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晚荷辞》玉兮颜

22、第22章 暮色沉落，

　　暮色沉落，残霞褪尽，将整个驿站染成一片沉沉墨色。
　　冷风卷着残叶呼啸而过，掠过青砖黛瓦，落得满庭萧瑟。
　　一纸密旨静静躺在紫檀木托盘之上。

　　“王大人，”段瑾年冷冷地看着王砚桢，“这些年，公主待你仁至义尽，百般提携包容。朝野上下，纷争无数，唯有公主始终信你、用你。这一次，你可万万不能再让她失望。”
　　王砚桢心头骤然一沉，他抬眸看向段瑾年。
　　这才惊觉这位出身贵胄、前程无量的年轻臣子，此刻竟被一腔痴忠蒙蔽了心智，满心满眼皆是长公主。

　　他终是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瑾年，你且清醒些。长公主心性冷硬，权谋至上，在她眼中，众生皆为棋子，包括你我。你这般誓死效忠，值得吗？你可曾想过京中的父母兄长？”
　　这话直白刺骨，可段瑾年闻言，眼底并没有半分动摇。
　　他坚定地说：“我觉得值得，就值得，与旁人无关。”

　　“公主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所行所为皆有深意。世人不解她的冷绝，只当她凉薄无情，可唯有我知道，她步步艰辛，一言一行皆是身不由己。”段瑾年眸色滚烫，“我自愿为她执剑，为她铺路，为她担尽世间骂名。哪怕日后她弃我、负我，我亦无怨无悔。”
　　“王大人不必多劝，我此生，唯公主马首是瞻。”

　　王砚桢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只能轻轻一叹。
　　他心下了然，如今再多规劝，对于深陷执念的段瑾年而言，都毫无用处。
　　凉风骤起，稍稍疏解了满院沉闷的气息。

　　王砚桢看着密旨，不禁双目发胀，头脑嗡嗡作响。
　　“即刻除苏氏狱中，不得留活口……”
　　王砚桢指尖微微颤抖，心头的慌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按照预先推算的路程，天子近侍赵吉今日本该抵达吴趋，只要赵吉到府，便能护住苏玉荷的性命，可怎么会人影杳无？这般迟迟未至，究竟是路途耽搁，还是途中生变？

　　难道赵吉半路遭遇了截杀？
　　难道长公主为斩草除根，竟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天子近侍痛下杀手？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滋生。

　　天色彻底沉黑，夜色浓稠如墨。
　　王砚桢取来一盏羊角灯，独自前往吴趋大牢。
　　幽深的巷道隔绝了市井灯火，四下漆黑寂静，唯有夜风呼啸不止。

　　吴趋大牢幽深潮湿，囚室之内，昏黄微弱的光晕轻轻摇曳，映着一道清瘦孤寂的身影。
　　苏玉荷并未入眠。
　　她坐在干草铺就的床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诗集，安静地翻读着。

　　不过短短数日，她却瘦得脱了形。
　　往日清丽温婉的眉眼褪去了几分温润，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也变得更加锋利瘦削。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平静。

　　脚步声缓缓靠近，苏玉荷抬眸望去，看到了缓步走来的王砚桢。
　　王砚桢望着她憔悴单薄的模样，心头愈加酸涩。他蹲下来，低声道：“密使至今未到，局势恐会生变。但你信我，我定会想办法拖下去，再次上报天子。在此之前，你务必要好好保全自己，切勿冲动。”

　　苏玉荷静静地听着，眸光微顿。她看得明白，眼前之人，此刻是真心想护她。
　　沉默良久，苏玉荷轻轻点了点头。
　　“润卿，我知晓了。”她莞尔一笑，“多谢你。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你的真心与努力，我都会记在心里，此生不忘。”

　　这话温柔，却字字带着近乎遗言的坦然，无悲无喜，无求无念。
　　王砚桢听在耳中，心头的酸涩骤然翻涌，直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太了解苏玉荷，她素来坚韧倔强，若非心境彻底崩塌，绝不会说出这般认命的话语。

　　他垂眸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玉荷，早已没了求生的执念。
　　那些深埋心底、困住她半生的身世枷锁，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这几日，她想通了许多事。她看透了自己悲凉的宿命，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她自襁褓之中，便被父皇母后送出宫墙，只因钦天监一句灾星降世、克亲克国的谶语，她便成了皇室弃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
　　更让她寒彻心扉的是，自幼佩戴在身的血玉，竟是由母后浸毒制成。那枚玉佩日日浸染她的肌理，蚕食她的气血，从幼时便注定了她不得善终的结局。

　　知晓身世真相的那一刻，她心中求生的念想，便彻底熄灭了。
　　她也没有告诉王砚桢，许是这牢房太过潮湿阴冷，牵动了她体内的积毒，这几日她已经吐了好几次血。
　　囚室灯火摇曳，映着她恬静淡然的眉眼，不见惧色，不见悲戚，唯有一片死寂的平和。

　　王砚桢提灯退出牢房，脚步比来时更沉。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喑哑的钝响。
　　他站在幽长的甬道里，羊角灯的光只照亮脚下三尺青砖，再往前便没入了浓稠的黑暗。

　　风从地缝里钻上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味，熏得他眼眶发涩。
　　方才苏玉荷那句“此生不忘”，分明是告别。为什么如此坚毅倔强的她，竟在短短数日之内，变得如此消极厌世？
　　他抬手按住额角，不敢再想下去。

　　与此同时，吴趋城外百余里，荒林古道中，夜色苍茫。
　　荒草萋萋的密林深处，杀机暗藏。
　　段瑾年带了数百精锐，将整条官道层层封锁起来。

　　他谨遵长公主密令，在此设下死局，誓要取赵吉首级。
　　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官道，眼底闪耀着对长公主至死不渝的赤诚。
　　他知晓长公主想要权倾朝野，那他便甘愿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刀，替她斩尽一切绊脚石，哪怕染尽一身鲜血，背负千古骂名亦无怨无悔。

　　方才王砚桢的规劝犹在耳畔，可他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凉薄也好，无情也罢，只要是长公主所求，他便倾尽所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生，早已为她而生，为她而死，再无自我。

　　夜色渐深，官道尽头，终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随从低声禀报：“大人，来了。”
　　段瑾年眸光一凛，即刻抬手下令：“布阵，截杀，不留活口！”

　　令落下，伏兵尽出，刀剑出鞘，寒光映月。
　　马蹄声骤停，马上之人看着四周层层伏兵，面上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段瑾年立即提剑上前，眼底杀意凛冽，竟全然未曾察觉这场截杀背后的陷阱。

　　他怎会知晓，天子近旁的人，哪有一个是简单的？
　　素来心思深沉、狠戾多疑的赵吉，怎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踏入这场杀局？
　　那马上之人，不过是一个和赵吉长得有五分相似的小黄门罢了。

　　荒林之外，一间破旧废弃的山野小屋中。
　　赵吉端坐于屋内的木凳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段大人，辛苦你了。”赵吉轻声开口，“为了杀本督的替身，竟费了这般力气。”

　　段瑾年已被去了剑，被人反绑着跪了下来，寒声道：“赵公公好算计！”
　　“段大人当真赤诚，”赵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悲悯，“你对长公主誓死效忠，长公主可曾有一刻将你放在过心上？”

　　段瑾年眉心紧蹙，眼底依旧是护主的执拗：“我忠于公主，无愧于心。”
　　“哈哈哈……”赵吉讥笑道，“长公主的裙下之臣，仅本督知道的，就不下十人。你，又算什么呢？”

　　段瑾年的脸色变得煞白，关于长公主的传闻，他以往也听到过一些，但公主说都是子虚乌有，他便信了。
　　他冷冷地看着赵吉，厉声道：“你不必在此挑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吉微微摇头，唇角的笑意更冷，“段大人啊！你可知，如你这般誓死效忠之人，于长公主是臂膀助力，可于陛下，却是不得不除的心腹大患。你看看王砚桢，及时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这才是明智之人啊！”

　　“公公不必再言。”段瑾年闭上了眼。
　　赵吉长叹了一声，“来日，我自会回京禀报陛下，说你半路拦截刺客，为本督护驾，英勇赴死。也会请陛下追封嘉奖，厚待你的族人。谢家上下，无人会因你今日之举受到牵连。”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吉眼底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
　　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段瑾年的衣袍。
　　他躺在血泊中，视线渐渐模糊，可眼底浮现出的，依旧是长公主的身影。

　　他低声呢喃：“我……没有负公主……”
　　至死，他的愚忠，都未曾动摇分毫。
　　赵吉静静看着他断气，吩咐左右道：“处理干净吧。”

　　地上洇着一滩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赵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溅到的几点血迹，伸手弹了弹。
　　段瑾年那句“没有负公主”仿佛还散在空气里。赵吉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滩尚温的暗红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怜悯。

　　段瑾年至死都没有想清楚，天家最不需要的，便是真情。
　　长公主凉薄也好，冷硬也罢，于她而言，段瑾年不过是一柄刀。
　　至于那柄刀如何碎、何时碎，谁会在意？

　　门外传来侍卫压低的汇报声：“督公，妥了。”
　　赵吉轻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丝怜悯已尽数褪去，只剩一潭古井般的沉冷。
　　他踏出门去，吩咐道：“继续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