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云边来信

7、多好 片刻温存，

　　裴相宜没有开灯。

　　她艰难地走到床边，急切地打开柜子，抓住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小瓶子的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哪怕被人看见，她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是维生素。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好孩子。

　　她颤颤巍巍拧开瓶盖，数也不数将小药片囫囵吞下。

　　做完这一切，还不够。

　　月光下、柜子里，寒光闪过，裴相宜缓缓抬起了手。

　　微凉的金属触感轻轻贴附在腕间细腻的肌肤上，恰好落在那根鲜艳的红绳旁。

　　……

　　一夜无眠。

　　次日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澄澈透亮，铺满整片操场，人声鼎沸，喧闹的呐喊与嬉笑贯穿校园。

　　裴相宜仔仔仔细细拢紧校服袖口，将手腕严严实实地遮盖。尽管如此，她的脸白得像雪，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

　　药效还未散去，她感觉四肢乏力，偶尔心悸。

　　沈画秋抱着两张小板凳兴冲冲跑过来，刚凑到她身边，语气便陡然一顿。

　　“相相，你今天怎么了？”

　　她放下凳子，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又怕惊扰到她，只能堪堪停在半空，满眼担忧。

　　“你脸色也太差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裴相宜轻轻摇头：“没事，可能是昨晚想到运动会，太兴奋了没睡好。”

　　她惯用的托辞，没心没肺的沈画秋根本听不出异常。

　　她瞬间放下心来，立马一扫担忧，眼底重新亮起亮晶晶的光，拉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没事就好！相相，那边有射箭，你陪我去试一试好不好？”

　　裴相宜不想扫了她的兴，点头：“好。”

　　刚走到射箭摊位旁，一道清挺的身影便逆着阳光落入眼底。

　　温云起刚结束百米预赛，卸下号码牌，松松垮垮挽着校服袖口，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爽鲜活。他正听着同班同学的调侃，余光无意间扫过来，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人群边缘的裴相宜身上。

　　“裴相宜，好巧。”

　　他身边有一位男生翻了个白眼。

　　是谁在在自己班级里东张西望只为了找她的影子？

　　是谁百米冲刺一结束就马不停蹄从操场那边跑到这边？

　　还说什么“好巧”，以前没发现他们人畜无害的温哥这么处心积虑？

　　男生拍了拍其他同伴的肩膀，几人眼神交流，憋着笑意，随后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离开了。

　　沈画秋全然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兴冲冲地排队领弓，还回头冲裴相宜招手：“相相，快来！我帮你也拿了一把，超级轻的！”

　　“来了。”裴相宜应声上前，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木质弓柄。

　　不少人认出了裴相宜，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想一睹校花的风采。

　　她站定、沉肩、抬臂、搭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松指，放箭，破空声轻细利落，箭矢稳稳扎入靶心正中央。

　　第二箭、第三箭，她气息平稳，动作始终不乱。

　　三支箭，箭箭正中红心，稳稳钉在靶心，分毫不偏。

　　寂静一瞬后，摊位四周瞬间爆发出整齐热烈的掌声。

　　人群之中，一名高一的学弟攥着一瓶崭新的矿泉水，耳根红得透彻，鼓足勇气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她面前，紧张得声音都发紧：“学、学姐！你太厉害了！这瓶水给你！”

　　起哄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温云起，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方才还漾着温柔笑意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暖意。

　　他与她，幼年相识，今朝重逢。自己小心翼翼生怕吓跑了她，结果转头，就有别的男生明目张胆上前示好、递水献殷勤。醋意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沈画秋连忙笑着打圆场，裴相宜也轻声礼貌拒绝：“谢谢学弟，不用啦。”

　　学弟略显失落，却还是乖乖点头，红着脸退回到人群里。

　　热闹归热闹，周遭的人群渐渐散去，裴相宜走到温云起面前。

　　“温云起，你怎么了？”

　　“没事。”

　　看似云淡风轻的“没事”，实则内心波涛翻滚，眼睛都写满了不悦。

　　这一刻，裴相宜清晰地知道，温云起不开心了，因为她。

　　秋风轻轻拂过，撩动她额前的碎发，透着几分茫然。

　　裴相宜迟疑几秒，轻轻往前挪了小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别生气好不好？是我哪里做错了吗，你说，我改。”

　　这是她第一次哄人，生疏、青涩，还有一点……可爱。

　　温云起心头那点翻涌的醋意，在听见她这句话的瞬间，彻彻底底烟消云散。

　　他跟她生什么气，明明是别的男生不长眼，幼稚！

　　少年的情绪向来直白，来得凶，去得也快，唯独对她，永远没有底线。

　　温云起随意挠了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刻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声开口，慢悠悠转移了话题。

　　“真没生气。”

　　“就是想问你，这么大的太阳，大家都穿得清爽，你一直穿长袖、扣紧袖口，不热吗？”

　　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像一根针，刺了她一下。

　　阳光滚烫，秋风微燥，怎么会不热？

　　裴相宜光洁的额头上早就沁出一层细细薄薄的汗珠，细碎的冷汗沾在发根与碎发间，濡湿了几缕细软的发丝，贴着肌肤，又闷又燥。

　　“还好，习惯了。”

　　她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生怕他再细细追问，生怕自己藏在袖口下的秘密无所遁形。

　　“运动会食堂有加餐，听说准备了糖水和小点心。”

　　她抬眼看向他，澄澈的眼眸映着秋日的暖阳，干净又真诚，是难得的主动。

　　“谢谢你之前的药。快要正午了，你要不要和我、还有画秋一起去食堂吃饭？”

　　温云起垂眸望着眼前少女微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舍得拒绝。

　　“好，听你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调风徐徐吹散了户外的燥热。

　　三人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沈画秋自告奋勇去打饭，风风火火地跑去排队，临走前还不忘朝两人挤了挤眼，故意留出了独处的空档。

　　温云起将自己刚接的冰镇绿豆汤推到她面前。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温度隔着桌面浅浅传来，驱散了些许燥热。

　　“解解暑。”他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别中暑了。”

　　“谢谢。”

　　她伸手去接，小口小口啜饮。

　　温云起盯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唇角不自觉勾起。

　　好乖。

　　不多时，沈画秋端着满满三盘饭菜跑了回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荤素搭配，还额外带了两份软糯的桂花糕。

　　“快快快，趁热吃！”沈画秋放下餐盘，自顾自拆开餐具，又贴心地帮裴相宜摆好，“相相你多吃点，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肯定累坏了。温同学你也别客气！”

　　早知道他就不答应了，温云起在心中叹气，还以为能有独处的机会，奈何身边有沈画秋这个“电灯泡”。

　　算了，能陪在她身边，就好。

　　饭后三人一同收拾好餐盘，缓步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温柔洒落，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只剩融融暖意。

　　沈画秋吃饱喝足，精力满满地拉着两人说笑，穿梭在校园的梧桐小道上。

　　裴相宜想，这样多好。

　　片刻温存，也好过无边孤独。

　　后来，当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金黄，秋风悄然退场，凛冽的冬风席卷整座校园。

　　枝头褪去所有生机，天地间染上清冷的素白，连绵的阴雾裹着冬日的寒凉，岁岁年年的秋意落幕。

　　他们就这样，在彼此无声的陪伴里，悄然迎来了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