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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赵吉在府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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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吉在府衙偏房里待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终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命人将书吏传来,问:“此前王家案的小商户证人,还找得到吗?”
书吏忙答道:“有一个姓李的,在城西开了间小纸铺。此前,他的铺子被王家压价压得差点关门,后来纪大人断了竹料垄断才重新撑起来。他家就住在阊门内。”
赵吉点了点头,“那我们即刻便去吧,”
阊门大街的早市已经开了。
那间小纸铺开在阊门大街拐角的一条窄巷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正低头用裁刀将一沓纸裁成小张。
赵吉走进铺面时他抬起头来,赶忙招呼。
赵吉没有绕弯子。
他从褡裢里取出那面令牌,放在柜台上,又将一份抄录过的旧口供底册翻开,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李掌柜,”他说,“这上面的签名和手印,是你按的吗?”
姓李的纸铺掌柜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是一段关于王家竹料垄断的证词,末尾按着一个朱砂手印。
他看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吉将那页纸收回,“李掌柜,你当日证词所写,可属实?”
“属实。王家压了我三年的竹料价。我只能从别处高价进料,纸价涨了卖不出去,不涨又亏本。那年冬天我差点关了铺子回家种地去。是纪大人查了竹料市场,才把我这条命续上的。”
回到府衙书房,一只木匣出现在长案正中。
赵吉眸色沉了沉,心下了然,这应该是王砚桢送来的投名状。
他走到案前,将那匣子端起来放在手边,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几页纸,赵吉将那些纸逐一取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页是王家竹料场的原始出入账目,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几行批注,字迹潦草但内容极密;
第二页是两位小商户的证词原件,末尾的两个朱砂手印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轮廓尚可辨认;
第三页是一枚王氏印鉴的拓印,比对着卷宗里盖在结案报告上的印鉴,拓印上的纹路在细微处有肉眼可见的区别。
赵吉立身案前,眸光沉沉。他凝视着满案铁证,沉吟良久。
一桩精心布局、权术堆砌、以强权压覆公道的冤案,至此,人证物证俱全,无可辩驳。
片刻后,他敛尽思绪,沉声传令备轿,前往行宫。
此番前去,不是求情商榷,不是报备核查,是天子对越界公主的最终问责,是真相对人为伪局的彻底清算。
他特意命人抬了一具薄棺随行。
内里安放的,正是段瑾年的遗体。
他的死,是这桩冤案的血色伏笔。
赵吉深知,空谈道理无法敲碎她的伪装,唯有血色尸骨、眼前亡魂,才能彻底刺破长公主层层包裹的矜贵与侥幸,击溃她最后的心防。
果然,行宫外值守的侍卫见到棺木,无不心惊色变,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即刻快步入内通传。
暖阁之内,长公主正手持铜壶,静静浇灌着一盆墨兰。
当下人入内禀报,说赵吉带了一具棺木时,长公主手中的铜壶骤然偏斜。
壶内清水倾泻而出,大半溅落在花盆边缘,台面上瞬间洇开一片细碎水渍。
她看着那片水渍,指尖微僵,轻声道:“请。”
片刻后,赵吉独身入了暖阁。他的手中仅握一只牛皮纸封套,无一名随从近身。
他于暖阁正中稳稳站定,躬身行礼,将牛皮封套从容呈上:“殿下,奴才奉旨核验吴趋知府一案,现已彻查完毕,证据闭环、始末清晰。卷宗诸多纰漏伪弊,还请殿下过目。”
长公主抬手接过封套,逐一取出内里纸页。她一页页细读,看到那些被篡改的页码、被伪造的证词、被替换的卷宗、纹路相悖的纸页、偏移错位的印章,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良久,她缓缓抬眸,故作无辜地说:“赵公公果然是御前得力之人,心思缜密、查案入微,这般细致功夫,本宫着实佩服。”
“本宫此前当真未曾察觉卷宗中竟藏有这般纰漏。本宫本就不擅断案刑狱,此番只是途经吴趋、偶遇此案,见民怨沸腾、商户哭诉,才不得已临时接手审理。”
“皆是王家一众奸商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在本宫面前极尽卖惨哭诉,捏造纪松年偏袒徇私、打压同业的假象。本宫一时心软、识人不清,误信奸商谗言,这才错判此案。若早知真相如此,本宫怎会冤枉良善?”
说话间,公主的眼眶已悄然泛红,“本宫代天子巡视地方,本意从来都是肃清乱象、为民除害,从未想过,反倒被这般市井奸商肆意利用,蒙蔽愚弄至此……”
暖阁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微风穿庭的轻响。
赵吉静静伫立原地,全程垂眸恭听。
待公主尽数说完,他才微微躬身,“殿下苦衷,奴才知晓,亦会据实回禀圣上。”
他话锋骤然一转,沉声道,“只是奴才有一事,不得不当面请教殿下,也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殿下静听。”
他抬眸,直直望向长公主,“奴才彻夜核查,查实到卷宗私自更易页码共计十一页。其中五页纸纹与原卷全然相悖,三页墨色崭新,是近期刻意誊抄伪造,两页官印落位偏移半寸有余,与府衙历年旧档规制全然不符。更有一页,边角留存清晰裁刀切痕,是从旧卷宗上裁切替换、刻意拼接而入。”
他抬手从纸叠中抽出那页带裁切痕迹的纸页,轻举着,供长公主细看:“市井奸商,可欺殿下耳目、惑殿下判断,可他们无官印、无旧档、无官府规制,如何能深夜潜入官衙、拆解卷宗、裁纸换页、仿墨盖印,做得这般天衣无缝?”
“这些卷宗伪弊,藏于府衙归档之内,隐秘至极,若非官府中熟知存档流程之人,绝无可能做到。”
他缓缓收回纸页,轻轻放回案上,语气愈发沉肃,“殿下方才言,是被王家奸商蒙蔽。可奴才想问,这些深及官府内核、触碰朝堂规制的私改行径,难道也是王家人所为吗?”
一语落地,暖阁彻底死寂。
空气凝滞沉重,再无半分余地。
长公主端坐案后,眸光沉沉地锁住赵吉的面容。
她心底所有的侥幸、伪装、推诿,尽数被这一句追问击碎。
十一页铁证罗列在前,新旧纸页、墨色印鉴、裁切痕迹两两对照,破绽昭然、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戾气,缓缓开口:“赵公公查得仔细,滴水不漏。本宫无话可说。这案子,便依圣上之意,凭公公查到的实情处置即可。”
赵吉并未就此收声,反而趁势上前半步,继续说:“殿下身份尊贵,乃是天家金枝、皇室嫡脉,生来便享世间极致尊荣,已是无上福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公主之本,是尊荣闲散、安居其位、守分惜福,安享天家庇佑,便可得一世安稳。”
“殿下身居高位,本该恪守本分、避嫌远权,可您这些年越界干政、插手地方、私断刑狱,步步触碰皇权底线。殿下可曾想过?这一身尊荣皆是天家所赐,所享福分皆是圣上所予。”
“安分守己,便是一生荣华无忧;若执念太深、妄念不止,妄图触碰九五之尊、觊觎庙堂权柄,便是祸根自埋。”
“福分从不是争来的,是守来的。不知惜福、不知守分,一味负隅顽抗、肆意僭越,到头来,恐怕连这仅剩的安稳福分,也会所剩无几。”
这一番话,是御前近臣最后的委婉规劝,也是天子对这位长姐最后的警示包容。
虽无厉声斥责,却字字诛心,彻底点破了她暗藏心底的权欲与妄念。
长公主心底惊雷阵阵,却依旧沉默不语。
赵吉见她神色,已知她执念难消,便不再多言规劝。
对错功过,自有圣上裁决。
他躬身行礼道:“此番所有实证,奴才会尽数整理成册,呈报圣上,恭请圣上定夺。”
语毕,他转身缓步退出暖阁。
行宫庭院之内,暮色已然沉沉落下。
庭中的草木褪去了白日轮廓,化作一团团模糊暗沉的暗影。
暮色四合,长夜将临。
吴趋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不远处平江河缓缓流淌,水声细碎绵长。
行宫暖阁之内,下人尽数退避了。
长公主撑着案沿缓缓起身,移步殿外。
庭院正中,那具薄棺静静停放着。
她心下了然,赵吉特意将段瑾年的棺木停放在此处,便是杀鸡儆猴,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权欲棋局的牺牲品,直面僭越失度的惨烈代价。不用半句斥责,便胜过万千规劝。
她缓步上前,轻轻拂去棺身薄薄的浮尘,而后俯身,缓缓推开棺盖。
她用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沉寂冰冷的面庞,细细摩挲着他紧闭的眼睫,清冷的鼻梁与苍白单薄的唇瓣。
从前这双眼睛始终追随着她,如今却再也不会看她一眼。昔日眉目清朗的男儿,如今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肤色也变得惨白僵硬。
晚风穿庭,寒凉刺骨。长公主将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
她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压抑破碎、撕心裂肺,藏着悔恨、不甘,亦有惶恐、绝望。
这般哭声,在行宫众人听来,只觉得肝肠寸断、声同鬼魅。
所有的不甘侥幸,在眼前这具冰冷棺木前,尽数碎裂消融。
这些年来,段瑾年为她筹谋、为她布局、为她担罪、为她赴死,心甘情愿做她登顶路上的棋子与利刃,最终却沦为她棋局中最惨烈的亡魂。
这是她权欲滋生的代价,是她执迷权柄的血淋淋伤痕,更是赵吉今日杀鸡儆猴,敲醒她虚妄执念的最重警钟。
哭至力竭,长公主方才缓缓收声,眼底一片死寂悲凉。
她命下人取来干净华贵的亲王规制寿衣,俯身细致为段瑾年整理仪容、更替衣衫。
她动作轻柔肃穆,细细抚平衣料褶皱,拂去他周身尘埃。事毕,她起身沉声传令,破格以亲王礼制厚葬段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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