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逢 在他看来, ...
-
2019年9月。
辉煌的大礼堂内,座无虚席。陌生的面孔凑在一起,虽然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虽然已经打过招呼,但是不免有些拘谨。
灯光陡然暗下来,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上方,形成明亮的光晕。台下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在舞台中央,落在那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水蓝色的礼服,裙摆碎钻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又温柔。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
她五指轻按琴弦,另一只手轻轻搭住琴弓。清亮悠扬的旋律骤然流淌而出,大家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他们只看见了她的光鲜亮丽,却没有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恐惧。
“她是谁呀?长得也太好看了,琴拉得也好听。”邻座的男生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惊艳。
身旁立刻有人低声回应,带着几分了然:“她?你不知道?秦市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也是咱们这一届公认的校花,裴相宜。”
裴相宜随母亲裴兰姿姓,所以鲜少有人把她同秦氏集团千金联系起来。
裴相宜的余光瞄到台下静静欣赏的裴兰姿,又飞速挪开。
一曲终了,礼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裴相宜深吸一口气,起身致敬。再次看向某个角落时,裴兰姿已经不见了踪影。
裴相宜敛了敛眼底的情绪,抱着小提琴,转身走下舞台。走到后台,别在腰间、用来固定礼服的一枚珍珠胸针忽然松动,轻轻滑落,顺着台阶滚落到过道里。
不等她迈步,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已然上前。
少年穿着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身姿清隽,眉眼清冷干净。他弯腰拾起那枚圆润莹白的珍珠胸针,指尖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细微灰尘:“给你。”
他的笑容,是她穷极一生,遥不可及的梦。
骄傲如裴相宜,在和温云起对视的刹那,也不可避免地想要逃离。
近看她的眼睛,温云起只觉得他看不出青春的样子。
她的眼睛,暗淡无光,像一颗陨落的星星。
他甚至能从里面看见疲惫和绝望,惹得他也莫名悲伤。
也莫名,心动。
“谢谢。”
她伸手正要接过,指尖即将触碰到胸针的瞬间,一道温柔雅致的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相宜。”
裴相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知何时离开座位的裴兰姿,并未真正离去,而是静静立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将方才少年拾物递物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身着简约得体的米白色长裙,气质温婉端庄,眉眼间自带成熟优雅的气韵,没有半分凌厉,只剩温柔平和。越是这样,裴相宜就越是慌张。
“妈……”
裴兰姿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裴相宜微乱的鬓边碎发,又细致地替她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礼服肩领。
“该回家了。”
温云起同她擦肩而过,像无数次那样,他走向万众瞩目,她走向零落成泥。
在她看来,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交集。
在他看来,却是重逢。
夏天转瞬即逝,秋天将人们包裹,风中带着果子香甜的气息。
时隔半月,温云起在领资料的路上,再次遇见了那个矛盾的女孩儿。
“好巧。”温云起自来熟地在她身边坐下,
可裴相宜却如同受了惊,往一旁挪了挪。
她不习惯亲近,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善意,更不习惯有人主动靠近她、温暖她。
或者更确切地说,她不需要,她不敢要。
“我叫温云起,‘坐看云起时’的‘云起’,你呢?”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的名字就是祝福。裴相宜由衷地羡慕。
她并不着急回答,小心翼翼地朝四周张望,确定没有人后,开口:“我叫裴相宜。”
相宜,相宜,事事相宜,岁岁相宜——后来裴相宜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在他的心里,拥有这么美好的解释。
是啊,多好的名字,偏偏配了个步步为难、事事难安的人生。
“我知道,在学校公告栏里,见过你的名字,年级第一。”温云起笑得十分坦荡,“我就是他们口中的‘万年老二’。”
裴相宜不记得他们聊了多久,只觉得和他在一起,整个人莫名的放松,甚至于有些飘飘然。
上课铃声响起,温云起站起身,朝她挥手,明明自己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很是不便。
裴相宜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慢悠悠地沿着旋转楼梯上楼,全然没注意,身后有人注视了全部。
所以当晚回家,推开别墅厚重雕花大门的那一刻,裴相宜迎接的是裴兰姿的怒火。
一进门,一个玻璃杯直冲着她面门而来。裴相宜轻轻偏头,杯子还是结结实实的撞到她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
又是这样。
裴相宜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为什么,心口还是密密麻麻地疼。
“李老师说,你今天下午,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学琴、读书、拔尖,不是让你荒废学业的。”
“妈,我们只是偶遇,只是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裴兰姿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裴相宜,我是不是把你养得太安逸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抬手,指尖精准按压在裴相宜红肿的额头上,力道逐渐加重。
裴相宜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旦她流露出害怕的神色,裴兰姿就会变本加厉。
此时此刻,沉默是最好的铠甲。
“妈妈,对不起。”
忽然,裴兰姿扬起了手,巴掌落在她的右脸,尖锐的指甲刮伤了裴相宜的白皙的皮肤。
“去阁楼,你知道规矩。”
“是,妈妈。”
裴相宜拖着沉重的步子,拾级而上,裴兰姿则坐下来,优雅地呷了口茶。
美其名曰是阁楼,其实是小黑屋。
在裴相宜十六年的人生里,有大半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
屋内空空荡荡,没有桌椅,没有被褥,一无所有,只有满地积攒的薄灰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缓缓滑着冰冷的墙壁蹲坐下来,没有泪水,没有歇斯底里,她拿出棉签和碘伏,熟练地为自己上药。
这么多年,她早已练就了在黑暗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的本事。
“晚风轻吻月光,星星落裙边上,漫过温柔乐章……”
裴相宜在黑暗里哼起了歌,是姐姐秦方好哄她的时候唱的那首,像姐姐还在身边一样。
一遍,又一遍,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