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云边来信

6、礼物 “既然如此

　　竞赛结果出炉是在两个月后，温云起和裴相宜被叫到办公室。指导教师明玉给了裴相宜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不喜欢肢体接触，温云起几乎要脱口而出。碍于办公室有多位老师在，怕裴相宜被误会，他又将这话咽回肚子里。

　　“裴相宜，全国第二名，非常不错。”她笑眯眯地将奖杯和证书递给她，慈祥地笑。

　　裴相宜接过，下意识望向李晓月的位置，李晓月毫不避讳德和她对视。

　　“相宜，考得不错，你妈妈会开心的。”

　　开心？李晓月明知道等待她的后果是什么，却在幸灾乐祸。

　　“李老师说的对，相宜记下了。”

　　“温云起，全国第七名，再接再厉。”明玉拍了拍温云起的肩膀。

　　“谢谢老师。”

　　相较于裴相宜捧在手中沉甸甸的银质奖杯与烫金证书，他手里的优秀奖证书显得单薄又普通。

　　不过温云起可不在意，无论排名，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师办公室，走廊安静无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一路沉默走到楼梯转角的僻静处，远离了教室和办公室的视线，温云起才停下脚步。

　　裴相宜抱着奖杯，步伐一顿：“怎么了？”她难得主动开口。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是他亲手编的，纹路规整细密，绳结打得紧实利落，末端还坠着一颗极小的磨砂银珠，朴素却精致。

　　这两个月里，夜深人静的刷题间隙，他总会抽出时间慢慢编织，一针一线都格外用心。

　　原本就是打算等竞赛结果出来，当做礼物送给她的。

　　“裴相宜，恭喜你，全国第二。”

　　没有铺垫，少年人的嗓音清冽又温柔。

　　“不算什么贵重东西。”温云起看穿了她的迟疑，指尖捏着红绳的一端，“亲手编的，当做给你的获奖礼物。”

　　他……裴相宜的心如同小鹿乱撞。

　　“不用，我没有礼物给你。”

　　“不用回礼。”

　　“要的。”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总会增加负罪感。

　　“既然如此，”温云起思索了一会儿，“把你的笑容送给我吧。”

　　笑一笑吧，相宜，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相宜心头微动。

　　良久，久到温云起以为她会再次拒绝，就看见裴相宜的睫毛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往日里对着众人的得体笑意，都是反复练习、层层伪装出来的端庄。

　　可这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任由心底细碎的暖意漫上来，唇角缓缓上扬，弯出一个极轻、极软的弧度。

　　蒙尘已久的星星，终于透出点点璀璨的光。

　　“这样，可以吗？”裴相宜轻声开口，紧张中带了羞涩。

　　“可以，足够了。”

　　相宜对他笑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孩终于对他笑了，温云起觉得，此生了无遗憾。

　　他的指尖轻轻捏着那根细密的红绳，微微俯身，轻声询问：“我帮你系上？不会碰到你。”

　　她轻轻点头，主动微微抬起了左手手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白皙，肌肤细腻莹白，衬得那一抹艳红愈发鲜活亮眼。

　　温云起屏住细微的呼吸，指尖只轻触红绳，避开她的肌肤，动作细致利落地绕了两圈，熟练地打好一个牢固又好看的平结。多余的绳尾被他仔细收得整齐，不松不紧，刚刚好贴合她的手腕，不会束缚，也不会轻易滑落。

　　“裴相宜，红绳辟邪，平安喜乐。”

　　“温云起，谢谢你啊。”她抬眼，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真挚，“我很喜欢。”

　　喜欢“平安喜乐”四个字，喜欢精致的礼物，似乎还有一点——喜欢你。

　　裴相宜不否认，她贪恋他身上的阳光，贪恋他的温柔坦荡，贪恋他恰到好处的分寸与真诚。
　　“喜欢就好。”

　　他还害怕自己学艺不精遭到她嫌弃呢！

　　温云起搓了搓手上因为练习而暴薄茧，笑。

　　裴相宜回到教室，沈画秋凑上来：“老实交代，你刚才在和温云起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碰巧撞见了。”沈画秋比划着四根手指，“我发誓，我只是去卫生间，绝对没有偷窥你们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

　　沈画秋欲擒故纵，想让她自己先开口，哪知裴相宜根本不吃这一套。

　　“好，那我不说了。”

　　沈画秋：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她还想说什么，裴相宜一句话把她打回原形：“是闫老师的课，今天要抽背《过秦论》。”

　　闫雪松人称“冷面阎王”，被他抓住小辫子，喜提二十遍抄写。沈画秋如临大敌，匆匆忙忙翻开书，临时抱佛脚。

　　背得太过入迷，“冷面阎王”走进来都没有发现。倒是闫雪松，一眼就看见了她。

　　粉笔扔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沈画秋的脑袋。

　　“沈画秋，就你了。”

　　沈画秋扶额，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沈画秋背完第一段，“冷面阎王”就叫了停。

　　“坐下，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罚抄翻倍。”

　　劫后余生，沈画秋想当场拜他三拜，感谢“冷面阎王”不杀之恩。

　　她拉开凳子坐下，余光瞥见裴相宜正在发呆，右手不停地摩挲左手的红绳。

　　不对劲。

　　有十二万分不对劲。

　　但是沈画秋不打算多问。

　　凭心而论，她希望相相能够拥有更多朋友，能够救自己于水火，不要沉溺于悲伤。

　　希望温云起是裴相宜的摆渡人。

　　“温明，你儿子傻笑一路了。”苏曼云坐在副驾驶，有些无奈，“儿子，你中彩票了？”

　　温云起起初没听见，温明“河东狮吼”，他才回过神来。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路傻笑，魂都快飘没了，到底遇上什么好事了？”

　　“竞赛全国第七，我高兴。”

　　温明注视前方路况，拆穿他：“我看是人家小姑娘理你了吧？”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温云起耳尖瞬间泛红，连忙转头看向窗外，假装淡定，耳根的红却藏得严实：“爸，你别乱猜。”

　　“行了，别逗孩子了。” 她侧过头望向后座垂着脑袋、耳根通红的少年，声音软和，“云云，爸妈不是要逼你什么，只是看你这阵子总闷闷不乐，难得今天这般开心。”

　　温云起忧她所忧，乐她所乐。

　　这一边其乐融融，另一边冷冷清清。

　　“第二名。”裴兰姿怒极反笑，“谁会记得第二名？滚。”

　　“好的，妈妈。”

　　黑暗中，裴相宜摸出红绳，紧紧握在手心。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到力量。

　　这力量，最终没能打败心魔。

　　心口骤然抽紧，密密麻麻的窒息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的人声变得遥远模糊，世界褪成一片灰蒙蒙的灰白。

　　周遭所有色彩尽数褪去，包括腕手中的红绳。

　　她的视线失去焦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病……

　　她的病，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