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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长公主的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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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帖子送到驿馆时,已是午后。
驿馆庭院的风带着临水的湿凉,卷着细碎的落花掠过檐角。
那一封帖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案上,却沉甸甸压得人不敢轻视。
王砚桢指尖触到笺纸的那一刻,骤然察觉到一丝沁骨的凉意。
来传话的小侍卫说,公主原话是“润卿,今夜行宫备了几样小菜,你来陪我说说话。你我君臣一场,总该有个好聚好散。”
听到“好聚好散”四字,王砚桢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思量。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王砚桢心里清楚,她这一生,最不屑的便是草草收场,最不容的便是受人背叛。
她越是言说放下,越是平和淡然,心底的恨意与疯癫,恐怕便越是汹涌滔天。
王砚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随即便沉入更深的权衡。
他反复推演着如今的局势,字字句句剖析着她的处境:赵吉已携圣命抵达吴趋,日夜彻查旧案,加上自己送出的证据,公主此局必败。
但圣上并未降罪于她,明面上,她依旧是当朝长公主。
窗外日影缓缓西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极长。
王砚桢静坐良久,这才起身换了件衣服,上了马车。
今夜的行宫灯火通明,整条回廊两侧的灯笼尽数点亮,将冰冷的青石地面映得暖意融融。
连阶下那一丛早已凋零落败的秋菊,也被笼上了一层虚妄的柔光,硬生生衬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鲜活与艳丽。
王砚桢缓步穿行在回廊中,月白色的锦袍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引路的侍女垂首在前,将他稳稳引至后花园深处的临水小厅。
这座临水小厅三面开窗,池水经年不涸。
此刻,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蒙尘的古老铜镜。
枯褐的荷茎参差林立,枝干嶙峋,满目荒芜。
长公主早已静坐案后。
她今夜卸去了满身珠翠,只穿了一身素净米白暗纹长裙,发髻也梳理得规整简洁。
不仔细看的话,倒是与苏玉荷别无二致。
灯火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素净淡然。
她看着王砚桢从回廊尽头一步步走来,笑着招呼他落座。
几盏酒之后,长公主终于开了口,“润卿,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许多年了。”
“许多年……”长公主缓缓重复这三个字,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冰冷的嘲弄,“那时你在一众朝臣之中,卑微得如同尘埃。是本宫一手将你拔擢而起,一路为你扫清障碍,为你争来仕途荣光。”
王砚桢微微垂首,“殿下提携之恩,臣毕生铭记。”
长公主低声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将自己面前的酒盏端起,朝王砚桢的方向敬了酒,“润卿,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邀你至此?”
王砚桢赶忙举杯应和道:“臣不知。”
“这几日,本宫闲来无事,将你背后筹谋的一切,细细推演了一番。卷宗之中的奥秘,若非得了你的相助,赵吉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就能查得出来?”
她浅浅啜了一口酒,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王砚桢脸上,“还有,彼时纪松年与苏玉荷的流言方传到京中,连弹劾的奏折都被呈到了御前。你却出了手,力保他二人没有牵连。那时,你便对苏玉荷存了私心,也顺势投靠了皇帝,对吧?”
“此番本宫南下,从一开始,就是你与皇帝沆瀣一气,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本宫往里面跳,是也不是?再则,你知晓纪松年对苏玉荷确实心怀不轨,便也想借本宫之手杀了他,如此一来,苏玉荷的身边就只有你这个旧友了。如此一箭三雕,王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本宫原本以为,人各有志,朝堂浮沉,各为其主。你若心生异心,不愿再随本宫,本宫尚可释怀。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将我困在其中。”
“本宫从前不察,是因为信你,是因为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念着你是本宫一手提拔的心腹,以为你总该有半分知恩图报。”
“可如今看来,是本宫愚不可及。”
王砚桢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却依旧垂眸端坐。
长公主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那些被她压抑的猜忌与怨怼,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尽数翻涌而出。
“原来,你早已成为皇帝插在我身边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时时刻刻,对准我的咽喉!”
“王大人,你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
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她的声线微微拔高,带着一丝濒临失控的颤抖,“还有段瑾年之死!”
“段瑾年是本宫最忠心的臂膀,是本宫多年栽培、最倚重的心腹,他对本宫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如今他骤然惨死,想来也是你暗中递信,刻意泄露他的行踪,一步步引他入局,送他赴死!”
“你借旁人之手,除掉本宫最得力的心腹,让我从此孤身入局,无人可依,是也不是?!”
长公主的气息愈发不稳,眼底猩红愈盛。
她半生筹谋,自以为算尽人心,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竟然都活在王砚桢布下的棋局之中。
她笑得悲凉又疯癫,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真是可笑!我何其愚蠢,何其可悲!你从来不是助我、不是护我,你从头到尾,心中想护的,都只有苏玉荷一人!”
他想护的是苏玉荷。
而她,是他棋局里最大的牺牲品,是他登顶前路最关键的垫脚石,也是他护住心上人的祭品。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长公主心底最后一丝理智,也终于彻底崩塌。
她本就身处绝境,棋局尽毁。
如今再看清这一场惊天骗局,心底的不甘、怨恨、绝望彻底发酵。
困兽绝境,无生路可退,无后路可寻,便只剩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润卿,你算计了一辈子人心,权衡了一辈子利弊。”她轻轻开口,目光牢牢锁住王砚桢,“你算准了圣上的心思,算准了赵吉的行事,算准了朝堂的局势,算准了本宫的软肋,算准了所有人的退路与前路。那你可曾算了出来,你方才饮下的那杯酒,里面藏有剧毒?”
“你捅了我最狠的一刀,毁了我半生基业,这一笔血债,本宫岂能不讨?”
王砚桢垂眸望着杯中残酒,面上流露出惊恐之色。
杯底的酒液澄澈透亮,映着摇曳烛火,像一盅融化的琥珀。
周身暖意瞬间散尽,刺骨寒意席卷全身。腥甜戾气骤然从胸腔翻涌而上,一大口乌黑的血喷涌而出。
他冷笑了一声。
事已至此,一切都来不及了。
原来,这就是公主所谓的好聚好散。
一种不受控制的、剧烈的痉挛,从内里疯狂收缩,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呼吸骤停。
血色迅速晕染开来,在素白锦袍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狰狞暗沉的血花。
视线剧烈晃动,灯火扭曲重叠,天地间只剩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模糊之中,他仿佛看见长公主缓缓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润卿,你终究算错了本宫的胆子。”
“本宫最容不得的,便是背叛。你偏偏挑了最不该做的一件事。本宫怎会让你善终?”
王砚桢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褪去,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他最后望向窗外那一池残荷,心底掠过一丝微弱念想。
如今荷根尚在池底蛰伏,但寒冬过后,等到来年盛夏,依旧会亭亭净植,绿意满池。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希望苏玉荷能安然无恙地从牢里走出,每一年盛夏,都替自己看看这荷花满池的盛景吧!
眼底最后一丝光影消散,胸腔最后一缕温热气息缓缓溢出,他终于彻底气绝。
小厅之内彻底归于死寂。烛火悠悠摇曳,光影斑驳,映着长公主孤绝伫立的身影。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已死之人,眼中只有一片空洞荒芜的死寂。
窗外池水静静流淌,月色铺覆水面,薄如轻纱。
远处平江河缓缓奔涌,无声无息。
风吹过回廊,卷起细碎夜风,拂动她鬓边发丝。
她就这般静静立着,立到月色西移,光影变迁,才终于缓缓转身。
她走过绵长的回廊,对着门外值守侍女淡淡吩咐:“天亮之后,去告知赵吉。就说,王大人昨夜独自在花园夜游,因饮酒过量,醉后失足,不慎跌入后花园荷池,溺水身亡。”
侍女垂首躬身,恭谨应下一声:“是。”
暖阁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灯火与夜色,将一室彻底笼入漆黑。
长公主立于无边黑暗之中,任由冰冷夜色牢牢包裹全身。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忽然传来一声夜鸟啼鸣,短促而凄厉。
幽深冰冷的大牢深处,苏玉荷在沉沉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
在梦里,她看到了一身白衣的王砚桢,竟然赤着脚站在荷花池中。
她想要喊住他,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浅浅笑着,那笑意很轻,很淡,是解脱,是释然,也是穷尽半生、护她周全之后,最后的温柔托付。
苏玉荷心口骤然一痛,她拼命摇头,可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缓缓垂眸,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他缓缓向池塘深处走去。
脚下的池水缓缓漫涨,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最终将他彻底笼罩。
风声渐歇,荷影归静。
方才还满池风月的荷塘,转瞬间空空如也,只剩了一池静静流水,无风无浪。
仿佛方才的相逢与别离,从来都未曾发生。
下一秒,梦境骤然碎裂,田地轰然崩塌。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眼角已沁出一片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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