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8.盛宝国的布口袋 张曼坐在客 ...
-
张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着门被敲响的声音,她知道仇丽容正在赶来的路上。张曼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她的心中充满愤恨,但更多的是无可改变和回到从前的绝望。她痛恨仇丽容,但她更加痛恨自己。她毁掉了她自己的青春,用这身皮囊戕害了本应美好的灵魂。她不知如何面对即将上门的“旧友”,但一场“战争”的爆发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门终究被敲响了,张曼走到客厅的玄关处,打开房门,仇丽容正站在门外。
张曼转身走进客厅,坐回到沙发上。仇丽容进门后径直走向客厅,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
张曼和仇丽容在沉默中静坐良久,在这段光景内,她们都没有看向对方的面孔,那两张曾让她们经历了地狱般痛苦的面孔。
“警察不会放过你的。”张曼开口说道。
“是不会放过你才对。”仇丽容回应道。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难道你是魔鬼吗?”张曼的眼睛泛着红光。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是一个魔鬼,但是你不要忘了,是你把我变成了魔鬼,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魔鬼。”仇丽容微笑着看向张曼,“你是个婊子,却认为自己很纯洁。你把我当狗,一条没有脸皮的狗。”
“但是我没有杀人!”张曼高声辩解道。
“对!但是你比杀人更加可恶,更加不可原谅!”仇丽容高声回辩。“就因为它吗?”仇丽容用手指向自己面孔上的白色胎记,她试图继续谴责眼前这个女人的罪恶以及这个女人对她的不公,但是她此刻觉得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不必再徒费口舌。
“你忘记小蝴蝶了吗?“张曼忧怨地看向仇丽容。
仇丽容低头怔视着地板,听到“小蝴蝶”三个字后她抬头看向张曼。
┅
十年前,小曼跟随父亲来杨伯父家作客,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到小容。
杨伯父将小容从房间带出来的时候,小容很害羞,当她看到小曼的时候,她发觉眼前的小曼是那么漂亮,她多想成为像她一样漂亮的姑娘,可惜她的脸上有一块白色的胎记,那块胎记让她觉得自己丑陋至极。张叔叔让小曼在饭桌上为杨伯父一家表演一个舞蹈,小曼便舞动起来,她优雅大方,获得了杨伯父一家人的夸赞。
晚饭之际,张叔叔和杨伯父喝酒畅谈,小曼和小容来到庭院中。
“你叫什么名字?”小曼问小容。
“我叫小容。你叫什么名字?”小容羞涩地问道。
“我叫小曼。”小曼仰着脖子回应道。
“你跳起舞来好美,像一只小蝴蝶。”小容羡慕地看着小曼的裙子。
“你的脸上是什么?”小曼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但是我讨厌它。”小容说完后垂下头,她的脸顿时红得像个樱桃。
“它很漂亮,像一朵白色的花。”小曼笑着看向小容,小容羞涩地笑了。
小曼和小容很快成了好姐妹,小容亲切地叫小曼“小蝴蝶”,小曼亲切地叫小容“花花。”
花花告诉小蝴蝶她能听懂猫的叫声,小蝴蝶不相信,花花就带着小蝴蝶来到院外去寻那些经常在附近出没的野猫。那天,花花和小蝴蝶沿着平房外的巷子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野猫的影子,她们很失望地走向姑母家的方向。
在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挡在她们面前,男人示意小曼和小容跟他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裙子和布娃娃,说罢男人向小曼伸出手。小容拉起小曼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男人跟在小容和小曼的身后,小容不时回头看向男人,男人紧紧地跟在她们身后。小容拉起小曼的手向姑母家的方向跑去。转向另一条巷子之后,男人不时看向巷子的前后,确认无人后他加快了脚步。男人和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在男人快要碰到小曼的时候,小容在巷子一侧的两座平房之间看到一条狭窄的空隙,当她准备拉着小容钻入那条空隙之时,男人抓住了小曼,小曼的手从小容手中脱落,小曼试图去抓小容的衣服,但此时小容已经钻入那条狭小的空间中。
小蝴蝶大声向花花呼救,她将手伸向花花,花花此时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到无法出声和移动脚步,她僵滞着身体,看着小蝴蝶被陌生的男人掳走,消失在巷子一侧的尽头。
得知小曼被陌生人掳走之后,张叔叔和姑父寻遍了附近每条巷子,都没有发现小曼的影子。情急之下的张叔叔立刻报了警,随后开车沿路寻找,姑父执意陪同。那晚,张叔叔醉酒驾驶,在一处十字路口与一辆货车相撞,张叔叔和姑父当场毙命。
小蝴蝶受到陌生男人的性侵后,被丢置在市郊,她大难不死,被警方及时发现。
从那天起,花花再也没有见到过小蝴蝶。
┅
“花花,你丢下了小蝴蝶。”张曼看着仇丽容脸上的白色胎记,她的眼神中充满怨恨。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十年前发生在那条胡同里的那件事。
“小蝴蝶?”仇丽容的记忆被唤醒,她不敢相信眼前的张曼就是她一直想见但没能再见到过的小蝴蝶。仇丽容的眼睛顿时湿润了,她抽搐着嘴唇,眼睛紧紧打量着张曼的面孔,“小蝴蝶……”仇丽容的嗓音因激动而变得喑哑,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和不堪,她再次唤了一遍小蝴蝶的名字,小蝴蝶垂下头来,两滴热泪垂落在地板上。
“小蝴蝶已经死了。”她们在寂静中哭了很久,张曼此刻不愿再与眼前的花花相认。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们早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听到张曼的这句话后,仇丽容将复杂的情绪收敛,她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是的,小蝴蝶已经死了,花花也已经不在了,现在她们彼此之间只是熟悉的陌生人。仇丽容在心里用力抹去被张曼提起的“小蝴蝶”和“花花”的身影,今已非昔比,物是人已非。
“小蝴蝶……”仇丽容面露不屑,她将仇恨的目光投向张曼,“你怎么没死呢?”
张曼听到后登时从沙发上站起身,她发疯一般地扑向仇丽容,两个姑娘撕打在一起。张曼扯住仇丽容的头发用力向一旁撕扯,仇丽容用双手搂住张曼的脖颈,在扭打下,两个姑娘从沙发上滚落在地。“你完了,警察很快就能找到你。”仇丽容在扭打中瞪圆眼睛,“我要感谢你的这张皮。”仇丽容掐住张曼的脖子,疯狂地边哭边笑。张曼感觉呼吸困难,她挣扎脖颈,试图摆脱仇丽容的双手,在她得以喘息的空隙,张曼用力拉扯仇丽容的头发,“我要让你死!”张曼说罢,扯起仇丽容的头部后将其沉重地碰撞在地板上,随后再扯起再撞下。仇丽容的头部受到重创,意识逐渐模糊,她抑住张曼脖颈的双手慢慢失去气力。“我杀了你!”在张曼再次提起仇丽容的头部准备再次将其撞向地板上的时候。仇丽容在迷离的意识中扯住了张曼的头发,随后用力向一旁拉扯,张曼身体倾斜,头部狠狠地撞上茶几的一角,刹那间,张曼昏死过去。
┅
曼珠沙华的花瓣已被充分熬制成汤,这口铁锅的汤已经冷掉,白小霜用铁勺子从一口铁锅内盛出一碗红色的液体,现在她等待着婆婆的号令。方巾外的婆婆已经唱完了最后一句,白小霜一手持碗,一手撩开方巾,将手中物递送到婆婆的手中。她抽身离开置物的木桌时,她的手碰到了盛放那三枚铜钱的瓷碗,瓷碗落地,应声破碎,三枚铜钱摆出一卦走势,看到三枚铜钱躺在地板上的方位后,白小霜蹲下身子,查看这三枚铜钱。看到这三枚铜钱传来的信息后,白小霜的脸色变得更加青白。白小霜焦灼着等待着,她希望墙壁一侧的喝汤仪式能够快些结束,她要让婆婆赶快看到这个卦象。终于听到了木门被关闭的声音,白小霜打开另一侧的木门,来到那间墙壁上挂着杏花图的房间,她疾步走到婆婆身旁,挥手向婆婆示意,随后她将手中的三枚铜钱放在地面上,摆出它们方才落地后形成的卦象。婆婆佝偻着身子弯腰查看,而后,婆婆脸上那还未收敛的严肃神情中又多了些惊恐。
在白小霜的搀扶下,婆婆走出汤面馆,来到曼花亭,曼花亭下空无一人。随后她们望向麦田处的木篷,木篷下亦空荡无人。正当婆婆要随同白小霜迈步回家之时,婆婆在不远处的一处杂草中看到一双正在凝视着她们举动的眼睛,那是一双她已经熟识良久的眼睛,她亦知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那双眼睛迸射出狩猎的光芒,她观看着“猎物”的动向,准备随时出击。涓滴成河的恐惧渗透到婆婆的心里,她佯作未发现那双眼睛,扯起白小霜的胳膊,走向亭子北侧不远处的一座平房。进入院门后,婆婆迅速将院门关闭,将院门上了锁。
婆婆在院中慢慢地踱步,那只通体黑色的猫将身体蜷缩成一个球体,伏卧院子中,它眯着眼睛看着踱步中的婆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白小霜静静地看着婆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婆婆这样紧张的神色。
几分钟后,院门被敲响,婆婆快速走到院门前,在门缝中,婆婆看到仇丽容的一只眼睛正凝视着门内人。婆婆没有回应,敲门声持续在院中回响。婆婆回到院中,慌忙拉起白小霜的手疾步走进屋内,敲门声终止,婆婆松下一口气。经过正午时分,婆婆来到院门前透过门缝查看门外,门外的人已经离开。婆婆想打开院门查看巷子内的环境,她那只扭动门锁的干枯的手又停了下来。婆婆再次回到屋内,她告诉白小霜今天不可开门外出,明日之事再行打算。
捱到晚上后,婆婆已经睡下,白小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坟茔前那些红花的红色光影漾荡在她的脑海中,这些红似美人的花朵将她的思绪牵曳到十年前。
┅
盛宝国开着车,眼神焦急地看着窗外,天还未黑,他寻不到医院的方向,即使能寻到,他身上的钱或许也不能负担爱家此刻的病情。突然间,坐在驾驶室一旁的爱家开始浑身抽搐,意识模糊,他匆忙抱着面色如纸的爱家下了车,试图能找到可以向他们施以援手的路人。抱着爱家行了几分钟后,盛宝国在距离路西侧不远处的一株杨树后看到一所亭子,亭下似乎有人。盛宝国抱着爱家转入一条小路,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来到亭子附近,亭下有一位老妇人正在和三个小姑娘用刀子削着手中的梨子,她们的脚下布满梨皮。盛宝国看向长椅前盛装梨子的筐子,筐子中那些梨子的表面大都长了黑斑。看到来人后老妇人从长椅上站起,看着亭下的男人和他抱着的孩子,那孩子的年岁看上去和三个姑娘相差无几。
盛宝国焦急地对着亭子下的人求救,老妇人大步走向亭子一旁的石阶,来到男人面前。老妇人问盛宝国这是怎么回事,盛宝国语无伦次,他口中只道请老妇人帮他一把,救救他的孩子。老妇人说她不是医生,看病要去医院,盛宝国说他身上没钱,去不起医院。老妇人只好从盛宝国手中接过爱家,将他抱到亭子中。爱家已经昏迷,老妇人将他放到长椅上,三个姐妹手持通体长满黑斑的梨子,围在爱家身边。她们看着躺在长椅上的陌生人,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新奇。老妇人身无长物,她亦不知如何唤醒眼前的爱家。无奈,老妇人对年龄最大的那个姑娘说了几句话,随后姑娘向北侧的一处平房走去,几分钟过后,姑娘一只手拿着一只瓷碗,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水壶回到亭子里。老妇人用刀子削掉一枚梨子上的果肉,将其放在碗中,用刀子将碗中的梨肉捣碎,随后老妇人拿起水壶,在碗中倒了一些水。老妇人来到爱家身边,将爱家从长椅上扶起,掰开他的嘴,将碗中拌有梨肉的水倒入爱家的口中。片刻过后,爱家竟然苏醒过来。
盛宝国对老妇人说了很多感激之言,老妇人问道他和爱家的来历。
盛宝国说他的女人骗走了他这些年辛苦跑货车攒下的钱,撇下他和爱家跟随一个老男人出了国。从那之后,他便带着爱家全国跑货。前些日子他为了生计将仅剩的钱拿去赌博,输得精光,眼下,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着落,偏巧今天他驾车经过此地的时候,爱家的身体突然发病,他抱着爱家下车求救,看到附近的亭子后他便跑了过来。老妇人问盛宝国爱家得了什么病,盛宝国说爱家已经多日食不果腹,他的急病可能是由于营养不良造成的。
老妇人为盛宝国和爱家煮了两碗素面,盛宝国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那晚,盛宝国在面碗里流下近半碗的泪水。老妇人训斥盛宝国哭起来不像个男人,盛宝国用手背揩去眼泪,强忍吃面。老妇人对盛宝国说他的身边还有爱家,跑货车不是长久之计。盛宝国说他没有其他手艺,除了跑货车之外他什么也不懂。老妇人对他说亭子东侧的平房已经闲置很久,他可以在那里做个小买卖。盛宝国说他没有本钱,买卖做不成,老妇人说她可以帮忙,只要以后能将挣到的钱分成给她就行。
第二天,盛宝国带着爱家准备开车离开,临行前,他向老妇人下跪致谢,老妇人说大男人不能随便给人家下跪。盛宝国带着爱家开车离开了。一个月后,盛宝国辞去了跑货车的工作,来到永通市郊的梨园区,投奔了那位老妇人。
┅
一日,婆婆在曼花亭为人家占卜算卦,三个姑娘在亭外玩耍。三姑娘和二姑娘对大姑娘说肚子饿,她们吵着向大姑娘要东西吃,大姑娘的年岁也还小,身上没钱给两个妹妹买东西吃,但妹妹们只管向她要吃的,无奈,大姑娘带着二姑娘和三姑娘来到街边。在街对面,她们看到一处贩卖点心的摊子,大姑娘对二姑娘和三姑娘说她去拿吃的东西,让她们在亭子里等她回来,于是两个妹妹便安静地等候在亭子下方。走到点心摊子后,大姑娘抓起几块点心就往回跑,摊子老板追上前去,情急之下,他从路边抓起一块砖头对着大姑娘扔了过去,砖头刚好砸在她的头上。
大姑娘出殡那天,是盛宝国回到那所亭子的那天。他没想到刚过去一个月,那个大姑娘便不幸离世。盛宝国从驾驶室拿出一个布口袋,将口袋送给了老妇人,老妇人问他那是何物,盛宝国说是他在跑货的时候在路上捡到的。老妇人打开袋子查看,里面是一些大蒜形状的东西。老妇人问盛宝国那是何物,盛宝国说他在南方运输花卉的时候见过这种东西,袋子里的东西好像是一种花的种子。下葬大姑娘的时候,老妇人将袋子中的几枚种子埋进大姑娘的坟脚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的种子,但是它们可以陪伴大姑娘,不会让坟茔中的她太过孤单。第二年,大姑娘的坟脚下长出几株红色的花束,那些花的花瓣细长,向上合拢,如同一只收敛的龙爪。
盛宝国在亭子的东侧经营起面馆的生意。几年后,他花钱为那所亭子置下一块牌匾,名为“曼花亭”。
┅
回忆着往事,白小霜的眼睛湿润了,她想念她的大姐白小华,也想念她的二姐白小梨。想到二姐,白小霜已经多日没有见到过白小梨了。
院门突然响动,白小霜从床上惊起,她透着窗子看向院子,白小梨从院门外来到院子中,此刻她正走向屋门的方向,让白小霜感到恐惧的是,仇丽容正跟在白小梨的身后。
白小霜急忙下了床,穿上鞋子疾步来到婆婆的房间,她将婆婆推醒,用手在婆婆面前做出几个手势,婆婆看到后露出惊恐的神色。
屋灯被点亮,白小梨来到婆婆的房间,看到婆婆后白小梨一脸担忧。
“婆婆,你的病好些了吗?”白小梨关切地问道。
还未及婆婆回答,仇丽容手持一把水果刀从白小梨的身后走进婆婆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