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云边来信

8、等待 我的琴音等

　　冬天来临，意味着本学期已经接近尾声。

　　为迎接崭新岁序，校领导精心筹备一场跨年晚会，愿以灯火笙歌，共赴新征程。

　　午后的自习课刚结束，明玉便将裴相宜与温云起一同叫到了办公室。

　　屋内空调氤氲着温热的气息，驱散了窗外的寒凉。

　　明玉看着眼前这两位包揽年级前列、各有特长的学生，眼底满是期许：“这次跨年晚会是学校年末最重要的一场活动，校方特意敲定了你们两个上台表演。一个琴技拔尖，一个气质出众，配合起来一定能惊艳全场。”

　　万众瞩目，只为他们。

　　温云起莫名有些小雀跃，率先应声：“好的老师，我们会好好准备。”

　　裴相宜见状，也轻轻颔首：“我们会尽力的。”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比室内凉了许多，穿堂风掠过衣角。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楼下冬日萧瑟却鲜活的校园，一时无言。

　　半晌，温云起偏过头，问：“你打算表演什么？还是小提琴独奏吗？”

　　裴相宜点头。

　　从小到大，只要是盛大的场合，裴兰姿就会要求她独奏一曲。裴相宜也争气，从没有过一次失误，出尽风头。

　　“裴同学，不如我们合作吧！”

　　“我弹吉他，你拉小提琴。”温云起语速平缓，细细阐述着自己的想法，“传统的独奏太过单调，小提琴音色清冽悠扬，温柔细腻，吉他声温暖厚重，松弛治愈。一柔一暖，一弦一韵，两种音色融合在一起，应该会很适配。”

　　我和你，在台上，最是相配。

　　可是裴兰姿早就提前和校方打过招呼，再三叮嘱，跨年晚会必须是她的单人小提琴独奏。

　　“不用了。”

　　温云起没再维持一贯的温和镇定，长长的睫毛轻轻耷拉下来，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少年挺拔的身形微微僵住，委屈悄悄漫了上来，揪住衣角。

　　“是……不想和我一起吗？”

　　裴相宜沉默了一瞬：“如果我们一起，你会开心吗？”

　　裴相宜希望温云起开心。

　　“会！开心，很开心！”

　　“那我们就一起。”

　　我避讳我的身不由己，我厌恶我的胆小怯懦，但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来。

　　“真的可以吗？骗人是小狗。”

　　“当然。”

　　黄昏的排练室成了两人专属的小天地。

　　温云起抱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坐姿松弛挺拔，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裴相宜将小提琴抵在肩窝，指尖轻落琴弦。

　　初次合练，琴声相撞，难免生出些许生疏的错落。

　　兴许是因为紧张，兴许是因为不自在，一处衔接时，裴相宜稍稍快了半拍，旋律便微微脱节。

　　她懊恼地开口：“对不起。”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一抹温热轻轻托住。

　　“练习久了，手会疼。相宜，你不用道歉，没有谁要一直完美。”

　　有的。

　　她必须一直完美，这是裴兰姿的要求。

　　今天忽然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错，可以慢，可以不完美，怎能不触动？

　　“温云起，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她原本以为她不会再想起他了。可是见到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便恍惚了。

　　落日暖光重叠了多年前的暮色，眼前少年温柔眉眼，与记忆里模糊的小小身影缓缓重合。

　　也是这样温柔的黄昏，也是这样无人的角落。

　　小时候的她被逼着反复练琴，反复磋磨，稚嫩的指尖被琴弦磨得通红破皮，细密的血珠渗出来。

　　可裴兰姿只冷冷告诉她，这点苦都吃不了，不配学琴。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偷偷躲在小院的墙角，抱着自己小小的手指，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唯独一个路过的小男孩发现了她。

　　年纪小小的温云起，背着小小的书包，脚步轻轻走近，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没有嘲笑她的狼狈，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干净的创可贴，为她贴上。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创可贴上的图案，是抱着蜜罐的小熊维尼。

　　“不哭哦，贴好就不疼了，你不用逼自己做得很好的。”

　　那年的夕阳格外温柔，橘红霞光铺满整条老街，把地面、屋檐、枝叶都染得软软融融。

　　“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迎着漫天落日余晖往前奔跑。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穿梭在巷弄晚风里，裙摆扫过青石板，衣角兜着细碎霞光。

　　跑过两条老街，他熟门熟路拉开一扇木质小门，是他舅舅的乐器房。房间不大，处处摆着各式乐器。

　　温云起踮脚取下一把尺寸偏小的儿童吉他，轻轻抱在怀里，坐姿端正又认真，弹起了一段温柔舒缓的《小星星》。

　　“好听吗？以后不开心，我就弹给你听。”

　　“好听。”

　　裴相宜在那一刻，遇见了星星。

　　“我叫裴相宜。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故作神秘：“等下次见面，我们就认识了。”

　　再见面，整整九年。

　　我的琴音等了你九年。

　　我也等了你九年。

　　“小哥哥，是你吗？”裴相宜呢喃，根本不相信茫茫人海会有再相遇的机会。

　　温云起看着他，说：“是我。”

　　“我以为我记错了。”裴相宜的眼眶慢慢热了，“我以为那么久了，你说不定早就忘了。”

　　“我没忘。

　　“九年，三百二十八天，我一天都没忘。”

　　温云起怎么会忘记相宜呢？

　　他永远永远记得她。

　　永远，永远。

　　爱一个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大概就是说的这般吧。

　　“其实高一第一次分班，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只是没有准备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认。”

　　他怕她遗忘了当初，怕自己的唐突，更怕自己配不上她。

　　于是他把心思藏在心里，借着交作业的名义看一看她的背影，借着学习交流的名义靠近，等一场初晴，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所以，相宜再试一次，好吗？”

　　“好。”

　　再试一次。

　　试过，方知对错。

　　他的相宜是人间明珠，是山间雪，是云间月。

　　他会陪着她，看遍人间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