安安静静，日常也是个停车场，因为不收费，所以也没管，一个牌子上写着“贵重物品自负”。
　　彭坦开锁把千小放到后座上，等着吴姨，俩人还有时间再对一对方案，“如果她不跟着，你怎么办？”千小问，抬眼看彭坦脸色惨白，喘着粗气，“你不会背我累着了吧？”“瞎说，背你跑马拉松都没问题！”
　　千小心想吹牛吧你，不过也觉得他身体应该不会太差，就绕过了这个话题。

　　彭坦定了定，缓和了一下气息，接着说，“她必须跟着。”

　　怎么个必须法儿？要不说千小聪明呢，看他那视死如归的样子，瞬间明白了，她没问任何细节，但是他现在顶着的母亲大仇，她愿意相信他。十二年前的相遇，足够支撑她的信任。

　　这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