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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殿外晚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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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卷起窗上轻薄的素纱,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轮凉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如水,潺潺漫过雕花窗棂,将案上的烛火映衬得愈发朦胧。
长公主微微倾身,顺着段瑾年衣袖的织线,一寸一寸缓缓摩挲着。
她的指腹轻轻蹭过他腕间细腻的肌肤,藏着一些漫不经心的刻意。
每一个细微触碰,都似有若无地勾着人心。
她的眼尾天然上挑,勾勒出几分惑人的艳色。此刻,她平日里覆着的冰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潋滟秋水般的眸光,半沉半碎地落于段瑾年紧绷的侧脸。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长公主红唇轻启,声线无比绵软,“满朝文武,人人趋炎附势,个个惜命贪权。惧我手中权柄滔天,贪我予下的恩宠荣华,朝堂之上,无一人不是怀着私心,但凡风雨来袭,转瞬便可背叛倒戈。”
她指尖微微一顿,轻轻扣住他的袖口,“唯独你,守在本宫身侧数载,风雨相随,祸福与共。数次险境,你皆甘愿为本宫以身涉险,扛下所有风波,从无半句怨言。这份赤忱情意,本宫从来都看得分明。”
“你总觉得本宫凉薄,待你严苛,甚少垂怜疼惜。”她微微垂眸,语气中更添了几分缱绻怅然,“可你该懂,本宫不是无情,只是怕一时偏宠,便让你染了骄矜浮躁之气,更怕辜负了你这份独一无二的忠心。”
话音落下,她那一头如云般的青丝亦簌簌垂落,尽数倾洒在段瑾年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清香,浅浅扫过他的耳畔、颈侧,细腻酥麻的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让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乱了节拍。
她微微偏头,侧脸几乎与他相贴,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勾人的浅笑。
段瑾年浑身一僵,眼底隐忍多日的挣扎轰然碎裂。
他原本清明沉静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晦暗,所有刻在骨血里的理智,都在她这极致缱绻的魅惑之下,彻底溃不成军。
他唯一的执念与归途,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自年少初见,他便对她情根深种,这份爱意藏于君臣名分之下,早已深入骨髓、无从挣脱。
烛火摇曳,光影在他冷峻的眉眼间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汹涌的情愫与彻底的沉沦。
段瑾年缓缓闭上眼,敛去最后一丝清醒,彻底放任自己坠入她精心布下的温柔陷阱。
然后,他抬起手,俯身稳稳拥住她,修长温热的指尖缓慢摩挲着她的发鬓与后颈,心底积压数年的情愫彻底决堤。
他在她耳畔低声呢喃道:“公主想护的,臣拼尽一身荣辱,也要为你死死护住;公主想了断的,无论前路刀山火海,臣都会替你彻底了断,不留后患。”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她今日的温柔相待,或许只是一场私心裹挟的算计,却依旧甘愿赴汤蹈火,以身入局。
长公主用纤细白皙的手臂轻轻环住他宽厚的腰身,指尖慵懒地搭在他的脊背。
然后,她微微仰头,让睫羽轻扫过他的下颌,温热的肌肤相贴,呼吸交织,极尽缠绵。
摇曳的烛火映着殿中相拥的身影,将两人的轮廓揉碎在暖光月色里。
可无人知晓,层层温柔的假面之下,长公主眼底始终澄澈冰冷,并无半分波澜。
她任由他相拥沉溺,坦然接纳他所有的赤诚与深情,自己却分毫未入戏。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步步坠入自己织好的情网。
这一场极尽亲昵的温存,只是她精心打磨许久的权谋戏码。
她太懂段瑾年的软肋,太清楚他深藏心底的爱意,故而用他此生最无法抵挡的柔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牢牢困住他的心神。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情意,而是他毫无保留的效忠。她要让他为她奔赴所有险境,替她斩尽朝堂后患,一生为她所用,至死方休。
晚风依旧,月色清冷。
殿内温情脉脉,殿外风雨暗涌。
纪家的风雨,此刻也拉开了序幕。
自纪松年被打入天牢以来,纪家上下便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纪家世代为官,根基盘根错节,门生故吏、同朝同年、世代交好的权贵官员数不胜数。
可如今纪松年获罪,纪家一朝落难,满京城的故旧世交,尽数变得冷漠疏离。
人人皆知此事牵扯甚广,背后更是长公主有亲自施压,无人敢为获罪的纪家出头冒险。
往日里称兄道弟、交好亲昵的官员,如今听闻纪家人登门,尽数闭门不见,要么托病推脱,要么假意外出,个个避之不及。
谁曾想到,偌大纪家,百年间风光无两,一朝落难,竟落得个无人援手、四面隔绝的境地。
纪老爷日日奔走求人,四处打探消息,耗尽心力,却屡屡碰壁,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
纪夫人终日在家忧心忡忡,以泪洗面,日日盼着事态转机,却只等来一次次的失望。
而压倒纪家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在一个清冷萧瑟的清晨,骤然落下。
天刚蒙蒙亮,一道忐忑的叩门声,已然打破了正院的宁静。
白氏的陪嫁嬷嬷手中捧着一封文书,神色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她不敢抬头直视主位,只双手高举着这封和离书,一字一句转述白氏请和离归家的诉求。
满堂仆役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言。
堂内气氛死寂沉沉,寒凉浸透人心。
纪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止不住轻声叹气。
其实,儿子这门亲事,本就是世家联姻的权衡交易,是门当户对的体面捆绑,从无郎情妾意。
如今纪家落难,大难临头,他们本就薄弱的情分也就浮上水面了。
纪老爷立在堂中,沉沉叹了一口气,“你回去转告白氏,和离书老夫替松年收下了。纪家落难,不该牵连无辜,纪家绝不怨她。她尚且年轻,往后只管寻个安稳人家,好好度日便好。”
嬷嬷闻言,连忙叩首谢恩,随后快步赶回东院复命。
东院闺房内静悄悄的,白氏一身素色常裙,端坐在临窗妆台前,静静等候着正院的答复。
不多时,外出传信的嬷嬷匆匆折返,低声带回纪老爷应允和离的话。她面上无半分欣喜,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一次望向这间住了数载的房间。
妆台四周整齐陈列的妆奁,皆是她当年从家里带出的陪嫁,金玉珠翠、绫罗细软,件件精致贵重,是她在纪府唯一的底气与体面。
嫁入纪家数载,她恪守妇德,端庄守礼,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可换来的,从来都是纪松年的淡漠疏离。他常年在外游历做官,归府之日寥寥无几,即便归家,也对她冷淡客气,无半分夫君的体恤与温情。这桩婚事,于她而言,从来只是一座体面却冰冷的牢笼。
更让她彻底心死的,是早前偶然听闻的流言。
听说,纪松年游历吴趋之时,竟与当地一位美艳商妇朝夕相伴。
她没想到,纪松年这样无趣的人,竟然也有如此风流的一面。可这份风流,却半分也未曾落在她身上。留给她的,只有常年空寂的院落,和一场有名无实、徒耗青春的婚姻。
她早生和离之心,奈何彼时白家父兄看重世家体面,执意不许,个个劝她隐忍度日,守好纪家主母的身份。
她便只能压下心底所有委屈与失望,戴着端庄贤淑的面具,默默维系着这一场虚假圆满的婚姻。
直至纪松年获罪下狱,纪家一夜倾覆。
白家这才连夜传信,命她速速归家避险。
于旁人而言,这是落井下石、无情离散;可于她而言,这是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的最好契机。
数年隐忍,早已耗尽她所有的情意与期待。
他待她无情无义在先,她便无需为他死守道义、陪葬前程。
如今大难临头,她半点不愿为薄情寡义的纪松年和岌岌可危的纪家陪葬。
如今和离获准,尘埃落定。这间困住她数载的牢笼,终于再也困不住她。
她终于可以卸下纪家主母的身份,挣脱这困住她数载的无爱婚姻,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离开,彻底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纪府正堂依旧死寂沉沉,纪老爷轻轻拍了拍妻子微凉的手背,“你莫要忧心,我再去一趟成国公府,无论如何,总要为松年再活动一番,尽力争取转机。”
成国公是纪老爷少年求学时的座师,深耕朝堂数十年,在朝中素来颇有分量。
来不及休整,纪老爷便匆匆登车赶往国公府。
国公府门庭巍峨,侍卫肃立,气派依旧。
纪家小厮递上名帖,恭恭敬敬在门口等候通报。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过去,府内才慢悠悠走出一个下人,高声道:“请纪大人见谅,国公爷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卧病在床,不便接见外客。还请大人改日再来。”
托词拒见,客套疏离,却字字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纪老爷静坐轿中,久久未曾动弹。
昔日师徒情分、数年门生情谊,在权贵风波、公主威压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轿夫起了轿,晃晃悠悠行走在繁华长街之上。
街边市井喧嚣热闹,却衬得轿中人心境愈发寒凉孤寂。
接下来数日,纪老爷未曾放弃,拖着疲惫的身躯,接连奔走拜访世家权贵、同年旧友。可结局无一例外,尽数是推脱回避、闭门不见,或是假意宽慰、实则袖手旁观。
人人心知,纪松年一案触怒长公主,是必死之局。
所以无人敢冒着得罪权贵、引火烧身的风险,为落败的纪家求情。
一次次登门,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失望,纪老爷早已身心俱疲,眼底的希冀也被一点点磨碎。
终于,在心力交瘁之中,沈述的信到了。
“夫人,松年一案,尚有转机。圣上已知晓始末,已特派专人亲核此案。”纪老爷捏住信纸的手指,都止不住地发抖。
听闻此言,纪夫人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眼底积攒多日的泪水堪堪落下。昏暗的厅堂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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