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11、扶光 千小手指突

　　千小手指突然一紧，心都跟着压缩了。
　　彭坦也把另一只手握了上来。
　　这个字眼儿说出来。

　　千小的世界观是被撼动的，她心头激起来的浪头更大，甚至这些话都让她把心底最阴暗的揣测从封闭到崩开，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杀死。

　　这是她既定的人生里字典里，不会出现的。

　　“我当时太害怕了，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什么东西拉扯我，我就下床朝着门的方向跑，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也不知道最后跑到哪里，我就哭，一直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姨就打开了门，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冲出去的，吴姨想抓我没抓住，外面好像还有人，但是也没抓住我，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就一直跑……”

　　千小听到这儿，才觉得自己后脖颈发凉，原来也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脑袋瓜子嗡嗡的，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唾沫都像是跟着小时候的彭坦一起哭一起喊得都干了，现在才觉得什么叫口干舌燥，原来不说话也会感同身受，全身都被抽干了。连握着他的手，都好像没了力气，握不住了。

　　他每每回顾这些该有多难受啊。
　　但是他没死，一年多后又回到了那个家，有爸爸，有一奶同胞的妹妹。

　　彭坦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在月光下更明显。缓缓抬起眼，那双浸着旧年阴影的眼神，竟然完全跟十二年前她喊他，他回头的那个眼神重合了。

　　千小那一声，可能是他的光吧。
　　“小小……”
　　彭坦凝视了一会儿，“你可能不相……”

　　千小一把捂住他的嘴，太了解他想说什么，质疑情商和智商可以，质疑彼此的情感绝对不行，“我信，每个字我都信，你说，现在咱们怎么办？报警？”

　　彭坦觉得千小真的是好公民，住在她家的那一年，她就报过警，因为她当班副的时候，她提出来的意见班长就是不听，死活僵持不下，她报警了！

　　警察叔叔虽然很和蔼，但是也教育她，只有受到伤害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才报警。
　　所以，她这个乖乖女记到了现在。

　　“警察应该觉得我十岁的记忆是错乱的，小小，我说的这些，是铺垫！”
　　前摇这么长嘛？

　　千小本来还想跟他一起叹息，都抿紧了唇，想挤出来我特别理解你，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表情，结果他说这都不是主线剧情，只能先把表情收敛一下，“等等，我先插一下嘴，”如果目前彭坦说的就是结局，那就该怎么办怎么办，但是下面估计故事更长，大半夜的，不能俩人玩儿聊斋呀。

　　千小觉得有必要分析一下眼下的细节。

　　“我想问几个问题，第一，你现在家里是不是都正常，你爸后来对你怎么样？”“还行。”他抢答，然后看着她，好像在讨赏，一脸的我回答的快不快，你满意不满意的状态。
　　“嘘，等我问完，要不然我就忘了。”
　　彭坦点了点头。

　　“第二，你这次又见到吴姨，我觉得她好像不认识你，你好像也不认识她，当然了，你可能是装的，她也可能是装的。”俩人都不傻，一个杀人，一个被杀，再见面，分外眼红，居然能面对面装不认识，玩儿得就是刺激。

　　“第三，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当事人对峙过，你爸，你妹，你其他的家人。”这句话问出来，其实千小自己也扪心自问了一下，如果是她，她应该不会问，就像她一直压在心底没问养父母的那个问题一样：养父母和亲生父母到底是不是有违法行为，存在不存在拐卖，广大网友应该都关注这个问题，但是她作为当事人，二十多年的亲情，她只会等待这个答案主动袭来，绝对不会去扒开探究。

　　“第四，现在还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参与进来，你爸，吴姨……”说到这儿，彭坦不打算再等她推理了，急忙开口，“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用手搂她的头凑近些。

　　千小立刻贴了上去。

　　“一二三都没有，也不重要，但是重要的是：我刚才说的那条长长的黑黑的路，你睡觉的时候，我见到了，我之所以没跟你说我认识吴姨，就是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有没有偏差，但是我肯定是怀疑她的，刚才我醒了之后出去走了一下，突然觉得民宿后面，后山再往下走的那条路特别熟悉，那条路看上去草特别多，一般人看一眼就觉得应该没有路，我看了看上面扯了不少电线，有几个摄像头都对着那边，村里的民宿，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摄像头，摄像头的作用，监视和保护的一定是有价值的东西。”

　　千小想起来他前摇的时间段里，他进去是个黑屋子，等待被杀，莫非，里面都是尸体？

　　千小突然就没心情听彭坦说话了，来了一整天了，现在都睡下了，吃的喝的都进了肚子了，你开始上演美女帅哥杀人事件簿，如果吴姨是杀人犯，那搞不好现在都中毒了，比如矿泉水，比如护肤品，比如欢迎水果，他明明就知道这些事儿，但是还咔咔咔咔咔咔吃得美的不行，到底有没有点儿人和人之间基本的猜忌和怀疑啊！

　　彭坦没注意她对他已经满脸的嫌弃不满和鄙视，就像是看着蠢猪一样的眼神，继续他的推理：“所以我就盯着那条路，吴姨和那个后来的男的，拉着露营车出来了，上来这段我说了，有很多草，不好走，那个男的就把露营车里的东西抱出来了，我看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我爬到了后山比较高和远的地方，也躲着摄像头，他们也没看到我，抱过了那些草，那个男的就把东西放回车里，出门后往山上走了，就是咱们烙山的那个方向，到现在都没回来。”

　　然后？千小等着他下面的话。

　　彭坦能进千小的房间是因为千小一直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民宿一般只给一把钥匙或者一张门卡，所以就跟小玉说，担心千小的安危，让小玉帮忙开的门，小玉一听二话没说直接拿万能卡就刷开了，毕竟是服务员，彭坦进去后，她声音很小但是很焦虑地问：“没事儿吧？”

　　彭坦说没事儿，睡着了。
　　小玉才放心离开，但是彭坦没注意其实门没关，虚掩着。
　　一条极其微小的缝隙。

　　走廊灯是声控的，没人时候很暗，所以彭坦和千小一直没在意门虚掩的缝隙，此时突然走廊就亮了起来。

　　房间本来就暗淡，而且俩人正在投入地蛐蛐这个民宿的主人，再人家的地盘儿上，讨论着是非黑白生死攸关的事情，瞬间俩人就不动了，虽然刚才就没动，但是此时突然就绷紧了所有的肌肉，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听到过彼此的呼吸声。

　　走廊的灯光此时亮得刺眼，从门缝儿里简直就是挤过来显得更加肆意，带着一股子我照不到你俩我就不算光的气势。

　　俩人同时盯死了走廊，像是等着什么，又害怕什么似的，那道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其细长而明亮的光带，连地板的纹路都被照得一清二楚，这地板挺好看的，此时却觉得特别冰冷。

　　不过只有几秒钟，灯又暗淡了。

　　彭坦赶紧起身，想把门关上，可这是，灯又猛然亮起来，连带着，还有说话的声音，是小玉。
　　“吴姨，”她招呼着，连着后面一个哈欠，显然是刚才睡了，吴姨回来了，她又醒了。

　　千小看彭坦动身就想赶紧抓他，没来得及，他还是把门关上了！
　　靠，就想听他俩说话，你还关门。

　　千小心里一顿遗憾，觉得这彭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显然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正想发飙，门突然就响起来轻轻的扣门声，“咚——咚——咚”

　　千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了一下，骤然收紧，然后紧到了嗓子眼，窗外的光也打到了彭坦回来的脸上，他也微微一怔，不知道是月光的原因还是他也跟千小一样的心情，脸上好像苍白了很多，嘴唇抿地紧紧地，再也没往前走一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而且他显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拳头也攥起来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

　　此时千小脑子还在转，想到这是自己的房间。

　　于是赶紧起身去开门，跟彭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一伸胳膊，正好挡在她的肩膀高度，“我去。”

　　“我去！”千小也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似乎是当姐姐多年，已经完全习惯去撑场子。
　　只是俩人现在都有一种慷慨赴死的信念。

　　敲门声只有那最初的三声，之后便戛然而止，外面一如刚才的沉寂。
　　千小瞥了眼门板下方的门缝，黑漆漆的一片，连半点光都没有，大概是走廊的声控灯早已暗了下去。她定了定，伸手到门把手上，轻轻转了半圈，只拉开一条窄窄的缝儿。

　　说时惊！那时惊！
　　说时惨！那时惨！

　　千小猛抬眼的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触电般身子弹跳到后面，其实后面没人还好，但是彭坦担心她呀，一直就跟在她身后，好死不死的千小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彭坦身上，两人脚步慌乱踉跄地乱七八糟地一顿倒来倒去踩来踩去，千小脚踝一扭，“哎哟”一声儿就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