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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还“她”以容 老婆婆的这 ...

  •   老婆婆的这句话令张曼满腹的狐疑顷刻间变得澄澈,她相信老婆婆一定是可以让她看清真相的人。张曼问询婆婆是否认识自己,婆婆笑而不语,张曼再问婆婆她是否认识她的面孔,婆婆从青袍中掏出香烟盒子,从中抽出一枚,点燃。张曼再次问婆婆她是否见过她的脸,婆婆将口中的烟气吐到空中,那烟气随着空中的气流不断具象,刹间消散,婆婆看着空中的烟气,眼神随着烟气的不断变化而游离。“您是不是见过仇丽容?”张曼的眉头垄起在额头,她渴望婆婆能开口告诉她些什么。婆婆从长椅上站起身,望向西南方的木篷。张曼急不可耐,她亦站起身,走到婆婆身旁。“她已经害死了很多人,我的男朋友就是她害死的。婆婆的口中漾出烟气的同时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如公鸭般刺耳,张曼望着婆婆的嘴角,那里堆积着烟草和唾沫形成的两滩黏液,她在心中暗自作呕,但她渴望答案的强烈心情抑制着她内心对面前老妪的厌恶。“那个红头发的姑娘,一定也是她害死的。”张曼看向亭子一旁通往梨园区铁围栏的小路的尽头。“回去吧姑娘,天冷。”婆婆开了口,张曼紧绷的身体若霜打的茄子般枯萎瘪皱,她的双眼涌出两股浓热的泪液,泪液模糊了她的眼睛,让她迈向亭旁石阶的步子在艰难中踉踉跄跄。“我让她走,还没让你走。”婆婆重新坐回到长椅上。“她?是谁?”张曼问道。“她是一个你只能在晚上才能看到的姑娘。”婆婆回应道。

      ┅

      躺在床上,看着面孔上方的床板,张曼回忆着婆婆说过的话。

      婆婆对她提出三个条件,如果这三个条件她都能做到,她才有资格去曼花亭汤面馆喝汤。第一,准备三千元钱,这是婆婆要的钱。第二,一周内不能杀生吃肉饮酒。前两个条件还算容易,但是第三个条件她实属不知该如何去做。婆婆说在她完成前两个条件后要准备一枚红皮鸡蛋,在第七天午夜零时前赶往麦田的木篷,在木篷下对着那座坟茔跪下祷告。祷告完毕后,婆婆会为她准备一枚石头,这枚石头已经搁置在坟茔脚下多年,如果她能用那枚鸡蛋将石头击碎,她便完成了第三个条件,那便可前往曼花亭汤面馆喝汤。张曼陷入愁苦当中,这第三个条件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性,想要用鸡蛋砸碎石头简直是痴人说梦。张曼在床铺上辗转反侧,无论她如何思索,未能有果。不管怎样,张曼心想,她都要按照婆婆的要求去试试看。

      窗外已是令人厌倦的黑穹,张曼强按下眼皮。

      三千元钱不是问题,张曼银行卡里的钱勉强可以支度。一周内不杀生不吃肉不饮酒也不是问题,这两个条件她都可以顺利完成。在这一周之内,张曼寻遍三家菜市后寻到了售卖红皮鸡蛋的卖场,到此时,她已将准备工作完成三分之二有余。最重要的一步马上就要来临,今晚的午夜零点时分是决定她能否喝汤的关键时刻。张曼心中打着鼓,在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左右赶到了梨园区的曼花亭,婆婆已经等候于此。与婆婆相会之后,张曼从外衣一侧的内口袋中掏出一枚信封,将其交给婆婆。随后,婆婆和张曼一同向麦田的木篷下走去。木篷下方的木桌旁,那位年轻的姑娘正在一盏昏黄的乌灯下看着先前的那本书,看到不远处正在走近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束后,她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坟茔,随后又将视线放回到那本书上。

      来到坟茔前,婆婆抬头观望星空数秒后,告知张曼已可以在坟茔前下跪默祷。张曼驱步向前,跪在坟脚下,她将双手合十,看着坟茔前的一株株红色的花朵,心中默念着婆婆事先告知她的那句话——心诚石开。在心中默念七七四十九遍之后,张曼从坟脚站起身,来到婆婆身旁。婆婆将手中的烟蒂扔在脚下,将手中的手电筒递给张曼,迈步走向那座坟茔,在坟茔的一角搬起一块通体泛着白斑的石头,对着坟茔说,“华姑,婆婆借你一块衣裳用用。”婆婆搬着石头走向木篷前的一块空地,那块石头在她瘦弱的身躯中并没有占据任何优势,它在婆婆的手中如同方才的那把手电筒般轻盈无重。婆婆将那枚石头落地,抬头看了看天空,示意张曼走到她的身边。张曼来到石头旁,将手中的手电筒归还婆婆后,从外衣另一侧的内口袋中掏出一个棉布小包裹,谨慎地撩开手中物的层层外衣后,一枚红皮鸡蛋展露出来。婆婆看到后从张曼的手中拿起那枚鸡蛋,在手中掂了掂,随后婆婆手持鸡蛋在空中上下摆动几下过后,将鸡蛋放在耳边,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将鸡蛋还给张曼。婆婆不时看向天空,张曼不时看向手机,距离零时还有一分钟的光景,这一分钟的光景何其漫长,张曼深觉度秒如年。在秒针快要指向零时的时候,张曼将手机放入口袋,她将手中的鸡蛋贴在心口上,等待着婆婆的号令。婆婆将一只手放在半空中,眼睛盯着上方的天空,做出随时落下手势的姿势。张曼此刻已经没有顾虑,那枚强烈到跳之欲出的心脏正在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似乎已经将鸡蛋不会打碎石头这件事忘却在脑后,她只将接下来的这一动作当作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她现在只等去做,其他不加理会。她手中的鸡蛋如同一把猎枪,她身旁的婆婆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她眼前的石头如同一只被窥视良久的猎物,她自身如同一位忠诚的士兵在等待令她可以完成天职的讯号。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万物仿佛已经定格,在半秒钟的光景里,婆婆的手臂从空中降落,张曼将手中物砸向那枚石头。

      ┅

      一具红黑色的身影从小路的西端向东走去,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飘忽至那座亭子,来到亭子下方后发现婆婆正坐在亭下抽着手中的香烟。她走到亭下向婆婆问安,婆婆问她来做什么,红黑色的影子说她也想看用鸡蛋打石头的好戏。婆婆问她鸡蛋能不能把石头打碎,她回答说鸡蛋不会把石头打碎。婆婆说既然是这样她为何还要看,红黑色的影子说她想帮一帮那个姑娘。婆婆笑了笑,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红黑色的影子看到那位脸上戴有白色胎记的姑娘已经赶到。看到红头发的姑娘出现后,张曼惊叫一声走向婆婆身旁,婆婆对她说别害怕,这个姑娘不会害她,她只是来看戏而已。红头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随在婆婆和那位姑娘的身后,走向木篷下的木桌,坐在正在看书的年轻姑娘身旁。

      红黑色的影子经常来和木桌旁的姑娘聊天,他们已经是关系密切的姐妹,只不过,木桌旁的姑娘从来不讲话,红黑色的影子并不在意,她喜欢这个木桌旁的姑娘。

      红黑色的影子对着木桌旁的姑娘说她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对木桌旁的姑娘挥了挥手后,跑向那片空地,随后飞到半空,将自己化身为一缕红黑色的光影,荡漾到空中,飞入那枚鸡蛋当中。

      ┅

      喀嚓一声,那块石头应蛋而碎。坐在一旁看书的年轻姑娘从桌旁站起身,飞身跑向那块石头旁,那枚鸡蛋已经破碎,蛋液无黄无白,只有一汪红色的液体。姑娘将双手合拢捧起碎掉的蛋皮,眼中的泪水砸落在红色的蛋液上。她的哭无声无息,如果她没有迈开步子走向那座坟茔的话,整个世界仿佛都已如死寂一般。姑娘的脚下发出窸窣的声音,冰冷的泥土在她的踩踏下产生温度,它们热烈地发出欢呼声,欢迎着姑娘的脚步。姑娘走到坟茔旁,将手中破碎的蛋皮和红色的蛋液放在地上,她伸手从泥地上捥出一些土壤,将蛋皮和蛋液完全掩盖。随后,姑娘黯然地离开木篷,向东侧的一座平房走去。

      婆婆叹息一口,口中唱道,“可怜的姑娘哟,可怜。”

      张曼始终看着那块破碎的石头,眼前的光景让她产生身处幻境一般的晕厥。

      “来红的时候来喝汤。”婆婆说完后,扔掉手中的烟蒂,跟随在那个姑娘的身后,走向那座平房。

      终于等来了生理期,张曼按照婆婆的指示来到位于曼花亭东侧的一座平房建筑。

      张曼抬头望向一块牌匾——曼花亭汤面馆。走进店门后,张曼闻到了诱人的面香,在一张无人的餐桌旁落座之后,张曼点了一碗素面,随后按照婆婆的指示等待着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

      正堂西墙的那扇木门终于被打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从中走出,环顾堂内一周后,他径直来到张曼的桌旁。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示意张曼她已经可以前去喝汤,随后张曼随同年轻人进入那扇木门,经过一段昏黑幽暗的走廊,数张枣红色的木桌和数鼎铜黄色的香炉后,灰衣年轻人和张曼来到另一扇红色木门前。年轻人轻轻推开木门,缓慢而入,张曼紧随其后。

      进入一间约为九平米的房间后,张曼在一面青灰色的墙壁上看到一幅杏花图,图上的杏花美艳无比,如同实物一般令人欲摘,握于手中狎昵。屋中的另一扇木门紧闭,张曼不知那扇木门通向何处。木门一侧的青灰色墙壁的正中央有一块红色方巾,方巾通体的红令其在房间内显得猩烈突兀。红色方巾的西侧亦是一张枣红色的木桌,桌上亦是铜黄色的香炉,炉中的线香正缭绕着青烟。房间的另一侧仍是一张木桌,木桌上亦是香炉一鼎,其中烟蒂成山,婆婆正端坐在桌旁,她一手持香烟,一手抚着一个光泽晦涩的瓷碗,碗中有三枚铜钱。

      穿灰衣的年轻人慢步向前,走到婆婆桌旁,欠身施礼。

      “婆婆,人来了。”年轻人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婆婆看到来人后,将手中的烟蒂插入香炉中,随后,她紧闭双目,开口道,“信士叩首。”

      张曼听到婆婆的话后,迈步走向桌前的一个蒲团,她跪于其上,面向婆婆,双手合十。

      婆婆佝偻着身子将三枚铜钱从碗中取出,随后走向香炉,她掀起方巾,将手中的瓷碗恭敬地呈递到方巾内。

      婆婆将一口沉闷的气从口中吐出,后唱道——

      西施索还东施容,

      万念俱灰曼花穷。

      可怜此女神鬼助,

      韶华廿岁一碗红。

      约一分钟过后,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将那只瓷碗从红色方巾的另一侧递出。婆婆接过瓷碗,而后来到张曼面前,唱道,“信士抬首。”

      张曼恭敬地直立上身,等候婆婆接下来的指令。

      “敬神鬼,饮神汤,候七七,待芳容。”

      婆婆说完后,将手中的瓷碗递给张曼。张曼双手接过瓷碗后,一股浓烈的腥秽扑向她的口鼻,她不敢表现出对这碗神汤的厌恶,但手中物令她实属不忍下咽。看她迟迟不饮,婆婆催促到,“信士请用。”婆婆的催促声令张曼精神惶恐,她偷咬一下舌头,令其分泌出唾液后,将瓷碗递到嘴边,闭上眼睛,将碗中物倾入口中。

      张曼擦去嘴角的余液,婆婆再次开口道——

      月亮大仙请开眼,

      我的命儿你来管。

      祝您多福多来寿,

      保我心想都实现。

      ┅

      张曼抑制着腹中奔涌欲出的不适,离开了曼花听汤面馆。梨园区的空气中荡漾着植物的清香,令她的感官得到宽慰,她望向麦田那处木篷下的方桌,那里只有一片黢黑,没有那位年轻姑娘的影踪。从远处看那座坟茔,它安静地沉睡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喝汤后,张曼此时却在用心思索她求汤的目的。张曼在想,她求汤是为了抢回自己的身体和容颜,可即使将它抢回,她便不得不将那具犯下了的滔天罪恶的躯体穿戴在自己的灵魂之上。她又在想,抢回自己的身体是对仇丽容的惩罚吗?当然不是。这反而会将她置身事外。张曼此刻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她痛恨仇丽容用她丑恶和鄙陋的灵魂玷污了她的身躯,可她自己又圣洁在哪里呢?张曼时而愤懑,时而自嘲,她只能等候着七七的到来,也许七七一到,她会告诉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让张曼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再次前往澳北公元社区后,她没有再见到仇丽容的身影,一连两周过去了,仇丽容没有再出现过。时间在一天天迫近,仇丽容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张曼此刻感到尤为恐惧,一旦七七到来,她不知那时会从何处醒来,醒来后她将面临什么样的人,并且,她的身体是否已经受损,是否仍旧完好如初,这一切的未知都让张曼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张曼此刻只能等待时间的到来,等待着令她恐惧的未知。

      七七的最后一天,张曼静候在宿舍的床上,她的困意愈加浓重,但她不敢入睡,她害怕一觉醒来后眼前是一片陌生。张曼执拗地控制着抵抗困意的意志力,但是,终究她还是被无比沉重的眼皮击溃了精神防线,那巨大的困意如同山海般向她压迫而来。最后,张曼心力交瘁,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之中,张曼睁开了双眼,一面陌生的天花板出现在眼前。“果然。”张曼心想。她从陌生的床上直起身子,迅速查看了四周的环境,在床头处的墙壁上她看到了她和杨潇的合影。“这里难道是……”

      张曼翻身下床,穿上床边那双陌生的地板鞋,走出陌生的卧室,在陌生的房间里寻找那间陌生的卫生间。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处,张曼找到了卫生间的位置,她试着按下门外墙壁上的开关后卫生间的灯光亮起。张曼急忙推开那扇门,走进后她的目光立刻锁定到一面镜子上,在这面陌生的镜子中她看到了她原来的容貌。那一刻,张曼的双眼刹那间湿润,两股滚烫的热流涌出她的眼眶。

      ┅

      一阵头部的绞痛将仇丽容唤醒,她睁开双眼,看到位于她面孔上方的那扇床板后她倏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看向一旁的几个床铺后她了解到她此刻正身处北洋商贸学院的寝室楼内。仇丽容发疯一般地翻身下床,穿上位于她床铺旁的那双她已久违良久的鞋子,疾步走向卫生间,进入后,她在镜子中看到那块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胎记,那块白色的胎记如同一朵白色曼陀罗华的花体,覆盖在她的鼻梁之上。她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镜中的面孔让仇丽容明白了一切,镜中姑娘的双目中幻化着不同的神色,她的目光起初透露出不解和惊异,随后,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再之后,她的五官逐渐变得痉挛和扭曲。镜中的姑娘看着镜外,她疯狗一般地扑向镜外人,一声清脆过后,镜子内外的姑娘都恢复了平静。

      几分钟过后,仇丽容穿上挂在床铺上的曾属于她的那件外衣,拿起枕边的一部手机,愤然走出寝室楼。

      走到学院的大门外后,仇丽容挥手招来一辆计程车,上车后,车子向“杨泉花下”社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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