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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夜已三更。 ...

  •   夜已三更。
      大牢深处,渗着终年不散的潮气,湿冷而滑腻。
      月光从一道道裂缝中漏进来,惨白的光晕把整个牢房映衬得更加阴森。

      苏玉荷正靠着墙壁坐着。
      身下是一张薄薄的草席。
      草席早已受潮发硬,带着刺骨的凉意,死死贴着她单薄的衣料。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几个日夜,时间在黑暗中已然失去了刻度。
      她手中依然紧握着那块昆仑血玉。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隐隐浮在鼻尖。

      那味道极淡、极薄,以往若干年,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这几日,她才真切地捕捉到。
      她忽然想起阿婆临终前那个夜晚。

      那晚,阿婆躺在床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起苏玉荷的手,叮嘱道:“这块玉是保平安的,你一定要每日贴身佩戴。”
      说完这句话,阿婆就闭上了眼睛。
      那时,苏玉荷还以为,阿婆是真心对待自己的。没想到……人心叵测、命运诡谲,一块小小的玉里竟然藏着这等玄机。

      她将玉放在掌心,寒意顺着掌纹丝丝缕缕地漫入胸腔,冻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苏玉荷忽然觉得,这块玉好像变成了一块冰,冻住了她所有的温情念想。
      她抬起手,想要将玉一把摔碎。可手扬到半空中,她却停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她想,既然已经带了二十年,也不差这几日了。
      于是,她又低下头,把玉系回了颈间。

      暗香幽幽飘来,缠缠绕绕的,挥之不去。
      她仰头叹了口气,绵长的叹息消散在阴冷的牢中,心里的疼痛更深了些。
      这几日,她就这样枯坐在囚室里,反反复复想着自己这惊天的身世。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凌迟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市井妇人的养女。
      却不知,自己竟然是可以撼动江山社稷的公主,当今天子的亲姐姐。
      双凤祸国吗?那为何父母当年断定祸国的一定是自己?为什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便被认定是祥瑞?当日评判的依据又是什么?

      前朝后宫,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人为自己辩驳过哪怕一句?
      只凭钦天监一句妖言,便人人缄口,任由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背负这样的际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荷市上,有一个疯癫的老道曾拦住她的去路。
      那老道衣衫褴褛,双目却亮得骇人,透着洞悉世事的苍凉。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摇头叹道:“双生双面,一福一祸;福者承天,祸者承土。”

      那时她听不懂,只觉得那目光太过幽深可怖,心底不禁莫名发慌。
      她紧紧攥着阿婆的衣角,躲在阿婆身后不肯出来。
      阿婆沉着脸把老道赶走了。

      那时的苏玉荷,全然不懂其中深意。
      现在想来,阿婆肯定是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若干年的朝夕相伴,温柔庇护,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冰冷的草席上。
      她心里的酸涩更甚了些。
      她在黑暗中一遍遍细数过往,终究还是不知道该恨谁。

      恨阿婆吗?那些年,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吃穿用度虽不至奢华,却也从未短缺。
      恨太后吗?那个给了她性命也想要她性命的女人?她已经仙逝很多年了。
      恨先帝吗?他坐拥万里江山,有那么多妃嫔、子嗣,估计都不会记得世间还有这么一个被舍弃的女儿。

      苏玉荷靠着墙壁,望向高窗外那一小片零碎的月光。
      长长的睫毛掩映下,是无尽疲惫与荒芜。
      她觉得,如今的自己就像那些凋零的荷叶似的,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孤零零地浮在冰冷的水面上,随风飘摇。

      牢门外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苏玉荷敛了眼底的悲戚,循声看去。
      这才看到,来人竟然是王砚桢。

      他走到锈迹斑斑的铁栏前,缓缓蹲了下来,低声道:“玉荷,我来看看你。”
      苏玉荷淡淡地看着他,眼底只剩下疏离与淡漠,“民女何德何能,怎敢劳烦王大人如此纡尊降贵?”
      王砚桢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心底泛起几分不忍。

      他伸手从食盒中取出了一只小食盅,“这牢里实在太过阴冷了,我给你带了一碗热姜鸽子汤。”
      温热的水汽从盅口袅袅升起,在寒凉的夜色里晕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玉荷依然端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王大人,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王砚桢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僵持了片刻,终究无奈放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眸中满是无奈,“玉荷,你不要这样,我不是来替公主问话的。”
      王砚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听我说,此间事宜,已上达天听。圣上已经遣了密使南下,要重新核查此案。我推算路程,大约再过七八日,人便能到吴趋。”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凝在她脸上,“圣上仁爱,必是想要护你平安。你只要再撑几天,事情或许就会有转机。”
      苏玉荷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蹙眉问道:“你不是长公主的人吗?”
      “长公主……并不是可以相与之人。”王砚桢的眸中寒意渐起,“她既容不下你,我便也容不下她了。”

      甬道尽头的夜风穿堂而过,卷着刺骨的凉意,吹得铁栏微微晃动。
      “我想要你活着。”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瞬间,连王砚桢自己都愣住了。跳动的烛火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明暗交错间,他看向苏玉荷的目光里,竟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灼热的执拗。

      许久,苏玉荷才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冬夜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这座冰冷的牢房包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月亮被浓云遮了大半,清亮的光线暗了下去,囚室里愈发昏暗阴郁。

      苏玉荷沉默片刻,轻声问:“他怎么样了?”
      “纪松年吗?”王砚桢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沉郁,“长公主虽然没有分寸,但也怕落人口实,不敢肆意动刑。公主的意思,是以谋逆之名为其定罪。”
      “谋逆?他谋逆?世间还有如他一般光风霁月的人吗?”苏玉荷的眸中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愤然。

      “公主说他谋逆,他就谋逆。”王砚桢语气低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玉荷唇角泛起一抹悲凉的冷笑。
      王砚桢默然垂眸,沉默的气息笼罩在两人之间。

      苏玉荷静静地望着他,忽然开口道:“王大人,若你想护我平安,请你也尽力护他平安。”
      王砚桢的瞳孔微缩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苏玉荷继续说:“若他出了什么差池,我必不独活。到时,大人如何向圣上交代?”

      王砚桢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的食盅上,良久无言。
      阴冷的风掠过他的衣摆,吹得他心底纠结纷乱。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吐出几个字:“知道了。”

      言毕,他缓缓站起身,转身向幽暗的甬道走去。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背影却透着几分落寞。
      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长廊深处。整座大牢重归死寂。

      苏玉荷靠着墙壁,缓缓将双腿伸直。
      草席下的砖地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衣衫不断往上窜,冻得她四肢发麻。
      她心底清明,此刻,纪松年距离自己不过短短几室之遥。
      可一道阴沉冰冷的牢门,便隔了咫尺天涯,困住两人,不得相见。

      她恍惚间又想起那天夜里在画舫斗诗。
      灯火璀璨,笑语满堂。纱屏撤去后,她看到了端坐主位的他。
      隔着满舱摇曳的灯火与喧嚣笑语,他的目光也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澄澈温柔,像静夜月光一般沉静而温和,缱绻动人。

      她又想起那天在江边堤坝之上,他目光灼灼,将满腔爱慕全盘托出,坦荡热烈,毫无保留。
      可她却拒绝了。
      彼时的她,满心顾虑,只想安稳度日,不愿拖累旁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藏得够深,收敛所有锋芒,隔绝所有情愫,就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如今他们双双身陷牢狱,终究是谁也没护住谁,白白辜负了彼此的心意。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清高自持、克制隐忍,那些她小心翼翼守住的安稳与分寸,在滔天权力和冰冷皇权面前,薄如一张素笺,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王砚桢方才说的是真的,七八日后密使抵达,重查旧案,那她和纪松年或许真的能活着走出这不见天日的牢狱。
      可出去之后呢?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纤细苍白的手腕。
      借着窗子漏下的微弱月光,她隐约能看见皮肤底下,蜿蜒着一条极淡的紫色细络,像一小段深埋地下、悄然蔓延的树根,从腕骨处缓缓向上攀爬,细密的纹路早已悄然长满周身肌理,无声侵蚀着她的骨肉。

      她从前从未留意过身上这些异样。
      如今身陷囹圄,才发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不仅筋骨酸痛、心口沉滞,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她苦笑了一下,心想,这副苟延残喘的躯壳,怕是真的已经不中用了。

      苏玉荷缓缓抬眸,望向头顶那一方巴掌大的狭小窗格。
      窗外夜色沉沉,残月朦胧。
      她苍白的笑容里,渐渐漫开浓重的凄怆与绝望。

      咫尺之外,另一间囚室里,纪松年亦是彻夜未眠。
      他靠着冰冷石壁,抬眸仰望,望向的也是这一方窄窗、同一轮残月。
      两人隔牢相望,无声无言,唯有满心牵挂与酸涩,尽付冷月清风。

      远处鼓楼方向,遥遥传来了四更的鼓声。
      沉闷悠远的鼓声穿透沉沉夜色,在死寂的大牢中缓缓荡开。
      纪松年静静倚着石壁,周身浸满了彻骨的寒凉,心底却反复惦念着那个心底之人。

      他不知苏玉荷此刻是醒是睡,是否也如他这般辗转难眠。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疼惜与愧疚,心想,若不是他执意靠近、袒露心意,她本可以守着间小铺,安稳度世,永远不必卷入朝堂纷争,更不会身陷囹圄。

      他不怕自己蒙受谋逆污名,不惧牢狱之苦,唯一悔的,是亲手打碎了她的岁月静好,让这世间所有风雨,尽数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夜风穿牢而过,他抬眸凝望着那轮被云遮蔽的残月,心底的寒凉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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