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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隆冬的紫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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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紫宸暖阁,大雪静覆着九重宫阙。
漫天白絮无休无止,落满了琉璃飞檐。
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苍茫。
帝王身着狐裘,站在雕花窗沿边,沉默地凝望着窗外翻涌的风雪。
地龙烧得滚烫,金砖地面热浪蒸腾。
双层糊纸御窗封得密不透风,可彻骨寒意依旧顺着肌理丝丝钻入心腑。
紫檀御案左右分置着两份密报。
左卷自吴趋千里加急递送,出自长公主手笔,通篇辞藻铺陈华美,尽数渲染吴趋一带的太平盛景。右侧薄册密折,是王砚桢暗中呈递,一桩桩、一件件直白剖露实情,写尽了长公主在江南的行事蛮横和专权独断。
更让帝王心头震颤的是,她竟决意除掉流落民间、本是一母同胞的皇室血脉。
为铲除阻碍,她还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
如此做派,已将皇室公主应有的仁慈与恻隐远远抛诸脑后。
鹅毛大雪骤然落下,层层叠叠地糊住窗棂。
窗外的琼枝玉砌被尽数遮挡,殿内天光陡然沉暗。
帝王收回目光,垂眸凝视着文书,一声绵长沉重的叹息在空寂的殿宇四壁缓缓消散。
宫中旧事,他自幼也有所耳闻。
说是当年母后怀有双生女之时,钦天监推演星象,断言先出生的一女必定命格尊贵,可护佑国祚绵长。
为此父皇母后自幼便对长公主百般纵容,凡她所求,从不加以约束,万事皆顺着她的性子。
所以,长公主自幼便性子张扬恣肆,行事随心所欲。
仗着父皇母后的偏爱和独一份的长公主尊位,自小便横行宫闱,行事霸道无顾忌。
彼时,年幼的帝王只当她是被宠溺过度,心性单纯骄纵,并未想过她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记得母后弥留之际,还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道:“你仅有这一位真正的血亲,她是能保你江山安稳的福星,往后无论她做出何等出格之事,你都要容她、护她。”
彼时,他跪在床前含泪应下。
登基之后,他也穷尽帝王权能满足长公主所有索取。
斥重金修建规制近同东宫的公主府邸,每年拨付数倍于礼制的俸禄银钱,破例准许她自行遴选府中属官,更打破祖制允她列席朝会,参议地方政务。
从小到大,只要她开口求取,只要未直接动摇国本根基,他无一不应允,从未计较得失利弊。
他心底仅存一点微薄期盼,纵容她安享荣华尊宠,便可留住姐弟之间仅存的亲情,朝堂、宗室皆能相安无事。
可无底线的包容,越发助长了她愈发膨胀的野心与跋扈。
她的欲望永无停歇,所求一日胜过一日。
最先越界的是插手官吏选拔。州县官职一旦有空缺放出,她总是第一时间递上举荐名单,名单之上尽数是趋附讨好她的门下党羽。
起初帝王念及姐弟情分,未曾深究其中利害,全数准奏。
时日一久,举荐文书堆积御案,举荐之人的范围也越发宽泛,从边陲州县九品小吏,直达六部手握实权的京中重臣。
短短数年,朝野内外、四方州县,半数官员皆由她举荐提拔,一张依附于她的势力网,无声铺满整个王朝疆土。
其后她行事越发肆无忌惮,直至后来,竟敢私自截留六部呈递御前的地方奏章。
多少关乎民生、灾荒、吏治的紧急奏报,但凡内容不利于她的,都会被她擅自扣押删改。
等文书送至帝王案头时,关键实情尽数抹去,内容已变得语焉不详。
满朝文武人人洞悉内情,可都畏惧长公主滔天权势,无人敢妄加评议。
每逢早朝,帝王端坐在龙椅之上,缓缓扫视阶下俯首沉默的文武百官,心底便会一次又一次翻涌出无边的忌惮与惶恐。
偌大朝堂,半数官员受过她的提携恩惠,遇事皆以她的心意为先,皇权早就被旁落分割,
九五之尊,渐渐有了被架空之势。
最过分的,是公主府逾制豢养私卫。
朝廷礼制明文划定,公主府护卫定额仅二十人,仅作日常安防之用。
长公主却全然无视律法约束,暗中招募了百余精锐私卫,配利刃、习战技,常年驻守府邸。
一桩桩越界之举,帝王尽数看在眼底,压在心底,一忍再忍。
他总念着幼年情分,念着母后临终嘱托,一次次压下心底的不悦与戒备,宽慰自己她不过是骄纵成性,不懂收敛分寸,终有一日会安分守己。
可长年的隐忍退让,却在苏玉荷一事上彻底崩断。
他很早便知道,自己有一位姐姐出生后便被送出宫,也曾暗中派遣内侍打探踪迹。
后来,探得她居于江南一隅,素来安分避世,便也放下心来,默许她安稳度日。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长公主如此心胸狭隘,竟执意要痛下杀手,残害手足;为这一事,竟还要牵连纪松年这般世代忠良、体恤百姓的栋梁朝臣。
说起来,纪家累世公卿,满门清白,纪松年任职地方数年,断案公允,安抚流民,朝野清流皆对他敬重有加。
倘若如此这般还是一味退让,放任长公主肆意行凶,此事一旦彻底败露,宗室宗亲、朝堂清流必然群起声讨。
届时朝野动荡,局面便再无挽回余地。
他冷静地梳理整件事的得失利弊:
借苏玉荷一案派遣心腹南下彻查,既能完整搜集长公主多年培植党羽、截留奏章、私蓄护卫、残害同族的全部实证,顺势打压她日渐膨胀的气焰,也可拆分遍布朝野的依附势力,收回旁落分散的朝堂权柄,稳固帝王独掌的皇权;同时,还能保全无辜的皇室血脉与为官清正的纪松年,安抚朝中清流一派,收拢人心。
所以,此番彻查,于江山社稷、皇权安稳而言,便是最优选择。
心中盘算既定,帝王便命贴身近侍赵吉轻车简从即刻南下吴趋,暗中彻查长公主所有逾制恶行,完整搜罗全部人证物证。
这是他登基以来,生平第一次,主动站到亲姐姐的对立面。
窗外的积雪压弯了枯瘦的枝丫,负重不住的雪团簌簌坠落,重重砸在青石丹陛之上,碎作漫天冰屑。
千里之外的吴趋城,此刻也笼罩在同样压抑的阴翳之中。
连绵的冷雨数日不散,天幕沉沉地压在檐角,浓云翻涌间,遮蔽了日月星辰。
湿冷水汽浸透片片砖瓦,每一寸空气里都裹着化不开的阴郁。
别宫寝殿内燃着名贵的沉水暖香,厚重的织金丝绒帐幔垂落着,隔绝了室外的淅沥冷雨。
长公主昨夜饮了酒,一直睡得昏昏沉沉,直至午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甫一开口,便是:“王砚桢今日来过没有?”
侍女立刻上前答话:“回殿下,王大人卯时便至府门求见,内侍入内通报时,殿下尚在安寝,他不敢贸然惊扰,便先行返回了府邸。”
长公主闻言,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沉冷的暗芒。
而后,她舒展双臂,伸了一个懒腰,淡淡吩咐道:“更衣吧。”
她心里清楚,王砚桢心思深沉,狼子野心藏于皮囊之下,手中握有不少她这些年行事越界的证据。
可此人亦是眼下能替她除去苏玉荷、构陷纪松年的利刃。
这枚棋子,不可或缺。纵使她心底时常猜忌此人已心有异端,此番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侍女缓缓撩开厚重的锦绣帐幔,一众捧着华服、珠钗宫人有序踏入寝殿。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接连敲打着雕花窗棂。
长公主透过窗纱,望向永无停歇的阴雨,“这雨怎的就是下个没完?”
一众宫人见她发怒,纷纷跪了下去。
为首的婢女小声应道:“是了。还是京城好一些,晴是晴,雨是雨。”
长公主揉了揉太阳穴,“正是要早些回去。这个地方真的是好没趣。”
她静坐在窗前,任由宫人们帮自己梳妆。
妆奁分九层,每层都铺满猫儿眼、东珠、赤金累丝簪环,最底一层竟是整匣未经穿凿的南珠,颗颗浑圆如鸽卵。
另有婢女跪呈银盆,盆中的牛乳兑着玫瑰露,水面上还漂着薄薄金箔。
可她今日的心思并不在妆容上。
昏暗无光的天地映在她眼底,无数杂念翻涌冲撞:苏玉荷身负皇室血脉,是悬在她尊荣之上的隐患,纪松年固守清正、处处碍事,必得早些除掉才好。
若是一直这样耽搁下去,皇帝难保不会心生疑窦。
她行事向来直来直去,不喜迂回周旋。每一回,她心中若生出除去障碍的念头,便只想快刀斩乱麻,全然不会计较此举会掀起何等朝堂风浪,更不曾深思长久的权柄布局,只凭一腔骄横肆意行事。
她暗暗打定主意,无论此番要动用多少人手、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尽数扫清眼前阻碍,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属于她的荣光。
妆罢,另一队宫人捧着食案鱼贯而入。
银盘上列着八珍:燕窝烩鸽蛋莹白如玉,鹿筋煨火腿胶质颤颤,蜜渍荔枝佐松仁颗粒分明,更有冬日江南难得的新鲜鲥鱼。粥分三色:碧粳、紫米、玉田稻,各配八碟细巧酱菜。盛器皆为内府御制官窑,宫内的寻常妃嫔尚不得用。
长公主却只略略动了一箸燕窝,便推盏起了身。
淅沥的冷雨持续冲刷着整座吴趋城。
昏沉晦暗的天地之下,一场巨大风波正在无声酝酿。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席卷南北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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