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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大牢的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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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的甬道幽深无底,两壁的火把灼灼燃烧着,跳动的橘红火光将狭长的影子拉扯得更加纤长。
长公主缓步踏入的刹那,两侧的火光骤然一暗。
她手中独拎一只青瓷酒壶,火光流淌其上,折射出细碎幽冷的微光。
值守的狱卒开了门。
长公主抬步跨过门槛。
囚室昏暗潮湿,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霉迹,寒气顺着砖石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渗。
苏玉荷平静地看着她。
头顶的高窗破开一方窄窄的天幕,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两张容貌全然一致的脸,被这一道清冷月光生生切开。
长公主将手中的青瓷酒壶搁在苏玉荷身侧,低声道:“与其日日受毒噬之苦,勉强熬至油尽灯枯,倒不如体体面面地走。”
她眸光冷淡,语气中带着几分漠然,“这壶酒里融了无痛秘药,入喉无味,饮下之后沉沉睡去,便再无痛苦。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体面的结局。”
苏玉荷浅浅一笑,道:“我不会喝的。”
她的嗓音清浅柔和,面色依旧笃定而从容。
长公主的眉峰极轻微地蹙动了一瞬。
她这一生,阅尽世间百态。
可苏玉荷此刻的平静,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不是强撑的镇定,不是伪装的淡然,而是从心底最深的荒芜中,一点点沁出来的安宁。
长公主袖中的十指悄然收紧,心底的愠怒与忌惮悄然滋生。
她抬步往前,又逼近苏玉荷半步,压迫感骤然笼罩而下。
“你以为,你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那块浸毒血玉伴你二十年,早已蚀尽你的五脏六腑,动摇你的气血根基。就算有人侥幸救你出狱,你又能活多久?一年?半年?余下时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苏玉荷未曾辩驳,也不想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长公主。
那目光通透、清冷、豁达,不带怨怼,不带恨意,却拥有穿透皮囊的力量。
这眼神太过熟悉,骤然勾起了长公主心底最深的忌讳。
这是父皇的眼神。
这和先皇几乎一模一样的目光,让长公主不禁浑身莫名紧绷,心底也滋生出更加强烈的不安。
她不愿再被这双眼睛审视,伸手拾起酒壶,拧开了壶盖,“你不肯自觉,本宫便亲自灌你。”
冰冷强势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玉荷忽然轻轻开了口,“长公主,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长公主的手腕骤然僵在半空,“你说什么?”
“你如此尊贵,立于万人之上,却如此忌惮一位市井民妇。”苏玉荷语速不疾不徐,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你明明知道,我已剧毒缠身,却连这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我竟令你害怕至此?”
一语中的,字字诛心。
长公主鬓边的金簪微微震颤,似是有无形的风浪掠过心底。
“你这一生,是否从来都活在恐惧里?”苏玉荷静静望着她,“是否是因为,这些年你始终命人观察我,发现我的才情、品性、心胸、城府竟都在你之上,所以你暗自疑虑,当年应该被送出宫的人,或许不该是我,而是你吧?”
“你养私卫、截密使、安插亲信、构陷忠良,不择手段铲除异己,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害怕。怕这富贵荣华,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这滔天权势,不过是你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顷刻间便会翻覆,是也不是?”
“若真是与生俱来的福分,又何须这般拼命钻营?你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总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受之有愧。你越怕失去,就越拼命攥紧;攥得越紧,也就流失得越快。到如今,你身边早已一无所有。”
“住口!”
长公主的低吼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像一根拉至极限、濒临断裂的琴弦。
苏玉荷适时敛了话音,不再开口。
整座囚室重回死寂,唯有火把的焰心还在微微跳动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时刻,甬道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猛然转头,眼底怒意未消,寒芒乍现。
拐角处暗影浮动,王砚桢的身影阔步而出。
他快步走到二人跟前,目光锁定在长公主手中的青瓷酒壶上。
他躬身垂首,“臣听闻殿下深夜亲赴牢狱,狱中风寒阴湿,恐折损殿下凤体,特赶来随侍护驾。”
“护驾?王大人护的是谁的驾?”长公主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审视,还有伪装被彻底撕破后的凛冽寒意。
王砚桢直起身,上前半步,“殿下,臣方才听闻,密使已在城外。还有……”
“还有什么?”长公主已然怒不可遏。
“谢大人为护密使安全,在与歹徒搏斗中不幸身亡……”
一言落下,长公主已经面如死灰。
王砚桢继续说:“此刻若是让苏玉荷在狱中‘暴毙’,京使必然心生疑窦。圣上特派钦差南下查案,本就是为了核查此案蹊跷,人犯刚入牢狱便骤然殒命,无异于不打自招,告诉钦差此案藏有巨大隐情。”
他的劝谏之言滴水不漏,让人无从驳斥。
长公主颓然地垂下手去,手里的酒壶滚落在地上,汁液瞬间洒落了一地。
王砚桢看了看酒壶,接着说:“赵吉心思缜密、手段狠绝,殿下与其剑走偏锋,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是。”
囚室再度陷入沉默。
长公主立于月色之中,周身寒气森森。她心中洞若观火,早已看穿王砚桢这番周全说辞之下,藏着的尽是私心。可她无法反驳。
王砚桢所言,确是实情。
漫长的沉默过后,长公主终于缓缓抬手。
她深深看了苏玉荷一眼,随后转头望向王砚桢,冷笑了一声:“王砚桢,你倒是替本宫算得一笔好账。你最好虔诚祈祷,赵吉能来得够快。”
言毕,长公主直起身,径直朝着幽暗甬道走去。
途经王砚桢身侧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你随本宫来。”
王砚桢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却只能俯首领命。
偌大的牢狱重归死寂,只剩墙上火把静静燃烧。
酒壶中洒出的汁液,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薄薄的光。
苏玉荷静静凝望那圈印痕,叹了口气。
夜风卷着寒意,吹遍整座清冷行宫。
殿内烛火高悬,明黄光晕铺满精致的案几,却驱不散满室压抑的气场。
侍从尽数被屏退后,偌大的殿堂内,只剩长公主和王砚桢二人相对而立。
段瑾年的死讯如惊雷炸在心头,击碎了她所有从容,也让她彻底看清,自己身边最忠诚的利刃,已然悄无声息地折于暗处。
她紧紧盯着王砚桢,良久才缓缓开口,“王砚桢,你倒是好本事。为了一个苏玉荷,连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吗?”
王砚桢垂手而立,“臣只是为殿下周全大局,不敢有半分私心。”
“你没有私心?”长公主低低嗤笑一声,“你敢说你无私心?方才牢狱之中,你句句朝堂法理、字字江山利弊,可你的眼神始终在苏玉荷身上,你当本宫没有注意到吗?王砚桢,你护她,护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她缓步向他逼近,强大的压迫感层层笼罩而下,将王砚桢牢牢困住。
殿堂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沉沉覆在王砚桢的肩头,似一座随时会倾覆的大山。
“你可知段瑾年为何而死?”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是他太忠、太痴,甘愿为本宫赴死。朝堂之上,若有偏私,结局便是一个死字。”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你的软肋,你的偏私,亦清清楚楚摆在旁人眼前。你护苏玉荷,便等同于授人以柄,也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你的前程、你王氏一族的安稳,通通交到了别人手里。你以为,你的下场,会好过段瑾年吗?”
王砚桢心底微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臣此生为官,忠于朝堂,忠于殿下,从未有过半分偏私。臣护的不是苏玉荷一人,而是狱案公允,是朝堂规矩,是殿下清名。若因一时私念坏了大局,臣方才是真的害了殿下。”
他字字清正,将私情全然藏于家国之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公主静静盯着他,久久不语。
过了半晌,她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些。
“本宫知晓你素来聪慧通透,算得清利弊,分得清主次。在本宫心里,你与旁人不同,本宫向来信你、重你。只要你守住本心,站在本宫这边,安心为本宫做事,他日大局既定,朝堂权柄在手,你想要的一切,连同苏玉荷,本宫皆可尽数予你。”
王砚桢稳稳躬身道:“臣谨记殿下教诲,此生必以殿下与朝堂大局为先。此番暂缓处置,只为稳住局势、静待京使核查,绝非心存偏私、有意忤逆。待风波平息,案情落定,殿下自有决断,臣绝不干预。”
他字字退让,却句句守住底线,以最恭顺的姿态,行最坚定的保全。
长公主看着他滴水不漏、进退有度的模样,眼底怒意未消,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清楚,这人看似温顺臣服,实则心志坚韧,一旦认定之事,百折不回。
今夜这场对峙,她看似占据上位、手握威压,实则还是被他用规矩与大局,稳稳牵制住了。
良久,她冷然拂袖,转身落座,语气寒凉决绝:“好。本宫就信你这一次。”
“但你记住。赵吉抵达之前,你若敢再暗中擅作主张、私徇私情,本宫新旧账一起算。届时,无人能护你,更无人能护她。”
殿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间,映着王砚桢沉静隐忍的眉眼。
他躬身应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地说:“臣,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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