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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赵吉于沉阴 ...

  •   赵吉于沉阴浓雾之日抵达了吴趋。
      这里本是江南富庶风雅、民生恬淡之地,商贾安稳、文风兴盛,百姓岁岁安然度日,市井自有温润烟火。
      可自长公主骤然入吴、强势接管府衙事务之后,整座吴趋城便被一层厚重无形的阴霾死死笼罩。街巷日渐死寂,路人步履匆匆,昔日悠然的风雅荡然无存。

      赵吉一路隐匿行迹,轻车简从入城。
      入城之后,他未先赴府衙,而是直奔莲笺斋周边街巷,想要从民间口碑里锚定案情最本真的样貌。
      巷口的馄饨铺尚有零星烟火,里头坐着一众本地的老街坊。

      他们皆是常年居于此处、熟知始末的旁观者。
      赵吉落座后,与他们闲叙,不经意地问及莲笺斋近况与苏玉荷为人,铺中众人皆是交口称赞,盛赞苏玉荷心性温良、宅心仁厚,数年如一日默默帮扶寒门学子、接济孤寡老弱,言谈之间没有半句非议。
      尤其是馄饨铺的老板娘王婶,提起苏玉荷来,更是赞不绝口。

      原来,莲笺斋常年无偿对外开放,贫家子弟可免费借书求学、申领纸笔,无一索要分文。
      街巷孤苦无依、老弱困顿之人,也常得苏玉荷衣食接济、善意帮扶。
      她从来行善润物无声,不张扬功利,更不结私恩。

      铺内食客纷纷附和,有白发老儒感念苏玉荷数年滋养本地文风,成全无数寒门稚子求学之路;往来商户亦惋惜这般清白善人无端蒙冤;邻里街坊也个个铭记她冬赠棉衣、夏施凉茶、岁岁行善的赤诚。
      所有人心底都清清楚楚,苏玉荷是至善纯粹之人,此番身陷牢狱,必是有天大冤屈。

      赵吉顺势轻声问及前任知府纪松年的为官名声,众人皆道,纪松年为官勤勉、性情耿直,治吴以来,吴趋商事安稳、文风不衰,虽算不上千古清明能臣,却素来体恤民情、轻徭薄赋、极少扰民,绝非贪赃枉法、祸乱市价的奸佞之徒。
      可长公主铁腕管控之下,城中早已无人敢公然论是非、辨黑白。
      所以,他们也只是寥寥数语,便纷纷敛声闭口,唯恐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小鱼忽然从店铺后面的院子里跑了出来,当着满铺众人的面愤然直言,控诉长公主无端构陷良善,为除心头隐患不择手段,甚至派人烧毁城郊无人的破庙,手段狠绝、心性冷酷。
      原来,自从破庙被烧毁后,王婶便把她安置在了自己家中,白日里总不许她出门,怕被长公主的人寻了去。
      此番看小鱼公然说出这些话,王婶不禁惊惧万分,慌忙伸手制止,生怕这番话被暗探听去,招来灭顶祸事。

      赵吉静静听完她的话,心底已然理清了全盘脉络。
      满城百姓整齐划一的感念、强权之下不敢言语的畏惧、稚子毫无伪饰的血泪控诉,无一不指向苏玉荷的品性清白和此番无端蒙冤。

      他起身离去,途经莲笺斋时,看到大门紧锁,匾额尽数摘除。
      他不再停留,径直前往府衙。
      值守衙役见他掌心亮出的御用金牌,瞬间脸色煞白。

      赵吉径直入了府。
      圣谕在身,皇权加持,他今日至此,便有如圣上亲临。
      府衙前厅之上,各级官吏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屏息、惴惴不安。

      赵吉独立在厅堂中央,身姿沉静端正。
      长公主身着一袭华贵宫装,缓步自内堂而出。
      赵吉躬身行礼,“奴才赵吉,奉圣上口谕,南下核验吴趋知府一案。叨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淡然地说:“此案本宫早已亲自审结归档,全程核查严谨,证据确凿、罪名分明,涉案犯官已然入狱,只待按律处置。公公奉旨南下辛苦,只管安心阅卷核查便是,无需多虑。”
      赵吉垂眸道:“殿下秉公断案、体恤地方,朝野皆知。只是圣命如山,奴才唯遵圣谕、据实核验,不敢有半分偏私、务必查得清清楚楚,方可回京复命。”

      语毕,他抬手展开手中明黄色御用丝帛,“圣旨在此。凡本案相关人证、物证、卷宗、供词,皆由奴才复核,朝野诸人,不得干预、不得阻拦、不得遮掩。”
      厅堂气氛骤然凝滞,沉冷的对峙感席卷全场。
      满厅官吏心神巨震、面色各异,皆知吴趋局势已在顷刻间翻覆。

      长公主眸光骤然沉落,死死盯住那卷明黄丝帛。
      她眼底的温和已经尽数褪去,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雍容。
      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查案复核,是圣上借此案,向她的势力伸手亮剑。

      漫长的死寂笼罩着前厅,无人敢打破这份压抑。
      良久,长公主方才缓缓抬眸,“看来圣上对此案,倒是格外上心。”
      赵吉躬身道:“圣上心系朝野清弊、体恤民间冤屈,奴才临走时,陛下特意交代,但凡地方疑案、错案,皆需据实清查、正本溯源,不容半分冤屈掩埋。”

      一句话不卑不亢,却当众撕开了她刻意维系的公正假面。
      长公主眼底寒意更盛,却无从辩驳。
      皇权压顶,她所有的手段和权谋,此刻皆被死死克制。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既然圣谕在此,本宫自然遵旨。”
      言毕,她起身离座,“公公尽可放手核查。本宫连日操劳案事,身心倦怠,先行回行宫歇息。”
      转身的刹那,长公主宽大的衣袖无意间扫落了案上空置的白瓷盏。白瓷坠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瓷屑也瞬间飞溅满地。

      她从容地跨过满地残瓷,缓步离去。
      赵吉缓缓抬眸,眼底锋芒凛冽,冷意沉沉。
      他不再耽搁,立刻沉声传令,“即刻调取纪松年一案全部卷宗原件,分毫不得缺失。”

      府衙官吏不敢违逆圣谕,即刻奔走调度,数十册厚重规整的卷宗迅速被搬入西侧偏房。
      赵吉深耕御前数十年,阅尽朝野文书、见惯官场伎俩,早已练就辨伪如炬的慧眼。
      他逐页细勘、逐行核查,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纸纹新旧交错、横竖肌理相悖,墨色深浅不一、落笔气场违和,官印偏移半分、纸面留有刻意抚平的封存折痕……
      诸多细微异常,皆是卷宗被人为抽换、补录、篡改、造假的铁证。
      他将这些所有可疑页面逐一比对,心下了然:案件原本的权责判定、账目记录、证词供词、贪腐源头已尽数被替换。

      夜色渐深,油灯长明,灯火映着满桌卷宗,明暗交错。
      赵吉取出府衙封存的三年原始旧档底册,与新改卷宗两两对照,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彻底昭然若揭。
      乾坤倒置、善恶颠倒。真正作恶之人全身而退、洗尽罪责,清白良善之人蒙冤入狱、身陷绝境。至此,全盘棋局彻底清晰通透。

      长公主骤然插手吴趋政务、强行干预旧案,从来不是为公查案、肃清乱象,而是为了铲除苏玉荷这一心腹隐患,消解心底忌惮。
      所以,她不惜动用公权、篡改官档、捏造罪名、构陷良善,再以强权压制一城舆论、封锁万民口舌,硬生生造出一桩天衣无缝的冤案。

      赵吉神色冷冽。
      他即刻传令,隔离所有涉案存活人证,分批单独传唤、逐一隔离盘问。
      他特意下了严令,严禁众人互通消息、串供遮掩,严禁任何外人探视干预,彻底封死串供、灭口的渠道,不给对手留下半分翻盘余地。

      行宫长夜寂寂,暖阁之内寒意暗生。
      长公主独坐窗前,周身气场冷硬沉郁,再无半分松弛从容。
      她隔着半城沉沉夜色,心神死死系在府衙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火之上。

      她清晰知晓,此刻,赵吉正在逐页拆穿她的布局、逐条撕碎她的伪装、逐层瓦解她的掌控。
      这般无声无息、步步拆解的清算,远比直面杀伐、当庭对峙更让人惊惧惶恐。
      没有硝烟的权谋博弈,最是诛人心魄。

      她也终于彻悟,牢狱之中王砚桢拼死阻拦、句句周全利弊、强行保下苏玉荷性命,从来不止是恪守臣子本分、顾全朝堂大局,更是私心暗藏、刻意周旋、暗中保全。
      是他提前看透了棋局终局,所以冒着触怒她的风险,为这场必死的冤案,硬生生留下了唯一的突破口。

      庭园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晚风寒凉刺骨。
      长公主望着无边沉沉暗夜,唇瓣轻启,字句寒凉低沉,“王砚桢,你很好。”
      她心知棋局已然彻底失控,自己苦心布下的杀局,正在被一点点拆碎。可她身居高位、进退无路,一生权势荣华皆系于此,只能硬着头皮静待终局,在无边暗夜里承受着未知的焦灼与惶恐。

      平江河水静静流淌,细碎水声漫过整座沉寂的吴趋城,裹挟着满城暗流与无声博弈。
      府衙偏房孤灯灼灼,照亮卷宗里所有的猫腻与弊窦。
      幽深囚室之内,苏玉荷静倚冰冷墙壁,抬眸望向漆黑高窗,心底澄澈安宁、稳如磐石。

      吴趋长夜漫漫、暗流汹涌,朝堂棋局未歇、博弈不止。
      但沉沉浓雾终有散尽之日,漫漫沉夜纵使再漫长,也终将会迎来破晓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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