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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你说什么 ...

  •   “你说什么?”
      长公主猛地攥紧了指尖,玉质护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可饶是再刺骨的痛感,也压不住此刻她心底翻涌的惊怒。

      她望向段瑾年,凤目圆睁,眸底寒光凛冽,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段瑾年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浓重的心疼与无奈。
      他不敢直视长公主失态的模样,只能低声道:“公主,消息确切,赵吉已亲持圣上密旨,离京南下,不日便会抵达吴趋。”

      “秘旨……南下……”
      长公主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她手握权柄多年,深谙帝王心性,最清楚皇帝派贴身内侍出宫意味着什么。派赵吉来,就是为了彻查、追责,原来,圣上早已暗中对她起了猜忌,这才布下了天罗地网。

      长公主的耳畔嗡嗡作响。
      下一瞬,积压多日的疑虑、不安与愤怒彻底爆发。
      “哗啦”一声脆响,震彻内殿!

      长公主猛地抬手,将桌案上陈列的青玉香炉、鎏金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精致的瓷器瞬间碎裂成片,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地,浸湿了精致的绒毯。
      袅袅的青烟从倾覆的香炉中溢出,衬得整座内殿愈发萧瑟惶然。
      她僵立在满地狼藉中,在一身华贵的云锦宫装中,显得更加狼狈。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打乱了往日端庄的仪态。
      纤细的肩头,止不住微微颤抖。
      看着公主,段瑾年心头骤然一紧。

      他侍奉长公主多年,看惯了她雍容华贵、从容不迫的模样。
      无论是朝堂对峙的风起云涌,还是后宫制衡的暗流涌动,她永远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但此刻,她单薄的身影立在狼藉之中,方寸尽失、孤绝脆弱,让他心口止不住密密麻麻的疼。

      “本宫早该料到的……早就该料到!”
      长公主唇瓣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颓然与悔恨。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眼底水光翻涌,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皇弟迟迟不回我的奏报,我还以为他是朝政繁忙、无暇顾及,原来他心底,早就对我存了疑虑!”
      她是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圣上根基未稳之时,朝中大小事务,无论巨细,总会第一时间问询她的意见,总会事事以她为先。
      可如今,不过一桩吴趋地方的案子,他竟暗中派遣内侍持秘旨彻查,分明是早已将她视作隐患。

      “以往再小的琐事,他都会先来问问本宫的意思。如今倒是好,竟派人来查我了!”
      长公主的语气中裹挟着无尽的寒凉与失望,在空旷的殿内缓缓回荡。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回身后的软椅之上。

      她微微仰头,望着殿顶精致的藻井雕花,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怎会如此……为何会走到这般田地?”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段瑾年,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赵吉。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沉沉落下,重得让她几近窒息。
      那是圣上身边最贴身、最信任的阉人,自小伴驾长大,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唯圣上旨意是从,半分情面不讲。

      长公主自恃身份尊贵,素来瞧不上宫中阉宦。
      多年来,她对赵吉更是动辄呵斥、随意驱使,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是此人带着密旨,前来查她。

      若是圣上派遣朝中任何一位大臣南下,她都有周旋的余地。
      那些官员或是受过她提携,或是忌惮她长公主的身份,总会留几分情面,凡事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可赵吉不同。

      赵吉离京南下,便意味着圣上心意已决,不再打算对吴趋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寒意顺着脚底飞速蹿遍全身,长公主的指尖和四肢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身居高位半生,见过无数风浪,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真切感受到皇权冰冷的刀刃,竟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段瑾年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快步上前,微微俯身,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恰到好处地护住她单薄的身躯,“别怕。臣在。无论何时,臣都在。”

      这一句安抚,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暖意,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长公主心底的傲慢与惶恐击碎。
      她身子一僵,骤然抬手,用力推开了他。

      她力道不小,段瑾年未曾设防,身形微微后退半步。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盛满了无奈与疼惜,却无半分怨怼。
      长公主将眼底的慌乱压下,强撑着镇定,说:“本宫有什么可怕的?”

      “本宫是当朝嫡长公主,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纵然心存疑虑,难道真的会为了一个无名无分的乡野女子和一个品级低微的小官,就与本宫彻底撕破脸面吗?母后的懿旨还在呢,谅他也不敢。”
      她语速极稳,可苍白失色的面庞,还是暴露了她的底气不足。

      段瑾年看着她强撑硬气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疼。
      他洞悉她所有的惶恐,明白她所有的不安,却不忍心戳破她最后的体面。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顺着她的话温声附和,试图抚平她心底的焦躁:“公主所言极是。以陛下与公主的姐弟情分,断然不会真的苛责公主。若非心存顾念,陛下也不会只遣赵吉一人南下,这分明是留有余地。”

      他的话温柔稳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稍稍稳住了长公主纷乱的心绪。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渐渐朦胧了眼前的视线。
      在这片氤氲的雾气之中,一张清浅温润的面容缓缓浮现在她脑海中,是苏玉荷。

      那日的牢房,那样昏暗潮湿,阴森破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陷囹圄、狼狈不堪的苏玉荷,原以为会看到怨恨、恐惧、不甘、求饶,可通通没有。
      那个女子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澄澈温和,无嗔无怒,无惊无惧,甚至还藏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悲悯的怜惜。

      那一刻,长公主心底只有无尽的愤懑与不甘,她暗暗咬牙:你一介卑贱乡野女子,凭什么怜悯我?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怜悯,而是看透一切的漠然。
      苏玉荷好似早已预见了今日的局面,也洞悉了她半生荣光之下的满目疮痍。

      心底的寒意再度蔓延,长公主闭上了眼睛,过往尘封的记忆,渐次翻涌而出。
      她想起很多年前,太后尚且在世之时。
      那时,她尚且年少,天真懵懂,偶然听闻宫中旧人闲谈,知晓自己原本还有一位自幼被送走的同胞妹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忍不住前去询问太后。

      “母后,我那个被送走的妹妹,她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彼时的太后,一身肃穆宫装,正手持银剪,细细修剪着盆中兰草多余的枯叶。
      听闻她的问话,太后指尖微顿,眉头轻蹙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太后剪掉一片枯黄的兰叶,冷冷地说:“她不在哪里。在哀家心里,她已经死了。你记住,哀家这一生,只有你和皇上两个孩子。所有不能成为皇室荣耀、不能为天家带来祥瑞的孩子,都没有留在这个世上的必要。”

      彼时的她,似懂非懂,只好乖乖点头,从此再也不敢追问此事。
      但她心底始终暗自疑虑,太后当年既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将人送走,心底定然是存有一丝不舍与怜惜的。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太后只是碍于皇室规矩,故作冷酷,心底一定还念着那个女儿。

      可直到那日,她在牢房之中,亲眼看到苏玉荷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昆仑血玉。
      所有的侥幸与自欺欺人,瞬间崩塌。
      那一刻,她彻底通透了太后当年的心思。

      当年太后不肯杀女,从来不是心软不舍,只是想要博取贤良宽厚的名声,故而暂且将人送走。
      可在母后心底,这个有碍皇室体面、无法为朝堂所用的女儿,早已是弃子,是早晚要清除的祸患。
      所以,她送了自己的女儿一块致命血玉。

      这便是母后,杀伐狠戾,决断冷酷,从无半分拖泥带水。
      长公主用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心口阵阵发堵。
      她忽然无比羞愧地认清了自己的懦弱:比起太后的杀伐果决,她实在太过优柔寡断。明明早已察觉到苏玉荷的存在是隐患,明明数次可以斩草除根,却总是一次次错失良机,最终养虎为患,落到如今被圣上猜忌、被他人掣肘的地步。

      若是太后泉下有知,看到她如今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定然会满心鄙夷,耻笑她不堪大用。
      思绪既定,长公主的眉眼间,只剩下彻骨的冷厉与坚定。
      她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我不能输。

      这一局,她退无可退,输无可输。
      一旦赵吉抵达吴趋,彻查本案始末,苏玉荷之事便再也无从遮掩。
      届时,长公主滥杀无辜、罔顾律法的罪名便会被彻底坐实。她半生的荣光、权势、体面,都会尽数化为泡影。

      所以,苏玉荷必须死。
      唯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才不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刃,不会毁掉她半生基业。
      长公主缓缓抬眸,侧首看向身侧段瑾年,“瑾年,事到如今,本宫别无选择。”

      段瑾年望着她骤然变冷的眉眼,心头一凛,已然猜到她的心思。
      他低声开口,小心翼翼地劝阻道:“公主,赵吉尚未抵达吴趋,此刻尚可周旋,若是贸然行事……”
      “周旋?”长公主轻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意,“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周旋的?”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着段瑾年,“留着苏玉荷,便是留着最大的隐患。她活着,赵吉到了吴趋,便有无数把柄可查。唯有她死了,一切死无对证,本宫才能安稳脱身。陛下的猜忌,自然也会慢慢消解。”
      段瑾年眸色沉沉,眼底满是挣扎。

      “本宫知道你顾虑什么。”长公主将他眼底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她陡然收了满身冷戾,眉眼一挑,眸底便泄出了几分极妖艳、极惑人的风情。
      段瑾年却不知,这是她深藏多年、极少外露的御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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