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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离 少年在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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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轻松快乐的时光。
裴兰姿收敛了所有锋芒,每日准时来医院探望,语气温柔得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
秦元铮,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也偶尔看过她两次。
而温云起总是家里医院两头跑。
他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刷题,偶尔抬眼看看熟睡的少女,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
会拿着康复手册,一点点研究手部护理的方法,叮嘱她切勿用力。
会在她情绪低落沉默发呆时,轻声跟她讲学校的趣事,讲沈画秋开小差被“冷面阎王”逮个正着,被罚抄课文二十遍……
“相宜,等你出院,春天就来了。”他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相宜,我们去操场上散步,然后我弹吉他给你听。”
“好。
出院那天,天气正好。躲了人们许久的太阳此刻终于露出了脸庞,暖烘烘的。
“走,带你晒太阳。”
温云起陪她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校园无人,静悄悄的,连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见。
“温云起,这样真好。”裴相宜微微仰头,任由阳光落满眉眼,唇角轻轻上扬,弯出一抹浅浅浅浅的笑。
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个笑容。
那一笑,很轻,很淡,像第一缕春风,温柔得猝不及防。
那一笑,温云起记了一辈子。午夜梦回,日日皆然。
“以后会更好的。以后每个春天,我都陪你。”
说着,温云起拉着少女在草坪上坐下。
“相宜,等我。”
温云起嘱咐,如离弦之箭,身姿轻快。他穿梭在阳光里,从操场这头跑向教学楼。裴相宜不明白他的计划,听话地坐在草坪上,沐浴着阳光,等着他。
不过片刻,远处便再次出现少年的身影。
温云起去了教学楼的音乐室,取回了一把吉他。
“相宜,有首歌,我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这是一首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曲子。
没有繁复的编曲,没有华丽的辞藻,是他无数个深夜伏案,字字句句、一音一调亲手写下的歌,歌名便叫《相宜》。
裴相宜的相宜。
“愿你人间岁岁相宜,眼底常有温柔光景,熬过寒冬凛冽凄寂,终会拥得春风满襟……予你满心岁岁欢喜,余生风月皆归你。山河迢迢,时光依依,我始终为你伫立……”
他把他的心思写给她看。唱给她听。
“相宜,歌是写给你的,诺言也是给你的。”
我等你下一场雨,也等雨后一场初晴。
我等你的春天,也等你往后的每一个朝夕。
“相宜,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四个字,承载了九年的等待,承载了青春的懵懂。
她何其有幸,能被这样干净赤诚的少年偏爱,可她又何其不幸,满身桎梏,根本没有资格回应这份纯粹的喜欢。
裴相宜觉得自己不配。
是的,不配,她不配。
裴相宜轻轻偏过头,望向操场边抽芽的梧桐枝桠,刻意避开了他的告白,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树枝要发芽了,看来春天是真的要到了。”
少年的期许落了空,也舍不得逼她。
“嗯,春天要到了。”
不管你答不答应,不管你要不要我的喜欢。
你的春天,我依旧会好好守护。
我依旧会等你,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相宜。”裴兰姿一直跟着二人,“该回家了。”
裴相宜点头:“温云起,明天见。”
“明天见,相宜。”
“伤刚好,就学会接受别人的告白了?”
裴相宜喉间干涩发紧,低声辩驳:“只是朋友。”
“朋友?”裴兰姿冷笑一声,侧头看向她,“弹专属的歌,当众告白,裴相宜,你真当我瞎?
“我给你休养的时间,是让你收心归正,不是让你沉溺儿女情长,荒废自己。
“你的人生光鲜、体面、万众瞩目,不该被一个普通的少年打乱分寸。”
对啊。
她就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展品,永远活在裴兰姿的掌控里,不能有私心,不能有偏爱,不能有自己。
“下周。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不能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她的女儿就要远离她。那种失去控制的滋味,那种被人打乱计划的滋味,裴兰姿就快要承受不住了。她精心雕刻的面具,已经碎裂了一半。
何况……何况秦元铮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已经公然在她面前挑衅,甚至仗着自己的肚子登堂入室。
她不过是愤怒至极指责了几句,秦元铮便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这个疯子!”
疯子?她为秦元铮生儿育女,操持秦家,就换来一个“疯子”的评价!裴兰姿怎能甘心!
她不甘心,她急需用优秀的女儿来绑住丈夫的心。
她绝不允许一个平凡的少年带走她唯一的筹码。
绝不!
“妈!我不转学!”
“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裴兰姿彻底陷入疯魔,“你翅膀硬了?学会为了外人忤逆我了?”
裴相宜一路被她拽着走回那个所谓的“家”。
“妈……妈,我为求求你,我不转学……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不要让我离开这里……”
“我已经办完所有手续。下周一,准时去新学校报到。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和温云起有任何往来。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断干净所有牵扯。”
“我不删!”裴相宜红着眼睛,倔强地仰头。
“你不删,我就亲自帮你删。裴相宜,你最好别逼我做得太绝。你知道我的手段。”
她还期待着明天见。
可裴相宜清清楚楚知道,没有明天了。
裴兰姿说到做到,若是她不肯断联,来日只会变本加厉,甚至会牵连温云起。
裴相宜承担不起毁了她心爱的少年的后果。
【温云起,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裴相宜闭紧双眼,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屏幕彻底暗下的那一刻,她好像亲手摘掉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太阳。
温云起,我认命了。
对不起。
忘了我,你的明天会更好。
而另一边,少年书桌前灯火明亮。
他担心她,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发送成功,红色感叹号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嘟——嘟——
长久的忙音。
他被删除了。
是不是裴兰姿又逼她了?温云起恨得牙痒痒。
夜色漆黑如墨,晚风刺骨,不知何时,漫天碎雪簌簌落下。
这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他一路狂奔,发丝被风雪打湿,肩头落满白雪,呼吸急促。
裴相宜原本呆呆靠在窗边,听着窗外簌簌落雪声音。察觉到楼下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时,她浑身僵硬。
她屏住呼吸,轻轻挪到厚重的窗帘背后,悄悄掀开一角,往下望去。
漫天风雪里,少年孤零零站在白花花的草坪上,身形单薄,仰头死死望着她的窗口。
就在裴相宜探头的那一刻,两道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漫天风雪,数米距离,如同天堑。
裴相宜的心脏剧痛,酸涩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舍不得。
温云起,你可知道我的不舍?
理智和情感在拉扯。
“唰——”
裴相宜不敢再看,厚重的窗帘彻底合拢。
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落满他的发梢、肩头、衣襟,很快便堆积起薄薄一层白雪。
少年就那样静静伫立在空旷的草坪上,一动不动。
这一晚,雪落满人间。
少年在雪地里,站了一整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转过身,怎样一步一步离开的。
风雪掩盖了足迹。
他为风雪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