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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焰 那双琥珀色 ...

  •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碎石堆后面盯着他,一眨不眨。

      宇航没有动。

      他蹲在地下空间的边缘,借着大豆身上微弱的蓝色光弧辨认那东西的轮廓。介于狼和狐之间的身形,修长但蜷缩着,暗红色的类金属纤维像烧焦的皮毛贴在骨架上。左前腿的金属外壳从膝盖处断裂,内部的以太线路裸露在外,暗红色的能量像血一样缓慢渗出。右眼是一个空洞的光圈,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盲眼特有的灰白色微光。

      它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说同一句话:别靠近。

      宇航没有靠近。

      他在距离那只机械兽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地下空间的空气又冷又潮,墙壁上那些他看不懂的铭文在大豆的蓝色光弧里若隐若现。大豆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蓝色的光点眼睛盯着那堆碎石,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声。

      "别紧张。"宇航把手放在大豆头上,声音很轻。

      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几分钟前那段幻象留在脑海中的余温尚未褪去,两个种族的尖叫、星球的龟裂、天空被撕裂的光束。他的膝盖还跪在铭文前的地面上,手心攥着那把刚从凹槽中取出的钥匙。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钥匙类型,它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像是握着一颗心脏。

      但此刻他关注的不是钥匙。

      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在看他。不是看一个入侵者,也不是看一个猎物。宇航说不清楚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但他前世三十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件事:被伤害过的东西在看你的时候,眼神和别的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有一种疲惫的、随时准备再次被伤害的忍耐。

      他试着做了件事。

      平时半眯着像在走神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聚焦。那种刚获得的能力,他自己还不太会控制。在幻象消失后,他发现自己的感知似乎打开了某扇门。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方向时,周围的以太能量会像水流一样在他脑海中呈现出来。大豆身上的以太是温暖的蓝色,均匀而稳定。墙壁铭文中的以太是古老的灰绿色,几乎凝固不动。

      而那只机械兽身上的以太,是暗红色的。

      不是健康火属性的那种明亮红色。是快要熄灭的、混浊的、像余烬一样的暗红。能量从它破损的左前腿不断泄漏,像一条被划破的河流在慢慢失水。但在那片暗红之中,宇航感受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波动。

      第一种是恐惧。浓烈的、几乎覆盖一切的恐惧,像一层冰壳包着整个能量体。它害怕他。害怕任何靠近的生物。

      第二种藏得更深,几乎被恐惧完全压住。是一种渴望。不是对食物或温暖的那种渴望,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它想靠近什么。它想被什么靠近。这种渴望被恐惧死死按住,但它还在,像余烬下面没有完全熄灭的火种。

      第三种让宇航的手指停住了。

      不甘心。

      一股暗流,在恐惧和渴望的夹缝中涌动。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纯粹的、倔强的不甘心。它不甘心就这样烂在废墟里。它不甘心以这种姿态被任何东西看到。它甚至不甘心自己在害怕。

      宇航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黑色铃铛。

      铃铛的金属表面冰凉。他摸了这个铃铛两年,每一次摸都带着同样的情绪:不甘心。不甘心能量消失,不甘心被叫废物,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不知道为什么"才是最折磨人的。如果他能找到原因,不管是克服还是接受,至少有个终点。

      他看着那只机械兽,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和它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抗拒。前世三十年的社会化训练让他习惯了把情绪压在表情下面,但他从来不对自己撒谎。他从天才跌成废物,被同学排挤,被曾经的仰慕者无视,被父亲的宠爱压得喘不过气。他太清楚"没用就被扔掉"是什么感觉了。

      而那只机械兽身上每一道伤痕都在说同样的话。

      他没有试图靠近。没有伸出手,没有发出召唤的口令,没有做任何驯兽师会做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十步之外,让大豆安静地趴在脚边。然后他站起来了。

      "明天见。"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一下。那只机械兽的耳朵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宇航转身带着大豆离开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同一个位置坐下,十步之外。大豆在他脚边趴着,偶尔用鼻子嗅嗅空气。那只机械兽还在碎石后面,姿态没有变,但宇航注意到它的耳朵没有昨天竖得那么高了。

      他又试着感知它的以太流向。暗红色的能量依然混浊,但恐惧的那层冰壳似乎薄了一点。只是一点。要不是宇航的感知能力足够敏锐,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变化。

      他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做。然后站起来,说了句"明天见",离开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宇航每天下午训练课结束后就来。从学院后山的废弃入口进入地下空间,要走大约二十分钟的狭窄通道。大豆走在前面,蓝色的光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宇航走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动。

      每天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每天他都感知一次那只机械兽的以太流向。每天他都只待一个小时。每天走之前都说一句"明天见"。

      大豆一开始很警惕,第三天开始放松了。它甚至在那只机械兽面前的地面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用爪子挠了挠耳朵。这不是示好,是大豆在表达"我不在乎你"。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让那只机械兽的戒心降了一些。

      宇航看在眼里。前世职场经验告诉他,有时候最强的破冰方式不是示好,而是让对方觉得你不构成威胁。大豆天生就懂这个道理。

      第七天,变化出现了。

      宇航坐下来的时候,那只机械兽从碎石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不多,只露出头和前肩。它的独眼盯着他,空洞的光圈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宇航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它,而是低头摸着大豆的铃铛,假装在想别的事。

      但他的感知能力全开。

      那只机械兽的暗红色以太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恐惧的冰壳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更多恐惧,是好奇。它在观察他。不是判断他有没有威胁的那种观察,是真正的、带着兴趣的观察。

      宇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眼睛的焦点收得更紧了。

      第八天,机械兽从碎石后面走了出来。拖着受伤的左前腿,站到了碎石堆的顶部。它的姿态依然是警觉的,尾巴夹着,独眼紧盯着他。但它出来了。这是八天来第一次。

      宇航感知到它的以太流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恐惧还在,但不再是主导。那股"不甘心"的暗流涌到了表层,和"渴望"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能量纹理。如果非要形容,他觉得那种纹理像一只手,试探着伸出来,随时准备缩回去。

      他想起前世养过的流浪猫。第一周躲在沙发底下,第二周敢出来吃东西,第三周会在他看书的时候跳上沙发。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不靠近。不强求。不离开。

      有些信任不需要争取,只需要等待。

      第九天。机械兽站在碎石堆上,没有后退。宇航坐了半个小时后,试着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把黑色的记忆之钥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把手收回来。

      钥匙的黑色表面在地下空间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机械兽的独眼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宇航。

      宇航感知到它的以太流向剧烈波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震动。那把钥匙散发的以太频率和它体内的残余能量产生了某种共振。宇航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感受到了:那只机械兽的"不甘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它没有靠近钥匙。但它没有后退。

      第十天。

      宇航走进地下空间的时候,机械兽不在碎石后面。

      它站在通道入口和碎石堆之间的空地上。站着。四条腿,左前腿悬空,只有三条腿撑地。它的姿态不再是蜷缩的、防御的。它的头抬着,独眼望向他。

      宇航在十步之外停下。

      机械兽动了。

      它拖着那条破损的左前腿,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很慢,金属关节在石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红色的以太能量从伤口处渗出,在它身后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

      三步。

      它停在了宇航的脚边。

      抬头看他。空洞的右眼光圈里,宇航第一次看到了某种接近于"决定"的东西。

      宇航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它。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前世三十年和这辈子十五年告诉他,有些时刻不需要多余的动作。你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的选择被尊重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机械兽。暗红色的毛皮在微光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走,回去。"他说。

      声音很平。像是对大豆说的,又像是对它说的。

      机械兽没有动。宇航转身朝通道走去。大豆跟在他左脚边,蓝色的光点眼睛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秒后,通道里响起了第三组脚步声。金属爪尖在石壁上磕碰的声音,一轻一重,因为有一条腿使不上力。

      宇航没有回头。

      他知道它跟上来了。

      爬出废弃入口的时候,傍晚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学院后山的树林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和地下空间完全不同。

      机械兽从入口处钻出来,站在地面上,独眼在阳光下收缩了一下。它的暗红色身躯在夕阳下像一块烧红的铁,浑身伤痕清晰可见。左前腿悬空,右眼空洞,暗红色的能量还在从伤口缓慢渗出。

      它站在那里,没有逃跑。

      宇航摸了一下铃铛。铃铛的温度正常。他没有紧张,不需要用这个动作安抚自己。这次摸铃铛是下意识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大豆在前面跑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只机械兽,又看了看宇航,蓝色的光点眼睛里有一种"又来一个"的无奈。但它没有排斥,只是尾巴摇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

      三道影子在夕阳下移动。一高一矮,一快一慢,最后面跟着一个拖着伤腿的暗红色身影。

      "给你起个名字吧。"宇航头也没回地说。

      机械兽的耳朵动了一下。

      "残焰。"他说。"快要熄灭但偶尔会燃起来的火。"

      身后那条暗红色的影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着走。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路会通向哪里。但至少此刻,三个"被遗弃的东西"走在了一起。大豆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宇航是从天才跌成废物的,残焰是被主人扔在废墟里的。

      他们走出了后山的树林。学院的教学楼在远处亮着灯。宇航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口袋里那把黑色的记忆之钥,想起幻象中那个毁灭的星球,想起铃铛深夜传来的嗡鸣。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人了。

      大豆在前面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

      宇航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身后,残焰的金属爪尖在地面上划出细微的声响,节奏比刚才稳了一些。

      夜色从学院的方向漫过来。三个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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