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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吴趋城连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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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趋城连日阴雨,将整座牢狱衬得愈发死寂肃穆。
赵吉奉旨前来。他垂着眸,步履端稳恭谨。
他心知,苏玉荷既是圣上暗中庇护的民间公主,亦有吴趋百姓的认可与关注,容不得半分轻慢。
赵吉一路行至牢狱最深处的僻静囚室,这里是苏玉荷多日幽禁之所。
厚重的铁门锈迹斑驳,隔绝了所有天光烟火。
赵吉驻足立定,微微躬身,拧开了锈蚀的铜锁。
沉闷的锁响划破死寂,厚重铁门被缓缓敞开。
赵吉立望向囚室中静坐的人影,低声道:“苏娘子,圣上派奴才来接您了。”
囚室之内,苏玉荷眉眼沉静淡然,骨子里藏着的清冷风骨,并未因牢狱磋磨消散半分。
她目光沉静如水,看着躬身伫立的赵吉,说:“有劳大人。”
就在此时,幽深的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
苏玉荷定睛望去,看到来人竟是纪松年。
这些日子,他与苏玉荷同困在牢狱中。
自是日日隔墙牵挂,夜夜忧心难眠。
今日牢门解禁,他便第一时间赶来。
连日牢狱磋磨,同样折损了他一身温润风华。
他的面色憔悴苍白,眼底叠着厚重青黑,下颌生着杂乱的胡茬。
一双眼眸深处,盛满了克制到极致的心疼与惦念。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玉荷身上,一瞬不离。
数日未见,她清瘦脱形、黯淡憔悴的模样,让他的心口钝痛不止。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更加寂静了。
纪松年眼底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还是克制地伫立在门外。
赵吉适时开了口:“两位先出牢安顿吧,外头已备好了热茶与干净衣裳。”
话音落定,打破了两人无声的对望。
苏玉荷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撑着冰冷的石壁,借力慢慢起身。
长久坐在草席上,致使她的双腿血脉凝滞,外加上体内剧毒发作,她还吐了几次血。
如今甫一站起,她的身形便微微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她用指尖抵着石壁,稳住了单薄的身形,咬着唇缓了片刻,才勉强稳住气息。
她缓步朝着门外走去,行至门槛处,脚尖竟不慎被凸起的门棱一绊,身形骤然失衡。
瞬息之间,一道温热有力的手掌及时伸出,稳稳托住她纤细单薄的肘弯。
还是纪松年。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厚,轻轻熨帖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化开了那些缠身的寒凉。
苏玉荷身形微僵,默然承受着这一份克制至极的温柔。
纪松年心底翻江倒海,却依旧恪守分寸,确认她稳稳站定后,便利落收手,顺势后退半步。他的姿态疏离得体,仿佛方才那一场本能相护,从未发生。
彼时,两人尚且不知,这短暂无声的触碰,竟成了二人此生唯一的亲密时刻。往后岁岁年年,天上人间,两人只能遥遥相望。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赵吉向外走去。
踏出牢门的刹那,微凉的天光铺天盖地洒落,潮湿清新的风裹挟着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牢狱里的浊气与阴冷。
抬眸远眺,平江河薄雾氤氲,两岸屋舍垂柳朦胧隐现,远处的乌篷船悠悠摇曳着。
辞别纪松年后,赵吉便扶苏玉荷上了马车。
莲笺斋已经不能住人。赵吉为苏玉荷另寻了一处城外僻静小院栖身。
这个小院清幽安静,无车马纷扰,是个静养避世的好去处。
院门方开,小鱼便快步冲至苏玉荷身前,一把将她抱住。
多日的惶恐、担忧与思念,在亲眼看见阿姐平安的这一刻,尽数化作酸涩的眼泪,倾泻而出。
苏玉荷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傻孩子,阿姐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姐瘦了好多。”小鱼埋在她肩窝,语气中满是心疼。
“你也是啊!”
小鱼泪眼朦胧地抬眸,细细打量着她憔悴苍白的眉眼,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她。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上小院。
小鱼在外间榻上沉沉睡去。
苏玉荷独自坐在床沿边,彻夜无眠。
她缓缓挽起双侧袖口。
昏黄灯光下,两道纤细隐晦的暗黑色纹路,静静匍匐在手腕内侧。
她凝望那两道纹路,眼底无惊无恐,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漠然。
世事大梦一场,醒来满目空凉。
辗转思量间,心底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那场梦,王砚桢一身素白长衫,立于池水中央,说了一句“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为何风波落幕,全员安生,却唯独不见他的踪迹?
苏玉荷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命门口的侍卫去传赵吉。
赵吉赶来后,在她的再三追问下,不得已将真相和盘托出。
王砚桢死了。
就死在那个月色寒凉、残荷摇曳的深夜。他舍弃前程、耗尽性命,替她挡下了刀光剑影,将唯一的活路稳稳送到她手中。
极致的悲痛从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无声无息的荒芜。
夜间,苏玉荷静静端坐床沿,直感到冷风穿膛、寒凉刺骨,翻涌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碎。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此刻的劫后余生,是王砚桢以命为祭,为她硬生生铺出的一条路。
窗外竹叶簌簌,细雨敲檐,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像一曲温柔挽歌。
她任由铺天盖地的哀恸淹没自身,没有掉泪,却硬生生地咳出了几大口血。
片刻后,她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次日清晨,雨霁天晴,天光破晓。
云层散开,暖阳洒落人间,院中青竹苍翠透亮,满目生机盎然。
小鱼端着温热米粥推门而入时,看到苏玉荷已然醒了,惊喜地说:“阿姐,你终于醒了!”
吃了粥之后,苏玉荷在小鱼的搀扶下,来到了院子里。
薄日浅浅铺洒在小院中,穿透丛生青竹,将错落的枝影斜斜裁落。
苏玉荷静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光,面色平静无波。
只是这份平和底下,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与荒芜。
她心底所有的温热与鲜活,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这一日,她正捏着一只炭笔,在一张米黄色的素纸上描摹一枝枯瘦的荷梗。
院外忽然传来了细碎的马蹄声。
下一瞬,门环被轻轻叩响了。
小鱼探出头来,一双清亮的眼眸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遥遥望向静坐廊下的苏玉荷。
数日安稳,早已让小姑娘忘了此前的风波,此刻骤然听闻敲门声,她的心底瞬间涌上惶恐,生怕这安稳日子再度被打破。
苏玉荷缓缓放下炭笔,而后缓缓起身,走向柴门。
门外,赵吉双手郑重捧着一卷明黄色丝帛圣旨,在浅淡日光下泛着沉敛华贵的绸光。
在他身后立着两名垂手肃立的随从,一人手捧紫檀木匣,一人执拂尘侍立,皆是静默无声。
望见推门而出的苏玉荷,赵吉当即微微躬身,而后将明黄圣旨举过头顶,“苏娘子,圣上有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玉荷,系先帝血脉、嫡出之后,早年因故流落民间。念其无辜受累、半生清苦,特准恢复宗室身份,赐封号‘清平’,赐宅邸、俸禄、仪仗,即日迎入京城,以正名分。钦此。”
复宗室、登玉牒、授封号、入京城,圣旨里的每一样内容,尽显天家荣宠,是皇权最顶级的馈赠,也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极致恩典。
可苏玉荷心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人生,尽数被皇权左右、被帝命摆布。
深宫权斗、朝堂博弈,所有需要牺牲、需要成全的棋局,尽数将她推至风口浪尖,沦为最无辜的棋子。
她吃过天家制度的苦、受过皇权博弈的罪,感受过深宫最阴私的险恶和最凉薄的人心。如今风波落尽、真相大白,一道轻飘飘的旨意,便想抹平她半生的颠沛流离,抵消所有刻骨的伤痛。何其荒唐,何其凉薄。
她早已明白,所谓天家恩典,从来都是先予后夺,用半生苦难换一场虚无荣光,用一身伤痕换一纸虚名体面。
这荣光看似尊贵,实则是另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一旦踏入京城,她便更加是皇权棋局里可供摆布、可供牺牲的棋子,永无真正的自由和安稳。
更何况,自己这副残躯,还能苟活几日呢?
苏玉荷默然伫立片刻,眼底澄澈无波。
“烦请公公回禀圣上。”她低声道,“民女生于市井,长于市井,半生浮沉、惯于山野,早已不知宗室礼数、天家规矩为何物。”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荒芜,“民女出身寒微,心性粗陋,不敢玷污天家尊荣,亦不愿背离半生故土。圣上隆恩,民女心底感念,只是这份天家荣光,民女委实消受不起。”
一席话落,小院重归寂静,唯有风过竹叶的细碎轻响,幽幽回荡着。
赵吉握着圣旨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了一丝错愕。
他御前传旨多年,见过无数人为宗室名分、皇权荣宠趋之若鹜、殚精竭虑,有人穷尽一生攀附权贵,有人舍尽性命求取尊荣,有人为一纸圣旨涕泪交零,却极少听见有人这般坦然、这般决绝,亲口拒绝帝王盛恩,拒绝滔天富贵和正统名分。
拒绝这道旨意,便是拒绝了翻身重生的机缘、拒绝了安稳尊荣的余生,她竟甘愿终身布衣、隐于乡野,守着一方小院、一世清贫。
可赵吉望着苏玉荷那双澄澈无波、坦荡通透的眼眸,忽然懂了,她不是一时意气、不是故作清高、不是不知珍惜。
她是真的看透了。
她这一生,早已被皇权磋磨殆尽,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天家富贵、宗室体面,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层困住余生的枷锁,毫无意义。
赵吉沉默片刻,敛去了错愕神色,微微躬身,“苏娘子心意,奴才必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回禀圣上。只是娘子三思,若此番接旨,录入宗室、入籍玉牒,往后世间再无人敢轻辱于你,半生孤苦皆可止步于此。”
他语气恳切,字字真诚。
他知晓这道旨意里藏着帝王为数不多的愧疚与弥补,是皇权能给予她最厚重、最稳妥的兜底。
苏玉荷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意已决。大人不必再劝。”
赵吉闻言,心头微震,却也只好默然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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