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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晨起的雾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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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雾浓得化不开,覆在平江河面上,将两岸的白墙黑瓦虚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雾气潮湿微凉,贴着河面缓缓流淌,连错落的屋檐都失了轮廓。
往日渔人撑船过桥时总要吆喝一嗓子,清亮的声调穿透晨雾,搅得满河热闹,如今那吆喝声也彻底歇了。
船收了帆,桨横在舱里,主人不知何处去。
只剩几根枯荷梗斜斜地戳在水边,顶着干瘪的莲蓬,孤零零立在薄雾里,像一幅忘了收笔的水墨画。
莲笺斋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边还搁着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
碗里盛着六只馄饨,汤已经彻底凉了。
一层薄薄的浑浊油花,静静浮在汤面上。
馄饨皮在汤里泡得发胀,软糯塌软,馅儿露了些出来,是最家常的荠菜猪肉馅。
石阶上空无一人。
匾额被砸碎后留下的木茬还没被人清理,几块细碎木屑散在门槛边,满目皆是狼藉破败。
王婶每天天没亮就踏着晨露赶来,路过莲笺斋时,总会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轻轻搁在石阶上。
巷尾卖桂花糕的老周也是日日不间断地来。
每一回,他都是小心翼翼将竹篮里的油纸抽出一张,细细抚平褶皱,再放上一块油纸包。
那油纸里,永远躺着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带着刚出炉的暖意与清甜。
这是水乡百姓最素朴的情感表达方式。
他们不善言辞,不懂权谋,只能以一饭一食、一朝一夕的坚守,寄托心底的期许与不平。
在他们心里,苏娘子是一等一的好人,绝不应该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所以,他们日日坚守、默默等候。
总期待着,某一天清晨赶来收碗筷时,看到苏娘子已然平安归来,笑意盈盈地立在门口,温柔地对大家道一声感谢。
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近日也颇为热闹。
周遭村民、街坊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准备将纪松年、苏玉荷以及王家纸坊近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翔实陈明,再将这联名请愿书送到京城去。
小鱼也执笔混在这些人之中。
一个年轻后生开口问道:“我们皆是寻常市井百姓,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会正眼瞧我们吗?”
旁边一人立刻接话,“哎,那也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清正廉明的纪大人和心地良善的苏娘子平白遭此冤屈。”
又有人迟疑着出声:“可是该送到哪里去呢?万一事不成,会不会被权贵追责,连累家人?”
“你若是心生胆怯、害怕惹祸,便趁早回家去!”
那年轻后生立刻涨红了脸,挺直脊背辩驳:“我才不怕!当年我因家境贫寒无钱读书,要不是苏娘子心善,免费教我识字断文、读书明理,我如今依旧是目不识丁的粗人!这份恩情,我岂能忘?”
“就是就是,苏娘子与纪大人一身清正、无愧于心,这份公道,我们管定了。”众人纷纷附和道。
小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热忱纯粹的乡邻,止不住鼻尖发酸。
往日里,散播纪松年和苏玉荷流言、人云亦云诋毁二人的,也是这一群市井凡人。
如今二人蒙冤落难,他们却能不惧权势、最先挺身而出,执意要为二人鸣冤发声。
人心质朴、善恶直白,从前的小鱼有多怨他们,此刻就有多么感激。
“我阿姐曾经与我说过,”小鱼忽然开口,“京中有一面登闻鼓。若是百姓受了天大的冤屈、无处申诉,便可以到此处鸣冤。冤情深重的,甚至可以直达圣听,由圣上亲自过问核查。”
“那我们就去京城敲登闻鼓!替苏娘子、纪大人洗清冤屈!”众人瞬间振奋出声。
“好,我也一同前去!”一个抱着幼子的妇人毅然附和道。
众人连忙劝阻:“你尚且抱着年幼的孩子,就不必奔波冒险了。我们挑选几个年轻力壮、腿脚利索的人,陪小鱼一道进京便可!”
“这样也好,我们留守吴趋,等候消息。”众人纷纷应允。
小鱼一边听着众人的口述,一边一笔一画地将一封长长的请愿书书写妥当。
众人轮流上前按下手印。
待到众人纷纷散去时,夜色已然褪去,天边悄悄破开一片鱼肚白。
小鱼独自走出破庙,走到临河巷的石拱桥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河面浮着层层叠叠的晨雾,雾里隐约可见错落的船影。咿呀的橹声断断续续地,在寂静晨色里缓缓荡开。
她攥紧稚嫩的拳头,在心底默默立誓:“阿姐,你放心,我们拼尽全力,也一定会救你出来!”
可当她折返脚步,重新回到土地庙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不禁让她浑身冰凉。
这里此刻竟然已经燃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升腾,发出刺鼻的味道。
几个带刀护卫立在庙门口,神色冷峻、气场慑人。地上散落着布条、灯盏和碗碟,到处狼藉一片。昨夜一同议事的乡邻,此刻有几个已被绳索捆绑住,带着满脸的惶然与绝望。
冷风穿巷而过,呜呜作响。
小鱼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背脊不禁泛起层层寒意。
她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惶与悲痛,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轻轻地绕到破庙后的巷子里。
那里有一道常年被荒草半掩的矮窗。
她站定后,才开始后怕起来。
若不是她方才外出透气,如何能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此刻窗棂上的火漆早已被烈火烤化,黏糊糊地滴落嵌在砖缝之中。
袅袅烟气混杂着草木焦味,散发出刺鼻呛人的气息。
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探头往里望了一眼:院内只剩了满地焦黑狼藉,那封请愿书已然不见了踪影。
小鱼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尖锐的刺痛钻心袭来,可她却浑然不觉。
满腔的赤诚期盼,在强权之下,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行宫深处,暖阁内,一派清雅静谧。
长公主正凭窗端坐,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
一只莹润崭新的白瓷瓶中,静静插着几枝带霜的红梅。
这些花苞饱满粉嫩,是城外梅园连夜加急采摘送来的。
她手持精致银剪,目光冷淡地扫过满枝花苞,抬手便将最挺拔盛放的顶端枝丫斜剪一寸。
清脆的枝茎断裂声在静谧暖阁中格外清晰,那截尚且带着生机的梅枝应声坠落。
身侧的年轻侍卫轻声禀报道:“收缴的纸卷已尽数核验清楚,确是一封百姓联名请愿书。”
他微微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眼瞥了长公主一眼,继续道:“上面皆是吴趋寻常百姓的签字手印,臣已尽数焚毁,请公主放心。抓的几个人,臣也一一审问过,不过是些过路的行人,臣便做主放了。”
“怎的就放了,不该一个个都杀了吗?”
长公主依旧轻捻着梅枝,动作不急不缓。
静谧片刻,她又缓缓开口:“算了,放了便放了吧,他们的命也不值钱。苏玉荷这几日怎么样?”
年轻侍卫垂首应答:“回公主,苏玉荷安分守己,倒也没什么出格动作。”
长公主捏起一枚娇嫩的花苞,凑到鼻端随意嗅了嗅,随后便漠然丢进手边的废纸篓,“本宫已经没有耐心了。去告诉王砚桢,让他动作快些,莫要再拖延。无用的枝丫,早该彻底剔除。”
那侍卫躬身应声,轻步退下。
暖阁之中瞬间重归寂静。
一名侍女轻手轻脚入内,恭敬地将案上剪下的残枝端走。
长公主的指尖还残留着梅枝清苦凛冽的香气,她抬手在袖口轻轻捻了捻,出声叫住正要退下的侍女:“那盆建兰呢?今日怎么没见着?”
侍女立刻躬身作答:“回公主,前日您嫌兰草相貌太过寻常,奴才便搬到东殿安置了。”
长公主垂眸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搬回来吧。本宫忽然又觉得,这梅花香太过凛冽,颜色也太过扎眼,还是那盆兰草温驯柔和。”
侍女应声退了下去。
长公主走到窗前,抬眸望向庭院里几株晚桂。枝叶沉沉,叶背翻白,层层叠叠的叶片微动,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翕动,十分诡谲。
“区区一纸请愿书,也想撼动本宫?”她低低笑了一声,“苏玉荷,你半生困于市井,只认得这些自身尚且难保的穷苦百姓,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终究是不堪一击。妹妹啊妹妹,你真是个眼界狭隘的土包子。”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修整起那瓶中的红梅。
片刻后,她将花枝一一归置整齐,退后两步静静端详,这才心生满意。
窗外天光渐沉,白日的微薄暖意尽数褪去。
平江河面上静静倒映着两岸的零星灯火,点点碎光散落水面,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偶尔有夜行小船缓缓撑过,桨叶轻轻划破平静水面,满河碎光随之摇晃浮动,转瞬又归于零散。
幽暗冰冷的牢房之中,苏玉荷依旧静静地靠着冰凉刺骨的墙壁。
头顶狭小的气窗里,透进来一小片青灰色的沉沉天光,昏暗压抑。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悠悠传来,更徒添了几分萧瑟。
她身侧还放着几块荷花酥,是王砚桢一早送来的。
可她分毫未动,任由糕点静静搁置在一旁。
再多的香甜暖意,也暖不透这满心疮痍。
沉沉黑暗之中,她闭目凝神,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莲笺斋门口那棵苍劲挺拔的老桂树。
她想起每一年秋意最浓时,王婶都会在树下铺一层干净旧布,然后手持竹竿,轻轻拍打缀满繁花的枝头。
细碎金黄的桂花簌簌坠落,漫天花絮轻盈飞舞,像一场温柔盛大的金色秋雨。
柔软花瓣轻轻落在肩头、落进发间,落在她提笔写就的洁白笺纸上。
花香清浅,纸墨留香,极尽温柔。
那时的岁月安稳静好,无忧无扰,她总是笑着打趣道:“桂子落笺,墨纸飘香,王婶当真是雅致之人啊!”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只剩满心怅然。
那棵老桂树应当依旧伫立在斋前,只是寒冬凛冽,枝头怕只剩了空疏枝叶,徒留萧瑟。
气窗外的天光又暗下去一层,远处的梆子声愈□□缈。
莲笺斋门前的青石板石阶上,那只孤零零的粗瓷碗依旧摆放在原处。
碗里的馄饨早已被觅食的鸟雀啄食大半。
馄饨汤也被冷风彻底吹干,碗底凝着一圈灰白干涩的渍迹,像一枚干涸褪色的印章。
浓重的暮色从河对岸缓缓漫卷而来,悄无声息地铺满街巷,将整条临河巷尽数覆入灰蒙蒙的暗影之中。
石阶上的粗瓷碗、门槛边的碎匾木茬、那些凉透的桂花糕,都在沉沉暮色里渐渐模糊了。
吴趋城外,小石塘的残碑仍旧伫立在沉沉夜色之中,无声无息,孤冷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