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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脚步声渐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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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声再度响起。
小院重归安宁。
苏玉荷缓步走到灶房墙角,拾起靠墙立着的铁锹,一步步走到小院东南角的青竹之下。
然后,她手持锹柄,微微俯身,用锹尖轻轻掘开湿润松软的泥土。
小鱼静静立在廊下,好奇地看着阿姐。
苏玉荷蹲下身,从颈间解下了自己日日佩戴的玉,将它稳稳地放置在坑底。
玉坠静静躺在泥土中,沉郁色泽与湿润泥土相融。
她抬手,一捧一捧在玉上覆上松软的泥土,将深坑彻底填平。
自此,毒玉入土,枷锁深埋,万般宿命尽数归于尘土。
她缓步走回廊下,抬手拾起炭笔,将剩余的枯荷梗描摹完整。
线条清淡孤冷、干净利落,无半分冗余拖沓。
恰如她此刻心境,尘埃落定、万事归空。
画完枯荷,她垂眸思索片刻,又在枯荷下方添上了几缕浅淡的水波纹路。
静水漫过残梗,温柔又荒芜,清冷又孤寂。
一幅枯荷静水图,寥寥数笔,道尽她半生浮沉。
“阿姐画得真好看。”小鱼端了茶盏来,站在她的身后。
苏玉荷微微偏首,看向身侧的小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莲笺斋已经在整修了,往后,你还回到那里去。”她柔声道。
小鱼不解地问:“那阿姐呢?”
“我啊,不告诉你。”苏玉荷莞尔一笑。
小鱼思索了片刻,说:“我知道了,阿姐要嫁给纪大人,是也不是?”
言毕,她看到苏玉荷涨红的脸,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苏玉荷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眼角便噙了泪。
远处乡野的鸡鸣隔着围墙传来,温柔绵长。
风穿竹叶,簌簌轻响,灶房沸水咕嘟轻沸着。
世间万物皆在缓缓流转,唯有她的光阴,正在悄然流逝。
苏玉荷靠在微凉的廊柱上,闭目小憩。
她在心底静静盘算,余生寥寥光阴,只剩最后一件大事未了。
她不要自己的余生尊荣,只求用尽最后一点皇恩,换纪松年前路坦荡。
这是她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不求相守、不求相见、不求回应,只求他前程似锦、余生安稳。
念及此,她回到了房中。
笔落素纸,字迹端稳沉静、力道平和。
她细细落笔,字字句句书写纪松年驻守吴趋以来的勤勉功绩。
每一次,她与他相处时,总是进退合宜、恪守本分,是因为她知道,他有更长更远的路要走。她懂他的心怀苍生,懂他的克制隐忍,亦懂他的负重前行。他的人生,不应该局限在一隅、一人上。
纸上的字字句句,皆是她深埋心底、从未言说的深情。
她只求以自己最后一点微薄的皇恩余泽,为他扫平前路风雨、扫清朝堂非议、铺平半生仕途。
写完之后,她将纸轻轻挪至案边静置晾干。
灶房里传来了小鱼轻轻淘米的水声。
她缓缓挽起袖口,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腕。那几道暗紫色的纤细纹路,比昨日愈发清晰。
她默然垂眸,缓缓放下袖口。
她不知道这封倾尽心力的书信,能否顺利送达帝王手中。
亦不知道自己残存的这点微薄皇恩,能否真正成全一人前程。
她甚至不知道,这封信抵达京城的那日,自己是否还能安然存活于世间。
她身子日渐衰败、生机日渐凋零。
可她必须写。
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郁与不甘,在落笔成文、字字落地的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动。堵在胸口半生的那口浊气,也终于稍稍释然。
此生该言之事、该尽之心、该护之人,已然尽数言尽、尽数安放、尽数成全。
她将信纸轻轻叠好,对齐边角,妥帖装入一只素白信封之中,又以米浆轻轻粘合了封口。
然后,她将信封轻轻交到小鱼手中,说:“送去城中驿馆,交于赵吉公公即可。我意已决,让他不必再逗留吴趋,这便速速回京吧。”
“好。”小鱼不敢耽搁,揣好书信,便出了门。
苏玉荷缓缓起身,走到灶房,为自己倒了一碗温热的水。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漫开,熨帖着脾胃,却终究暖不透冰封的心底。
喉间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痒意,她轻轻咳了一下,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她淡淡笑了笑。
余生长短,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在落幕之前,做完了最想做的事。
没想到,仅仅数日之后,小鱼进城买糕点时,便从城中带回了一则喜讯。
纪松年奉旨擢升,晋为江南巡抚,总辖金、吴、松、常四府水利民生、吏治民情。
众人皆言,纪大人如此年纪轻轻便能镇守江南一方,往后必定青云直上、前路无忧。
苏玉荷坐在廊下,静静剥着一碗莲子。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底唯有一片尘埃落定的释然。
此番筹谋与成全,终究没有白费。
他终于得偿所愿。
“纪大人哪一日启程赴任?”她轻声询问,语气平淡无波。
“听说是后日清晨。”小鱼答道。
苏玉荷轻轻颔首,心底沉沉落定。
当日午后,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出了小院。
小鱼欲随行相伴,她轻声婉拒:“不必,我独自走走便好。”
她踏过青石长街、穿过临河巷陌,迎着微凉晚风缓缓前行。
一路行至莲笺斋门前,她脚步微微一顿,默然驻足。
这里曾是她年少的家园,也是她与小鱼相依为命的港湾。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她静静伫立门前,默然凝望片刻,随即缓缓转身离开了。
后来,她又慢慢行至小石塘堤坝。
这里已经修葺规整,松木桩排列齐整,水位刻度清晰分明。
纪松年终究是守住了这一方水土,护住了一方百姓。
那方残碑依旧静立堤边。
她蹲在碑前,用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碑面,无数细碎的过往涌上心头。
她想,不久之前,身后三步之遥,那人静静伫立,轻声道:“我守住了这一方水土,但我更想护住你。”
彼时她心事内敛,不敢回应。
如今风波历尽、人事皆非,她终于读懂他那份克制深情,却再也没有资格去回应。
晚风微凉、暮色渐沉,天际晕开一层霞光。她立在堤上,目送落日沉尽,看天色由橙红转为灰蓝,再渐变为深墨沉沉。
人间暮色落幕,她心底的旧梦,也将彻底落幕、永远封存。
晚风裹挟着枯荷的清冷气息,温柔漫过肩头。
她缓缓转身,踏着沉沉暮色,离开了堤坝。
纪松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路上,他都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从莲笺斋,再到小石塘,可他不敢上前。
千言万语,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历经牢狱风波、朝堂浮沉,他终究守得云开、得偿所愿,迎来了青云前路。
只是他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竟无半分高升的欣喜和履新的雀跃。
仕途坦荡、前程似锦,可他心底最想护住、最想相伴的人,依旧遥遥相望,无从相守,亦无从靠近。
直到那抹纤瘦身影走进小院,纪松年依旧没敢上前。
他离她不过数丈,却仿佛隔了一生那样漫长。
他在暗处看了她许久。总觉得她的身影过于单薄了些,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起自己接到擢升圣旨的那一刻。
驿使跪在阶下高声宣旨,府中上下跪了一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可他心头涌上来的竟不是欣喜,而是一阵近乎窒息的钝痛。
他大概明白,这道圣旨为何来得这样快、这样顺遂。
那些朝中盘根错节的非议,为何会突然偃旗息鼓。
她做的一切,他虽未亲见,却已猜得八九分。
他明白,她是用自己的福泽,换了他的前程,填平了他仕途上的沟壑。
他太了解苏玉荷了。她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事都安顿得妥帖周全,然后把最苦的那一份留给自己咽下。
她从不向他索取什么,甚至从不向他靠近,始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正是这份进退合宜,让他最是心疼。
暮色愈沉,纪松年沿着她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堤坝。
他在残碑前默立了良久。
指尖触上碑面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余温。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苦涩的笑意自唇角一路蔓延至眼底。
仕途坦荡,前路无忧。这是他少年时便渴求的青云之志,如今悉数如愿。可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纸上光鲜的功名与权柄,皆不及暮色里她回头时那一抹薄薄的笑。
她拒绝了天家厚爱,却转头成全了他的余生。
他将手掌抵在碑面冰冷的石上,久久未动。
夜风穿林,枯荷簌簌。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沉沉敲在心上。
他想,自此之后,江南四府水利民生、吏治民情,皆系于他一身。
他必须活成她期望的那个样子,克己勤勉、心怀苍生,方能不负所托。
从今往后,无论他站在多高的地方,心底最深处,都将是长街尽头,她那一抹瘦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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