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云边来信

3、犯规 很多次，都

　　校园的秋意越来越浓，道旁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浅黄，簌簌飘落，铺满整条道路。

　　自那天起，裴相宜避着温云起走。有他在的场合，裴相宜从不会出现。

　　温云起不是没有察觉。

　　起初他以为只是巧合，可日复一日的刻意回避，太过明显，根本藏不住。

　　时间一长，连同学们都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裴相宜不笑时，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看起来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同学们按捺不住好奇心，只能询问温云起。

　　“温哥，你和她有仇啊？”

　　“我们温哥像是会和别人结仇的人吗？”

　　“那就更不应该了！”

　　“我也不知道。”温云起实话实说。

　　明明那天还好好的人，仅仅过了一晚上，就像换了一个人，温云起百思不得其解。

　　哪怕裴相宜有心，也免不了命运使然，或者说，心向往之。

　　某天夜晚放学，月光的清辉铺满整片天际，晚风卷着飘落的梧桐叶，形成小小的漩涡。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叽叽喳喳分享趣事。谁被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谁又和谁闹了别扭，谁的小说被全班传阅……

　　沈画秋收拾好书包：“相相，走啦。”

　　裴相宜习惯性地等到所有人走尽，才起身离开教室。好在她身边还有沈画秋陪她，将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沈画秋碎碎念，表情总是夸张，却又不让人觉得违和，相反还有些可爱。裴相宜静静倾听，温柔地看着她笑，沈画秋便心跳加速。

　　“漂亮的人笑起来总是让人犯规。”这是沈画秋的总结。

　　走廊尽头，少年静静倚靠在圆柱上。他背着双肩包，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身形挺拔。他像是特意等了很久，一眼就看见了她。

　　很多次，都是他率先看见她。

　　很多次，都是他的心跳先不受控制。

　　裴相宜的脚步骤然顿住，拉着沈画秋的衣服，转身折返。

　　“相相？”沈画秋摸不着头脑，靠在她耳边问，“你不会真的和温云起有仇吧？”

　　裴相宜哑然失笑：“听谁说的？”

　　“学校都这么传。”沈画秋话锋一转，连连表忠心，“相相，我相信你。一定是他不好。”

　　沈画秋永远站在裴相宜这边。

　　“裴相宜。”温云起朝她狂奔，喊出她的名字：“你在躲我？”

　　裴相宜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肩带，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没有。”

　　“没有躲我，为什么次次避着我？”温云起缓步朝她走近，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是我哪里做错了？”

　　他未曾冒犯，未曾逾矩，只是真诚地想和她做朋友。

　　月光落在温云起的肩头，把少年的轮廓描得干净又温柔。就是这份干净，让裴相宜溃不成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沈画秋挡在裴相宜面前，笑嘻嘻地打圆场：“温同学，相相比较内向，但绝对不是故意躲着你的。”

　　“我想听她亲口说。”

　　年少的温云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地寻求一个答案。

　　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他在意她，哪怕他们仅有一面之缘。

　　裴相宜抿着唇，内心天人打架。她看了一眼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指针已经接近十点四十。裴兰姿会在十点四十五准时接她回家，迟到一分钟的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裴相宜抬头，月色清清，她猝不及防跌落进温云起澄澈干净的眼眸里。

　　“对不起啊，温同学。”裴相宜说话的声音，永远温温柔柔，在温云起听来，却带上了苦涩，“我没有躲你，只是我真的不能和你走太近。”

　　她没有将家里的事宣之于众，她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害怕别人的怜悯。

　　她尽力做好老师眼中的尖子生，同学眼中的天之骄子，妈妈眼中的乖女儿……裴相宜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们不是朋友吗？”
　　“嗯。”她违心地应了一声，“我们是朋友。温云起，再见。”

　　裴相宜的步子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沈画秋略带歉意地朝温云起点头，追上裴相宜的步伐。

　　温云起看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裴相宜和沈画秋在校门口分别，沈画秋踩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回家。

　　十点四十五分，轿车在裴相宜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裴兰姿保养得当的面容。

　　她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裴相宜，颇为不满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姿松散，气息浮动，满头乱发，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裴相宜伸手拨开额前的碎发，细微的动作，也引来了裴兰姿的不满。

　　“越是慌乱越要沉得住气，方寸大乱，就是最大的不得体。我花尽心思把你培养成仪态端方、举止优雅的模样，不是让你在外人面前失了姿态、丢了体面的。”

　　“对不起，妈妈，下次不会了。”

　　裴相宜乖巧地应了一声。

　　“上车。”

　　“好的，妈妈。”

　　窗外的梧桐夜色缓缓倒退，朦胧月色落在车窗上，映出少女苍白落寞的侧脸。

　　裴相宜将所有苦涩尽数咽回肚子里。

　　她不禁想到了温云起——那个温温柔柔的男孩子，那个明媚张扬的男孩子。

　　缺爱的家庭，养不出大方索取爱、不吝啬分享爱的孩子。

　　可他不是，他的家庭，应当很好很好。
　　温云起走到校门口，温明牵着苏曼云的手，慢悠悠地走上前。

　　“爸，妈，你们不用特意来接我。”温云起说，不过显然，他是自作多情了。

　　温明白了自家小子一眼，随后将背后的玫瑰花递给苏曼云：“谁说我们是来接你的？散步走到这里而已。”

　　苏曼云笑着打他，偷偷同温云起咬耳朵
　　：“你爸口是心非，车就停在那边呢。”

　　“老婆！你又接我老底！”温明挽着苏曼云的手，努了努嘴。

　　“四十多岁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苏曼云嗔怪，却享受这方安稳和幸福。

　　一家三口坐上车，温明贴心地喂苏曼云系好安全带。

　　“云云，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开心的事？给爸爸妈妈讲讲呀。”

　　温云起靠在窗边，兴致不高，他满脑子都是少女的眼睛。

　　“妈，如果一个女生总是躲着你，她是什么意思？”

　　苏曼云同温明对视一眼，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苏曼云：你儿子开窍了。

　　温明：别把别人家的白菜拱了。

　　半大的男孩子，碰到太惊艳的人，总归会生出懵懵懂懂的情愫，这放在青春期十分正常。

　　“你惹人家小姑娘生气了？”

　　温云起认认真真回想，摇摇头：“没有。”

　　“那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她本身性子慢、脸皮薄，不习惯和男生相处？”

　　“不是。”

　　一旁的温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淡淡开口：“说不定是人家小姑娘有难处，不方便和你走太近。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她的问题，是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她为难，可我也不想再被她躲开了。”

　　他想靠近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她是裴相宜。

　　“顺其自然就好。不用刻意靠近，也不用刻意追问。你保持真诚、保持分寸，慢慢来。”

　　车窗夜风微凉，吹乱了少年的额发。

　　好。

　　那他就等。

　　等一场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