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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晨光爬上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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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爬上屋脊的时候,王砚桢已经在行宫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站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依旧恭谨。
冬日晨露寒凉,浸透他的衣袍,他却纹丝不动,眉眼沉静,恪守着臣子最周全的礼数。
他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侍女才走了过来,朝他微微颔首:“王大人,公主殿下有请。”
然后,他跟着侍女穿过两进院落。
这里原是前朝一位致仕阁老的别业,庭院修得极精巧,叠山理水、回廊曲折,处处透着雅致底蕴。
但此刻已是隆冬,草木凋零,花叶枯败,只剩廊下摆着的几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还残存着一点绿意。
暖阁的门虚掩着,暖意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出来,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侍女停在门口,躬身示意他自入。
他抬手轻叩了叩门框,听到里面清冷慵懒的应答声,才抬手推门,缓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此刻正坐在暖阁的南窗下。
窗外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和侧脸上,那轮廓和线条,和苏玉荷如出一辙。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绝伦,皆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但王砚桢只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垂下了目光。
他躬身行礼,姿态端方恭顺:“臣王砚桢,参见殿下。”
“起来吧。”长公主没有看他,“昨儿城外土地庙的事,你知道了吧?”
“臣听闻了。”王砚桢垂首应答,语气依旧沉稳。
“本宫已经让人把那地方的动静按下去了。”她终于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狠戾,转瞬又覆上漫不经心的淡漠,“但本宫不放心。这些刁民,竟敢聚众联名,为罪人鸣冤。依本宫看,就应该尽数处置了才好。”
王砚桢微微抬眸,“升斗小民,见识浅薄,不足为惧。如今风波已平,若再行追责,反而徒增流言,落人口实。”
“那便听王大人的吧。”长公主静静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带着层层审视的冷意,“苏玉荷,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臣已在加紧谋划,绝不误事。”
长公主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贵妃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砚桢,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本宫用你用得顺手,才有你的今天。但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啊!”
王砚桢的脊背骤然绷紧,随即再度躬身,“臣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长公主懒懒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左右就这两日,我要她再也开不了口。你明白吗?”
“臣明白。”王砚桢深深躬身,缓步退出了暖阁。
阁内瞬间归于寂静。
方才强撑的冷戾缓缓从长公主的眉眼间褪去,只余下刻入骨髓的孤寂与倦怠。
殿中炭火融融,暖得人四肢发沉,却暖不透她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年轻侍卫段瑾年此刻才缓缓抬步上前。
昨日他一直在处理破庙之事,搞得灰头土脸。今天,他沐浴更衣之后才来见公主,已然是另外一番模样。
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他生得极为惊艳,眉眼深邃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冷白的肤色衬着玄色衣料,愈发显得清贵惑人。
他是先皇亲自指派的禁军统领,自长公主及笄之年便寸步不离随侍身侧,护她安危、听她差遣。
他本出身世家望族,性子温润良善,从不愿伤及无辜,却唯独为了她,甘愿双手染尘、背负骂名、愚忠到底。
旁人只知他是长公主最锋利、最听话的利刃,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世间所有克制与底线,唯独对她全盘崩塌。
他缓步走到榻前,屈膝半跪着,动作熟稔又恭谨,是千百次亲昵相处练出的默契。
“殿下乏了吗?臣替您按按肩。”他的声线低沉磁性,裹着极致的温柔克制。
长公主微微侧首看着他,算是答应了。
段瑾年将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纤细肩头,精准揉开她满身的紧绷。
无数个深宫孤寂的白日长夜,都是他这样近身相伴、温柔纾解她的疲惫。
近身的温度、贴近的呼吸、无声的纵容,是二人心照不宣的常态。
她这一生,生于深宫,长于权谋,权贵攀附她的身份,臣子敬畏她的权势。
她知道,世间所有人靠近她,皆有所图。
唯独段瑾年,数年如一日,遮她风雨、护她周全,永远在她身后,做她最安稳的依靠。
可她心里始终清明,这份深情太过卑微。
她是金枝玉叶的当朝长公主,他不过是俯首称臣的贴身侍卫。
君臣尊卑,云泥之别,从无半分可能。没有无上尊荣作支撑的爱,从来分文不值。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偏爱与纵容,却也从不给他不切实际的期冀。
她只是将他的真心当作这寂寥深宫之中,唯一可供取暖的临时慰藉。
“王砚桢有异心了。”长公主忽然开口,“他心里藏着事,你看出来了吗?”
段瑾年指尖的力道微不可察地一顿,低声应答:“臣会盯着他,绝不许任何人辜负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藏着深入骨髓的痴缠。
他本性良善,可只要关乎她,他便会抛下所有原则,甘愿沦为一柄愚忠的刀。
他甚至暗自庆幸王砚桢对苏玉荷动了私心。
如此,朝堂之上、深宫之中,便只剩他一人,满心满眼、心无旁骛地陪在她身边。
可他也知道,自己拼死守护、倾心侍奉的这个人,永远凉薄,从无真心。
长公主微微偏头,用柔软的侧脸轻轻蹭过他微凉的手背,像猫一样慵懒缱绻。
她从不吝啬对段瑾年的亲近纵容,近身的亲昵、肢体的贴合、片刻的温存,于她不过是排解深宫寂寥的消遣,是随手可得的慰藉,无关情爱,亦无需真心。
“瑾年,”她轻声唤他的名,语调软糯慵懒,“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有想要护着的人。你有,王砚桢也有,但本宫没有。你明白吗?”
她贵为长公主,手握权柄,何须对某一个人交付真心?
段瑾年心口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微微俯身,用深邃的眼眸锁住她的眉眼,“臣有。臣的私心、臣的执念、臣的一生,从来都只有殿下一人。但臣不求回报。”
长公主抬眸望着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雾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她抬手,用纤细白皙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硬朗凌厉的下颌线条,描摹着这张足以倾倒众生的俊美面容。
她太清楚自己的魅力,也太清楚段瑾年的痴恋。
世间男子,容貌才情、忠心执念,于她而言,皆是随手可得、随手可弃的棋子,唯独段瑾年的滚烫赤诚,最是好用、最是省心。
她清楚他的心意,从第一次见他便清楚。
无数个深夜值守、无数次舍身护主、无数回默默善后,他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紧张,从来都骗不了人。可她从不点破。
深宫寒凉,人心叵测,她太需要这样一份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赤诚,填补自己的无尽孤寂。
她贪恋他的近身温暖,纵容他的贴身守护,一次次与他近身温存、暧昧相依,却从不会交付半分真心。
于她而言,段瑾年是最贴心的慰藉、最忠诚的利刃、最听话的裙下臣,唯独不是良人。她清楚这份痴缠沉重滚烫,却心安理得地肆意消耗、肆意利用。
“就你最懂本宫心思。”她轻声调侃,指尖缓缓上移,拂过他紧致凌厉的眉骨,轻轻按住他微蹙的眉心。她的力道温柔缱绻,带着惯有的暧昧纵容,“上来,陪本宫坐一会儿。”
“是。”段瑾年依言缓缓落座。
暖阁内炭火灼灼,暖意融融,她毫无顾忌地靠在他的宽阔肩头,发丝轻柔垂落,细细碎碎地,拂过他的脖颈肌理。
他身形瞬间紧绷,浑身气血翻涌。
这般亲昵温存于二人早已不是初次,可每一回,他都会沦陷,痴念入骨,无可救药。
她闭着眼,轻声呢喃道:“他们都盼着我倒台,盼着我输。就连王砚桢,也渐渐靠不住了……你,可不能这样。”
段瑾年喉间发紧,眼底滚烫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臣永远靠得住。无论何时,无论对错,臣都站在殿下这边。殿下要护的人,臣不敢动;殿下要除的人,臣拼死替殿下除。”
长公主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许。她微微抬身,恢复了往日的矜贵疏离。
方才的温柔脆弱转瞬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地说:“下去值守吧。”
温情散尽,杀伐骤起。
方才极致亲昵的温存,不过是她权谋疲惫后,一时解馋的泡影。她从不觉得亏欠。在她眼里,世间男子的倾心与奔赴,本就是她身份权势自带的附属,段瑾年的痴恋,亦不例外。
段瑾年眼底的滚烫深情瞬间褪去,心底那点微薄的奢望再次碎裂落空,只剩了无尽酸涩。
他躬身叩首,姿态恭敬,掩去满身落寞:“臣,遵旨。”
然后,他转身退下,脚步依旧沉稳规整,背影却藏着掩不住的孤冷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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