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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感知的代价 宇航发现问 ...

  •   宇航发现问题的时候,是在食堂。

      他端着餐盘坐下,大豆趴在桌子底下,蓝色的光点眼睛盯着他筷子上的肉片。残焰蹲在食堂门口的柱子后面,不肯进来。它对人群有本能的抗拒,宇航没有强迫它。

      吃了两口饭,他忽然停下来。

      前天晚饭吃的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的那种想不起来。是一片空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那一页撕掉了,连边角都没留下。他记得前天下午训练课的内容,记得回宿舍的路上大豆追了一只野猫,记得躺在床上翻废墟地图。但晚饭吃的什么,完全没有。

      宇航皱了皱眉。可能是太累了。最近每天训练结束后都去地下空间看残焰,精力消耗比以前大。人累了就容易忘事,前世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很正常。

      他没有多想。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的训练课上。教官点名分组,念到一个名字时,宇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属于一个人,一个曾经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她走路时总是昂着头,说话时眼睛会瞟向更有价值的交谈对象。但她的全名叫什么?

      郑丽。后面那个字是什么?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甚至记得她的机械兽小翠是什么颜色。但名字就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宇航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铃铛。铃铛冰凉,温度正常。

      不对劲。

      他从来不会忘人的名字。前世在职场,他能记住两百多个同事的名字和职位。这辈子十五年,学院里每个同学的姓名他都清清楚楚。

      但"郑丽娜"这三个字,正在从他的脑子里消失。

      平时半眯着像在走神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聚焦。

      他放下笔,手指收紧,指腹压在铃铛表面。记忆之钥。感知以太流向。他闭上眼,试着回忆最近几次使用感知能力的经过。第一次是帮残焰检查以太流向,看它伤腿的泄漏有没有减缓。那天晚上回宿舍后,他翻了翻废墟地图,然后……

      前天晚饭。空白。

      第二次是训练课上,他试着感知旁边学员的能量波动,确认自己的能力是否稳定。那天之后……

      郑丽娜的名字。模糊。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冷得像冰水浇在脊背上。

      每用一次感知,就丢一段记忆。

      这不是巧合。

      他蹲在台阶上,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胃里发紧。力量有代价,他不是不知道。前世看过的小说里,每一種超能力都附带限制。但那些是故事,故事里的主角丢记忆的时候不會心疼,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这是他自己的。

      他丢了前天的晚饭,丢了郑丽娜的名字。这些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不影响什么。但如果是下一次呢?下一次丢的会不会是哥哥的脸?会不会是大豆刚来那天的事?会不会是父亲拍他肩膀时的力道?

      他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会丢记忆",是"不知道会丢什么记忆"。

      宇航的呼吸变浅了。他蹲在训练场角落的台阶上,大豆趴在他脚边。他刚才又用了第三次感知,在宿舍里试着感应记忆之钥本身的以太流向。那把黑色钥匙的表面带着微妙的温度,他想知道它的能量结构里藏着什么。

      他看到了。钥匙内部的以太是极其古老的灰绿色,几乎凝固不动,像被封存了千万年的琥珀。能量纹路中嵌着碎片画面,两个种族的影子,一颗星球的龟裂。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哥哥离开那天。

      他的心猛地缩紧了。

      那天的记忆,他记得多少?他记得哥哥把铃铛交给他,记得哥哥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记得自己攥着铃铛站在门口。然后呢?

      父亲在门口站了多久?

      宇航的手指僵在铃铛上。

      他记得父亲站在门口。他记得父亲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垂着的头。但父亲站了多久?是一刻钟还是一个小时?是到天黑还是到第二天早上?

      空白。

      那段记忆被擦掉了。像有人用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一行字,周围的字都在,唯独那一行没有了。

      这是第三次使用感知能力时丢掉的。他在宿舍里把感知探入记忆之钥的能量核心,看得太深了。代价是父亲在门口站了多久。

      大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异常。它突然倒在台阶上,四脚朝天,舌头吐出来,眼睛翻白。这是它独特的逗主人笑的方式。平时宇航看到这个会弯一下嘴角,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大豆的肚子。大豆立刻翻身起来,蓝色的光点眼睛里带着困惑。

      残焰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独眼盯着他。暗红色的身躯在夕阳下像一块快要冷却的铁,左前腿悬空,右眼空洞的光圈里映着落日。

      宇航站起来。他没有回宿舍。他走向行政楼,走向郑磊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大豆爪子在地面上轻轻的嗒嗒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宇航从门缝里看到郑磊坐在桌前,低头批阅文件。台灯的光照在他宽厚的背上,两鬓微白。桌角放着半杯凉了的茶。

      宇航推开门。

      郑磊抬头,看到是他,眼睛立刻亮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只手拍在宇航的肩膀上。力气很大,宇航的身体往侧边晃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啦?"郑磊笑着,声音洪亮得在办公室里回荡。"吃饭了没?我这儿还有半包饼干。"

      宇航张了张嘴。

      他想问:爸,哥哥走的那天,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这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忘了一个和你有关的记忆"。如果他说出来,郑磊会怎么想?自己的儿子跑到办公室来问"你那天站了多久",这像什么话?

      而且他怕。怕郑磊告诉他答案后,那段记忆就彻底不是他的了。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两个小时"代替不了他在门口亲眼看到的那个背影。记忆不只是事实,还有温度。父亲站在那里的那个背影是什么温度,他想知道,但他已经忘了。

      "没事。"宇航说。"路过。"

      郑磊看了他一眼。那双能一眼看穿谁在偷懒谁在逞强的眼睛,在宇航脸上多留了两秒。

      "瘦了。"郑磊说,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次轻了一些。"别太累。有什么事跟爸说。"

      宇航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郑磊的办公桌。文件下面露出半张照片的边角。他没有多看。

      走出行政楼,天已经暗了。大豆走在前面,蓝色的光点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宇航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黑色的记忆之钥。钥匙的表面带着那种微妙的温度,像握着一颗心脏。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他想找出能量消失的原因。想找到哥哥的线索。记忆之钥给了他感知以太流向的能力,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希望的光。但代价是记忆。每前进一步,都在失去一部分自己。

      前世活到三十岁,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任何东西都有价格。升职加薪的代价是加班和健康,社交关系的代价是真实和自由,没有人能免费得到什么。他以为这辈子换了身体换了世界,这条规则会变。没有变。力量也有价格。感知以太流向的价格是记忆。

      可以不用吗?

      可以。只要不使用感知能力,就不会丢记忆。但那样他就永远停在"不知道为什么"的地方。两年来支撑他走下去的,就是那个"至少要找到原因"的执念。如果放弃感知能力,执念怎么办?

      宇航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大豆回头看他,歪着头。残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独眼盯着他,暗红色的毛皮在路灯下一明一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豆脖子上的铃铛。黑色的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没有光泽,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走吧。"他说。

      回到宿舍,宇航洗了澡,坐在床边。大豆趴在床脚,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残焰蹲在门口,不肯进屋,但也没有走远。门缝里露出它半张脸。

      宇航把铃铛从大豆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盯着它。

      黑色的铃铛。哥哥留下的东西。两年来唯一没有放弃过"寻找"的东西。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继续使用感知能力了。

      不是永远不用。是在找到控制代价的方法之前,不用。他没有资格拿记忆去赌。那些记忆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父亲在门口站了多久,那不只是他的记忆,也是父亲的。他没权利把它丢掉。

      宇航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大豆均匀的呼吸声,走廊里残焰偶尔挪动爪子的细碎声响。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铃铛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极其微弱的嗡鸣。这一次,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宇航猛地睁开眼。

      铃铛在枕头旁边微微震动,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光不稳定,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从铃铛内部传出来。不是嗡鸣,不是金属的共振。是人声。沙哑的,疲惫的,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才传到这里的低语。

      两个字。

      "找到。"

      停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

      声音消失了。铃铛的光也灭了。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宇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快,手指找到铃铛,攥住了它。金属表面残留着一丝温度,比平时热。

      他没有摸铃铛来安抚自己。这次他攥着它,是因为他怕它消失。

      哥哥的声音。那是哥哥的声音。他确定。哪怕隔了那么多年,哪怕声音变得沙哑疲惫,他也不会听错。那是蹲在门口把铃铛递给他的人的声音。

      "找到我。"

      宇航把铃铛贴在胸口。

      大豆抬起头,蓝色的光点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门缝里,残焰的独眼也亮了。暗红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

      宇航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攥着铃铛,一直到窗外的天色泛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然后那个决定被两个字打碎了。

      不继续使用感知能力了。

      但如果哥哥说"找到我"。

      他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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