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后雨》云边来信

1、相宜 相宜，我想

　　温云起的咨询室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女孩儿双眼空洞无神，像是被抽去了生机的草。她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一角落，从头到尾，只有母亲絮絮叨叨。

　　身旁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刚进门就一刻不停地开口，语速又快又急。

　　“温医生，你快好好看看她，我实在管不住了。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学也不想上，天天就知道胡思乱想，好好的日子非要作践自己。”

　　女人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身旁垂着头的女孩。

　　“我为她付出多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全给她最好的，补习班、兴趣班我挨个安排，将来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我都替她规划得明明白白，她一点都不领情，反倒患上这种丢人的毛病。”

　　温云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透过女孩，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不动声色，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孩身上，轻声开口，放柔语调：“我想先听听你说说，可以吗？”

　　女人挡在女孩身前，像是防备什么危险：“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小孩子心性，想问题片面得很，说话也没分寸，还是我来讲，我最清楚她是什么性子。”

　　“这位家长，”温云起皮笑肉不笑，带着强硬，“请你出去。”

　　女人猛地一怔，脸上的抱怨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皱起眉：“温医生？我是她妈妈，我怎么能出去？她现在这样离不了我，万一她乱说话误导你怎么办？”

　　“一对一心理咨询需要来访者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倾诉环境，这是咨询最基础的规则。”

　　温云起抬了抬下巴，指向咨询室门外的等候椅，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你在，她永远不敢说真话。要么现在到外面等候，要么今天这次咨询直接取消，你自己选。”

　　女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瞪了女孩儿一眼，碍于温云起不容商量的态度，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拎着名牌包到了外面。

　　温云起缓步走到女孩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手边，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她。

　　过了许久，女孩才慢慢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云起是欣慰的，至少，她还有泪水。一个人要是连泪水都失去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她。

　　譬如，那个她。

　　你说对吗？相宜。

　　“温哥哥……我没有办法违背她，从小到大，只要我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她就会说我不知好歹。

　　“我的手机她随时翻看，日记锁会被撬开，和同学出门必须实时共享定位，穿什么衣服、留多长头发、课余时间做什么，全部由她安排。我喜欢画画，偷偷攒钱买的画板，被她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桶，她说画画没有前途，只会耽误学习。

　　“我试过反抗，和她好好说我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换来的是整夜不停的说教，她会细数这么多年为我花的钱、付出的精力，指责我自私、冷血，只想着逃离她。我该怎么办……”

　　温云起一阵恍惚。

　　“温云起，我的手断了……”过往的画面历历在目。

　　女孩掀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一条条恐怖的疤痕，像蜈蚣一般，触目惊心。

　　温云起没说话，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然后伸手，极轻极缓地，把她的袖子重新拉了下来，遮住那些狰狞的痕迹。

　　“乖，我们不把伤口给别人看。”温云起认真的说，“以后，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不要一次又一次把伤口撕开。

　　“可是，温哥哥，只有疼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存在的。她说的都对，我就是自私，就是我不知好歹……”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她的作品，你是你自己。”

　　你想画画没有错，你想要自己的空间没有错，你想做你自己更没有错。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男孩儿或者女孩儿，都是纯洁的天使，只是这个世界太坏太坏了。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那是他不曾见到相宜眼中拥有过的光。

　　或者说，她拥有过，他见到过，最终，那光，还是熄灭在漆黑的夜里。

　　仅此而已。

　　咨询结束的时候，女孩的母亲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张嘴就要骂，却被温云起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咨询，都需要她单独来。如果你还想让她好起来，就按我说的做。否则，你就带她回去，继续过你想要的‘完美’日子。”

　　然后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咬着牙，没说什么，拉着女孩走了。

　　温云起站在咨询室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回到咨询室，目光望向角落里的吉他。

　　吉他立在黑色琴架上，罩着一层半旧的米白色琴罩，边缘已经磨得有点起球。

　　温云起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琴罩表面，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他已经快七年没碰过它了——从裴相宜走后。

　　窗户外的风钻进来，吹得琴罩的边角轻轻晃了晃。

　　“相宜，是你吗？”

　　暮色垂落，晚风浸着深秋的凉意。

　　温云起提着那把尘封许久的吉他，缓步踏上层层石阶。

　　周遭草木萧瑟，落叶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四下无人，只剩风掠过林叶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稳又沉重的心跳声。

　　他走到一方干净的墓碑前驻足。墓碑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照片上的裴相宜笑意浅浅，眉眼温柔，眼底是纯粹干净的澄澈。

　　没有调试，没有犹豫，他垂眸落指，琴弦轻颤。

　　“窗台堆着没画完的风景，你藏起画板，沉默到天明。枷锁捆住年少所有憧憬，连呼吸都要顺从谁的规定……多可惜人间太拥挤，没能好好拥抱你，你奔赴黑暗的那夜里，我没能拉住你……”

　　温云起写给她的歌，名字就叫《相宜》。

　　裴相宜的“相宜”。

　　琴声悠悠，在空旷清冷的墓园里缓缓流淌，
　　温柔又孤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相宜，我想你了。”

　　七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救下了无数困在阴霾里、濒临崩溃的来访者，治愈了无数个和她一样痛苦的灵魂，唯独弄丢了她。

　　他抬手，轻轻触碰冰凉的墓碑，指尖微凉。

　　温云起微微侧身，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的墓碑上。

　　碑石的凉意透过单薄衣料浸透四肢，冷得清醒，也冷得残忍。

　　“相宜，我想你了……”

　　风声呢喃，像是谁在他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回到和她初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